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后,沈蓼秋反倒不提了。
早上照旧看苗,出船前照旧清点篮筐,陆泊蘅做活时,她还能隔着院子同人说笑。只是第三日许家的船经过,她去岸边接话,回来时,手里的空篮被换了两次方向。
陆泊蘅正在收刨花,抬头问:“有回信?”
“有。”
沈蓼秋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却没有拆。
“给你的。”
陆泊蘅擦净手,接过去展开。
信不长,温秀禾说已知晓,让她们拣不忙的日子来。末尾另有一行笔迹,是姨母添的。
罐子空着来便成,人别空着肚子回。
沈蓼秋凑在她身边看,读到这里,笑出了声。
笑过,又指着前头那句问:“已知晓,便是……”
“便是知道了。”
陆泊蘅望着她。
沈蓼秋侧过脸。
那人眼里有笑,分明是在故意逗她。
她伸手扯住陆泊蘅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不许只挑字答。”
陆泊蘅便将信递到她手里。
“母亲若不愿,不会叫姨母替她添这句话。”
“那温姨自己怎么不多写两句?”
“她写信一向如此。”
陆泊蘅想了想,又道:“上回叫我买药布,只写了四个字。连要多少,都让我自己猜。”
沈蓼秋终于放了心,将信仔细折回去。
陆泊蘅却没接,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是已经见过一回了,怎么还会紧张?”
“这回不一样。”
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
陆泊蘅笑起来。
正是那日去沈家前,她自己说过的话。
日子定在四日后。
沈蓼秋提前将一趟捎带挪妥,何家的菜仍按原先约定送。陈婶那边的苗请何娘子照看一日,陆泊蘅也交完手头的窗扇,两人这才空出工夫。
去南埠坐的是许家的船。
沈蓼秋没另带货,篮里只放洗净的酱罐、一小包茶,还有许氏托她们捎去的干笋。
船沿着支河走,过了两处桥洞,岸上的屋舍便渐渐不同。临水人家多,竹竿从窗下探出来,晾着浆洗过的衣裳,风一吹,满河都是晃动的影子。
陆泊蘅指给她看。
“前头转弯,便到了。”
沈蓼秋坐直了些。
“你小时候也常来?”
“来。姨母那时住得更靠里,门前有棵枣树。”
“你爬过?”
陆泊蘅转头。
沈蓼秋望着她笑。
“你方才看那边,像在寻什么。”
“寻那棵树。”
“所以果然爬过。”
陆泊蘅停了一下,点头。
“下不来过。”
沈蓼秋没忍住笑,船头的撑船人也跟着乐。
陆泊蘅没有恼,只在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是母亲把梯子搬走了。”
“为何?”
“说过不许踩树杈,我没听。”
沈蓼秋笑得更厉害。
陆泊蘅扶稳她手边的篮子,等她笑够,才慢慢道:“今日若听见别的,也别都信。”
她忽然更想早些到南埠了。
温秀禾在门前择豆角。
一张矮凳,膝上一只浅筐,右手只轻轻扶着,左手掐去两头。见人来了,她没有立即起身,先把手里最后一根掐完,才抬头道:“进来罢。”
沈蓼秋唤了声温姨。
陆泊蘅接过母亲膝上的筐,放到旁边。
“怎么坐门口?”
“这里亮堂。”
里屋随即走出一个妇人,年纪比温秀禾轻些,眉眼相近,笑起来却爽利得多。
“这就是蓼秋?”
沈蓼秋点头,叫了姨母。
姨母接过篮子,第一眼便看见酱罐。
“真带回来了。正好,明日给你换一种。”
“别惯着她。”温秀禾道,“上回那罐,阿蘅也没少吃。”
“那便给两罐,谁也别争。”
沈蓼秋站在门边,原本绷着的一点心思,就这样被两罐酱说散了。
院子比芦湾的小,收拾得整齐。窗下放着针线篓,墙边晾两件未收边的衣裳,最里头却堆着几截木头,上头盖着布。
陆泊蘅的目光在那处停住。
温秀禾先开了口。
“没动,是给你留的。”
她掀开布,里头是两段短料和一只旧木匣。
“长的我也弄不来。这两块干得透,你看看能不能用。”
陆泊蘅蹲下,摸过木纹。
沈蓼秋站在她身旁,想起那日在桥头,她说母亲收了钱,转头又给她买料。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句话里的无奈,是这般模样。
茶才喝半盏,温秀禾便让陆泊蘅去买豆腐。
陆泊蘅看了看灶房。
“方才不是已有一块?”
“那块煎了。再买一块做汤。”
她没有立刻动。
沈蓼秋低头喝茶,忍着笑,桌下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她。
陆泊蘅这才起身。
等脚步出了门,姨母也提着菜篮去后院洗菜,堂屋里只剩她们两人。
温秀禾先问了沈家的长辈。
沈蓼秋答得细,又说许氏托来的干笋在篮底,不能叫酱罐压久了。
温秀禾点头,将篮子挪到一旁。
“阿蘅去过你家了?”
“去过。祖母很喜欢她。”
“那孩子心里高兴,也未必说得出来。”
沈蓼秋想了想,笑道:“说了的。回来路上说,祖母让她自己也能去,她很高兴。”
温秀禾看她一眼,唇边也有了笑。
“倒是比从前肯说了。”
她抬起右手,替左腕压平袖口。动作不大,那几根手指却显得有些僵。
沈蓼秋没有盯着看,只将茶壶往她左手边挪近些。
温秀禾看见了,停了片刻。
“我手伤以后,她总怕我做重活。”
“她同我说过。”
“起初我不听。后来有一回,硬要替人修窗,做到一半拿不住,倒叫她赶回来收拾。”
她说得平静,沈蓼秋却没跟着劝“往后别做了”。
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如今,轻省些的活,做着还顺手么?”
温秀禾抬眼看她。
“有些能。”
“阿蘅近来接活,也有拿不准的地方。若您得闲,让她拿尺寸来问问?”
温秀禾没有立即答。
院外有人叫卖鲜藕,一声长,一声短。
随后,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倒会替她找师傅。”
“本就是她的师傅。”
沈蓼秋说完,也笑。
温秀禾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将话题转回来。
“你们两个人的事,我没有旁的话。只阿蘅有个毛病,遇事爱先替人挡着。挡得住也罢,挡不住,她还未必肯说。”
沈蓼秋垂眼想了想。
“如今她会说一点了。前几日接船上的活,一个人做不完,便去请严师傅,没有硬扛。”
温秀禾脸上的神情松了些。
“那便好。”
她没有叫沈蓼秋多让着女儿,也没让她担下照顾的责任,只将茶盏放稳,缓缓道:
“她该学着同人商量。我养她到这么大,也还在学。”
陆泊蘅回来时,手里提着豆腐,还多了一小捆葱。
她在门口停住,先看沈蓼秋的脸。
沈蓼秋偏不作声,只笑着接了豆腐,往灶房去。
陆泊蘅跟在后头。
到了灶门边,才低声问:“说什么了?”
“说你爬树下不来。”
陆泊蘅一顿。
“真说了?”
“还有小时候的事。”
她说得含糊,眼睛却亮。
陆泊蘅看她片刻,终于伸手,在袖影底下握住她的指尖。
“别全信。”
沈蓼秋忍不住笑,刚要回握,后院便传来姨母的声音。
“葱呢?”
两个人立即松开。
陆泊蘅将葱递过去,耳廓红得分明。姨母看看她,又看看沈蓼秋,接了葱,什么也没问。
只在转身时说了一句:“豆腐放案上便成,不必两个人守着。”
午饭果然有两道豆腐。
一盘煎得两面金黄,一碗滚着清汤,撒了细细的葱花。
温秀禾不大劝菜,姨母却一筷子接一筷子往沈蓼秋碗里夹。眼看她的碗渐渐满了,陆泊蘅伸手接住姨母又递来的碟子。
“让她先吃。”
姨母笑了。
“从前来,只见你自己吃。如今会替人说话了。”
陆泊蘅没答,将碟子放到中间。
沈蓼秋低头夹起一块豆腐,慢慢吃完,才抬头笑道:“姨母做得好,舍不得吃快。”
一句话,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温秀禾在旁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往后可打算就在芦湾?”
沈蓼秋放下筷子。
“眼下是。高处租了地方养苗,低地也在慢慢收拾。先把手里的几家做稳,不急着添。”
陆泊蘅接着道:“木作也能做。真要接大活,再另寻地方,不挤她的苗。”
温秀禾点头,又问了两句家里离水的远近。
她没有劝她们马上搬,也没说住旧屋不好。
只是将那次涨水怎么撤、哪些东西能及时搬走听完,便道:“往后有了余钱,留一点备着。别一挣到,便尽数换成看得见的东西。”
陆泊蘅应下。
沈蓼秋也点头。
姨母却笑道:“才来一回,吃个饭还要听你教训。”
“这算什么教训。”
温秀禾拿起筷子。
“我自己从前就没留够。”
桌上静了静。
陆泊蘅抬眼看母亲。
温秀禾没有再往下说,只给她夹了一块煎豆腐。
这次,她没有说自己的手已经好了。
回程的船在傍晚。
饭后歇过,温秀禾叫陆泊蘅去试一只旧箱盖,又将沈蓼秋领到窗边。
针线篓底下放着一叠布。
是两条做好的枕巾,素色,边上收着细窄的花纹,没有绣鸳鸯,也没有什么喜字。
“你姨母做的。我只帮着挑了线。”
温秀禾先说清,像怕女儿待会儿又来追问她用了多少力。
沈蓼秋伸手接过。
布柔软,叠得方正,拿在手里有实在的分量。
“温姨,这……”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回去换着用。”
温秀禾看着她,语气放缓。
“也不是催你们。什么时候把两边长辈请到一处,什么时候商量婚事,你们自己定。只是家里知道了,总该给你们添一点。”
沈蓼秋眼底微微发热。
她低头抚平布角,郑重应了声。
“好。”
陆泊蘅正好进来,目光落到她怀里。
“什么?”
沈蓼秋抬起头,笑意还带着一点未收住的湿润。
“给我们的。”
陆泊蘅看了看布,又看向母亲。
温秀禾已经转身去取那两块木料。
“这个沉,今日别拿。下回你有船过来,再带走。”
她们于是都没有把东西一气搬空。
屋里留下两块木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待装酱的罐子,像下一回来,已有了现成的由头。
船离岸时,温秀禾与姨母都站在石阶上。
姨母还在说罐子别磕了,温秀禾却只是朝她们摆了摆手,等船转过河弯,身影才渐渐看不见。
沈蓼秋低头,把装着枕巾的包袱又抱紧了些。
陆泊蘅坐在她身旁。
“累么?”
“不累。”
“还紧张?”
沈蓼秋转头看她。
“如今想来,你让我别全信小时候的事,是怕我笑你?”
陆泊蘅轻轻叹了口气。
沈蓼秋立刻笑起来,笑过,却又靠近些,低声道:“温姨说了你的好话。”
“什么?”
“说你小的时候,看见别人家小孩穿新鞋,自己也想要。可问你,你偏说旧的还能穿。”
陆泊蘅没有出声。
这话是饭后姨母闲谈时说的,温秀禾在旁补了两句。沈蓼秋一路记着,此刻才慢慢说出来。
“往后想要什么,同我说。”
陆泊蘅看向她。
她扶着怀里的包袱,神情很认真。
“买得起便买,买不起先记着。你总不说,我也猜不全。”
船底的水声轻轻擦过。
陆泊蘅望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额边被风吹起的发丝别回耳后。
“眼下倒有一样。”
“什么?”
她没有答,只看着沈蓼秋。
沈蓼秋起先还等着,渐渐看明白,脸上便热起来,先往船头瞧了一眼。
撑船的人背朝她们,正在辨水路。
她把包袱往两人之间一放,借着衣袖遮挡,迅速亲了一下陆泊蘅的唇角。
“这个买得起。”
陆泊蘅笑着握住她的手。
到家以后,沈蓼秋先将两条枕巾展开。
一条放在桌左,一条放在桌右,模样相近,只有边线略有不同。
她看了片刻,挑起其中一条,递给陆泊蘅。
“这条给你。”
陆泊蘅接过,却没有立即往东屋走。
沈蓼秋也仍站在桌边。
两扇房门开着,屋里都收拾得干净。她想起在陈婶家那几夜,醒来时近在眼前的衣领,又想起搬回来后,每晚隔着堂屋说的一声晚安。
窗外暮色渐深。
陆泊蘅终于轻声开口:“蓼秋。”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枕巾。
“今晚,我能把枕头拿过来么?”
沈蓼秋的指尖攥住布角。
这回没有借口,也没有谁因疲惫睡着。
她抬起脸,看着陆泊蘅等自己回答的模样,心里慢慢软下来。
“能。”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的床没你做的那张宽。”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声音仍很轻。
“我不占多少地方。”
沈蓼秋望着她,也笑了。
“那你试试。”
桌上的两条枕巾,终于被她一起抱进了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