第36章 南埠有扇门

信送出去后,沈蓼秋反倒不提了。

早上照旧看苗,出船前照旧清点篮筐,陆泊蘅做活时,她还能隔着院子同人说笑。只是第三日许家的船经过,她去岸边接话,回来时,手里的空篮被换了两次方向。

陆泊蘅正在收刨花,抬头问:“有回信?”

“有。”

沈蓼秋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却没有拆。

“给你的。”

陆泊蘅擦净手,接过去展开。

信不长,温秀禾说已知晓,让她们拣不忙的日子来。末尾另有一行笔迹,是姨母添的。

罐子空着来便成,人别空着肚子回。

沈蓼秋凑在她身边看,读到这里,笑出了声。

笑过,又指着前头那句问:“已知晓,便是……”

“便是知道了。”

陆泊蘅望着她。

沈蓼秋侧过脸。

那人眼里有笑,分明是在故意逗她。

她伸手扯住陆泊蘅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不许只挑字答。”

陆泊蘅便将信递到她手里。

“母亲若不愿,不会叫姨母替她添这句话。”

“那温姨自己怎么不多写两句?”

“她写信一向如此。”

陆泊蘅想了想,又道:“上回叫我买药布,只写了四个字。连要多少,都让我自己猜。”

沈蓼秋终于放了心,将信仔细折回去。

陆泊蘅却没接,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是已经见过一回了,怎么还会紧张?”

“这回不一样。”

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

陆泊蘅笑起来。

正是那日去沈家前,她自己说过的话。

日子定在四日后。

沈蓼秋提前将一趟捎带挪妥,何家的菜仍按原先约定送。陈婶那边的苗请何娘子照看一日,陆泊蘅也交完手头的窗扇,两人这才空出工夫。

去南埠坐的是许家的船。

沈蓼秋没另带货,篮里只放洗净的酱罐、一小包茶,还有许氏托她们捎去的干笋。

船沿着支河走,过了两处桥洞,岸上的屋舍便渐渐不同。临水人家多,竹竿从窗下探出来,晾着浆洗过的衣裳,风一吹,满河都是晃动的影子。

陆泊蘅指给她看。

“前头转弯,便到了。”

沈蓼秋坐直了些。

“你小时候也常来?”

“来。姨母那时住得更靠里,门前有棵枣树。”

“你爬过?”

陆泊蘅转头。

沈蓼秋望着她笑。

“你方才看那边,像在寻什么。”

“寻那棵树。”

“所以果然爬过。”

陆泊蘅停了一下,点头。

“下不来过。”

沈蓼秋没忍住笑,船头的撑船人也跟着乐。

陆泊蘅没有恼,只在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是母亲把梯子搬走了。”

“为何?”

“说过不许踩树杈,我没听。”

沈蓼秋笑得更厉害。

陆泊蘅扶稳她手边的篮子,等她笑够,才慢慢道:“今日若听见别的,也别都信。”

她忽然更想早些到南埠了。

温秀禾在门前择豆角。

一张矮凳,膝上一只浅筐,右手只轻轻扶着,左手掐去两头。见人来了,她没有立即起身,先把手里最后一根掐完,才抬头道:“进来罢。”

沈蓼秋唤了声温姨。

陆泊蘅接过母亲膝上的筐,放到旁边。

“怎么坐门口?”

“这里亮堂。”

里屋随即走出一个妇人,年纪比温秀禾轻些,眉眼相近,笑起来却爽利得多。

“这就是蓼秋?”

沈蓼秋点头,叫了姨母。

姨母接过篮子,第一眼便看见酱罐。

“真带回来了。正好,明日给你换一种。”

“别惯着她。”温秀禾道,“上回那罐,阿蘅也没少吃。”

“那便给两罐,谁也别争。”

沈蓼秋站在门边,原本绷着的一点心思,就这样被两罐酱说散了。

院子比芦湾的小,收拾得整齐。窗下放着针线篓,墙边晾两件未收边的衣裳,最里头却堆着几截木头,上头盖着布。

陆泊蘅的目光在那处停住。

温秀禾先开了口。

“没动,是给你留的。”

她掀开布,里头是两段短料和一只旧木匣。

“长的我也弄不来。这两块干得透,你看看能不能用。”

陆泊蘅蹲下,摸过木纹。

沈蓼秋站在她身旁,想起那日在桥头,她说母亲收了钱,转头又给她买料。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句话里的无奈,是这般模样。

茶才喝半盏,温秀禾便让陆泊蘅去买豆腐。

陆泊蘅看了看灶房。

“方才不是已有一块?”

“那块煎了。再买一块做汤。”

她没有立刻动。

沈蓼秋低头喝茶,忍着笑,桌下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她。

陆泊蘅这才起身。

等脚步出了门,姨母也提着菜篮去后院洗菜,堂屋里只剩她们两人。

温秀禾先问了沈家的长辈。

沈蓼秋答得细,又说许氏托来的干笋在篮底,不能叫酱罐压久了。

温秀禾点头,将篮子挪到一旁。

“阿蘅去过你家了?”

“去过。祖母很喜欢她。”

“那孩子心里高兴,也未必说得出来。”

沈蓼秋想了想,笑道:“说了的。回来路上说,祖母让她自己也能去,她很高兴。”

温秀禾看她一眼,唇边也有了笑。

“倒是比从前肯说了。”

她抬起右手,替左腕压平袖口。动作不大,那几根手指却显得有些僵。

沈蓼秋没有盯着看,只将茶壶往她左手边挪近些。

温秀禾看见了,停了片刻。

“我手伤以后,她总怕我做重活。”

“她同我说过。”

“起初我不听。后来有一回,硬要替人修窗,做到一半拿不住,倒叫她赶回来收拾。”

她说得平静,沈蓼秋却没跟着劝“往后别做了”。

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如今,轻省些的活,做着还顺手么?”

温秀禾抬眼看她。

“有些能。”

“阿蘅近来接活,也有拿不准的地方。若您得闲,让她拿尺寸来问问?”

温秀禾没有立即答。

院外有人叫卖鲜藕,一声长,一声短。

随后,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倒会替她找师傅。”

“本就是她的师傅。”

沈蓼秋说完,也笑。

温秀禾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将话题转回来。

“你们两个人的事,我没有旁的话。只阿蘅有个毛病,遇事爱先替人挡着。挡得住也罢,挡不住,她还未必肯说。”

沈蓼秋垂眼想了想。

“如今她会说一点了。前几日接船上的活,一个人做不完,便去请严师傅,没有硬扛。”

温秀禾脸上的神情松了些。

“那便好。”

她没有叫沈蓼秋多让着女儿,也没让她担下照顾的责任,只将茶盏放稳,缓缓道:

“她该学着同人商量。我养她到这么大,也还在学。”

陆泊蘅回来时,手里提着豆腐,还多了一小捆葱。

她在门口停住,先看沈蓼秋的脸。

沈蓼秋偏不作声,只笑着接了豆腐,往灶房去。

陆泊蘅跟在后头。

到了灶门边,才低声问:“说什么了?”

“说你爬树下不来。”

陆泊蘅一顿。

“真说了?”

“还有小时候的事。”

她说得含糊,眼睛却亮。

陆泊蘅看她片刻,终于伸手,在袖影底下握住她的指尖。

“别全信。”

沈蓼秋忍不住笑,刚要回握,后院便传来姨母的声音。

“葱呢?”

两个人立即松开。

陆泊蘅将葱递过去,耳廓红得分明。姨母看看她,又看看沈蓼秋,接了葱,什么也没问。

只在转身时说了一句:“豆腐放案上便成,不必两个人守着。”

午饭果然有两道豆腐。

一盘煎得两面金黄,一碗滚着清汤,撒了细细的葱花。

温秀禾不大劝菜,姨母却一筷子接一筷子往沈蓼秋碗里夹。眼看她的碗渐渐满了,陆泊蘅伸手接住姨母又递来的碟子。

“让她先吃。”

姨母笑了。

“从前来,只见你自己吃。如今会替人说话了。”

陆泊蘅没答,将碟子放到中间。

沈蓼秋低头夹起一块豆腐,慢慢吃完,才抬头笑道:“姨母做得好,舍不得吃快。”

一句话,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温秀禾在旁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往后可打算就在芦湾?”

沈蓼秋放下筷子。

“眼下是。高处租了地方养苗,低地也在慢慢收拾。先把手里的几家做稳,不急着添。”

陆泊蘅接着道:“木作也能做。真要接大活,再另寻地方,不挤她的苗。”

温秀禾点头,又问了两句家里离水的远近。

她没有劝她们马上搬,也没说住旧屋不好。

只是将那次涨水怎么撤、哪些东西能及时搬走听完,便道:“往后有了余钱,留一点备着。别一挣到,便尽数换成看得见的东西。”

陆泊蘅应下。

沈蓼秋也点头。

姨母却笑道:“才来一回,吃个饭还要听你教训。”

“这算什么教训。”

温秀禾拿起筷子。

“我自己从前就没留够。”

桌上静了静。

陆泊蘅抬眼看母亲。

温秀禾没有再往下说,只给她夹了一块煎豆腐。

这次,她没有说自己的手已经好了。

回程的船在傍晚。

饭后歇过,温秀禾叫陆泊蘅去试一只旧箱盖,又将沈蓼秋领到窗边。

针线篓底下放着一叠布。

是两条做好的枕巾,素色,边上收着细窄的花纹,没有绣鸳鸯,也没有什么喜字。

“你姨母做的。我只帮着挑了线。”

温秀禾先说清,像怕女儿待会儿又来追问她用了多少力。

沈蓼秋伸手接过。

布柔软,叠得方正,拿在手里有实在的分量。

“温姨,这……”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回去换着用。”

温秀禾看着她,语气放缓。

“也不是催你们。什么时候把两边长辈请到一处,什么时候商量婚事,你们自己定。只是家里知道了,总该给你们添一点。”

沈蓼秋眼底微微发热。

她低头抚平布角,郑重应了声。

“好。”

陆泊蘅正好进来,目光落到她怀里。

“什么?”

沈蓼秋抬起头,笑意还带着一点未收住的湿润。

“给我们的。”

陆泊蘅看了看布,又看向母亲。

温秀禾已经转身去取那两块木料。

“这个沉,今日别拿。下回你有船过来,再带走。”

她们于是都没有把东西一气搬空。

屋里留下两块木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待装酱的罐子,像下一回来,已有了现成的由头。

船离岸时,温秀禾与姨母都站在石阶上。

姨母还在说罐子别磕了,温秀禾却只是朝她们摆了摆手,等船转过河弯,身影才渐渐看不见。

沈蓼秋低头,把装着枕巾的包袱又抱紧了些。

陆泊蘅坐在她身旁。

“累么?”

“不累。”

“还紧张?”

沈蓼秋转头看她。

“如今想来,你让我别全信小时候的事,是怕我笑你?”

陆泊蘅轻轻叹了口气。

沈蓼秋立刻笑起来,笑过,却又靠近些,低声道:“温姨说了你的好话。”

“什么?”

“说你小的时候,看见别人家小孩穿新鞋,自己也想要。可问你,你偏说旧的还能穿。”

陆泊蘅没有出声。

这话是饭后姨母闲谈时说的,温秀禾在旁补了两句。沈蓼秋一路记着,此刻才慢慢说出来。

“往后想要什么,同我说。”

陆泊蘅看向她。

她扶着怀里的包袱,神情很认真。

“买得起便买,买不起先记着。你总不说,我也猜不全。”

船底的水声轻轻擦过。

陆泊蘅望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额边被风吹起的发丝别回耳后。

“眼下倒有一样。”

“什么?”

她没有答,只看着沈蓼秋。

沈蓼秋起先还等着,渐渐看明白,脸上便热起来,先往船头瞧了一眼。

撑船的人背朝她们,正在辨水路。

她把包袱往两人之间一放,借着衣袖遮挡,迅速亲了一下陆泊蘅的唇角。

“这个买得起。”

陆泊蘅笑着握住她的手。

到家以后,沈蓼秋先将两条枕巾展开。

一条放在桌左,一条放在桌右,模样相近,只有边线略有不同。

她看了片刻,挑起其中一条,递给陆泊蘅。

“这条给你。”

陆泊蘅接过,却没有立即往东屋走。

沈蓼秋也仍站在桌边。

两扇房门开着,屋里都收拾得干净。她想起在陈婶家那几夜,醒来时近在眼前的衣领,又想起搬回来后,每晚隔着堂屋说的一声晚安。

窗外暮色渐深。

陆泊蘅终于轻声开口:“蓼秋。”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枕巾。

“今晚,我能把枕头拿过来么?”

沈蓼秋的指尖攥住布角。

这回没有借口,也没有谁因疲惫睡着。

她抬起脸,看着陆泊蘅等自己回答的模样,心里慢慢软下来。

“能。”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的床没你做的那张宽。”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声音仍很轻。

“我不占多少地方。”

沈蓼秋望着她,也笑了。

“那你试试。”

桌上的两条枕巾,终于被她一起抱进了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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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