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娘子来芦湾那日,何娘子正在地里拔草。
三畦菜错着日子长,最早的一畦已陆续采过,第二畦正嫩,第三畦叶片还小。秦娘子站在田边看了一圈,先问的却不是价。
“叶芥种在哪里?”
何娘子指向旁边另留的两行。
那是她原本就种着的,长得比小菘慢,叶片厚些,眼下还没到秦娘子要的火候。
秦娘子蹲下,翻过一片叶子,又捏了捏梗。
“还得等。”
沈蓼秋点头。
“本就想请你先来看。若这一种合适,再说数量。”
秦娘子没有答,摘了一点叶边,放在指间揉过,闻了闻。
她看菜时,与平日在柜后算账很不一样。眉眼沉静,手指沿着叶脉划过去,哪处太嫩、哪处受过虫,都看得仔细。
何娘子忍不住问:“你收叶芥,也这样挑?”
“进缸以后才挑,就晚了。”
秦娘子站起来,将指间那点碎叶拍掉。
“这一种可以。长足了,我先收两缸的量。只是一次不能全给我,铺里洗、晾、下盐,都要人手。”
沈蓼秋正要问清每回多少,田埂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阿秋。”
她回过头。
是堂兄沈季平。
他比沈蓼秋年长两岁,肩上挑着两只菜篮,额边有汗,显然刚从镇上回来。
自分家以后,两人见面不多。往日熟悉的招呼,隔了这些时日,竟也带着一点试探。
沈蓼秋起身。
“季平哥。”
沈季平没有立即说事,先将担子放到阴凉处。
沈蓼秋过去看了一眼。
篮里还剩大半,菜叶失了水,边缘有些软。底下几棵倒新鲜,却被压得看不清了。
“没卖完?”
“今日来的人多。”
他抹了把汗,目光越过她,看向田边的秦娘子。
“这位是来收菜的?”
沈蓼秋还没答,秦娘子已自己走过来。
“看叶芥。”
沈季平立即道:“家里也有,倒比这里的大些。娘子若要,可以去瞧。”
沈蓼秋站在一旁,没有拦。
秦娘子问了几句,听见是另一种,便道:“下回带两棵来,我看过再说。”
“成。”
沈季平应得很快,说完才看向沈蓼秋。
她仍神色如常,伸手替他把被风吹开的盖布压好。
“这篮别再捂严,叶子已经热了。”
他蹲下去掀布,动作有些局促。
何娘子站在田边,面上的笑却淡了些。
等秦娘子看完,沈蓼秋将她送到村口。
收菜的事没有当场定死。
秦娘子要回去算清两只缸能装多少,沈蓼秋也得同何娘子商量能供多少。各自盘明白,再照数定。
回来时,沈季平仍在树下等着。
“有事找我?”沈蓼秋问。
他点头,手在扁担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大伯说,你如今能替人送菜。我想问,家里的能不能带。”
他口中的大伯,是沈蓼秋的父亲。
话出口,沈季平自己先停了。
沈蓼秋也静了一瞬。
从前他来寻她,常说“二叔让我来问”。如今父亲已不在,家里的话却还会从惯熟的地方滑出来。
沈季平低下头,改口道:“我爹说的。”
沈蓼秋轻轻应了一声。
“他前几日提过。你想送哪里?”
“还是苏家,再找两处。”
“多少?哪几日?”
他答了前一句,后一句却含糊。
“看地里有多少。多了便多送些。”
沈蓼秋蹲到他对面。
“我船上有定下的货,不能到了岸边才添。你若只托我送,前一日把数量、去处说清,我排得开便带。若还要我替你卖,是另一回事。”
沈季平看着她。
“你从前都熟。”
“熟,也要问人家缺不缺。不能我挑去了,便一定收。”
田间有风,吹动篮里松开的盖布。
沈季平盯着那些剩菜,半晌才道:“以前你送,很少剩这样多。”
沈蓼秋没有接话。
他似乎也不指望她接,伸手翻了翻菜叶。
“我头几回还觉得,不过是挑出去,卖完回来。后来才知道,谁家收早,谁家要嫩,迟一刻便另买了,样样都得记。”
他说着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涩。
“前日少收了七文,回去又核了一夜。”
沈蓼秋望着他晒红的后颈,心里的那点硬慢慢松了,却没有因此把担子接过来。
“都能学。”
她道。
“我也是一回回吃亏,才记住的。”
两人最后只定了两趟捎带。
沈季平自己先去找好买主,照买主收的量备菜。沈蓼秋只管送到,说好的运费照付,若临时多出来,不一定能装。
今日这两篮,她没有收。
家里人已经知道他挑出去多少,卖回去多少。若她此刻含糊接过,往后剩菜、少钱,反而更难说清。
沈季平听完,沉默着点了头。
临走前,他忽然道:“阿秋。”
“嗯?”
“你在家做的那些,我同爹说过了。”
沈蓼秋看向他。
“他未必肯听。”沈季平扯了扯肩上的垫布,“不过,我知道了。”
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迟,也不能补回从前的工夫。
可听见时,心里仍有一处松动。
她没有说“没什么”,也没有说“一家人不必计较”。
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慢些。”
沈季平走后,何娘子过来收田边的空篮。
她拿起一只,又放下,终究开口问:“你堂兄也有叶芥?”
“有。”
“若价比我的低呢?”
沈蓼秋抬起头。
何娘子像觉得自己问得不好,立即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不许旁人卖。只是这边才商量好,转头——”
“我明白。”
沈蓼秋没有急着解释。
她陪何娘子走到那两行菜前,蹲下来,将今日秦娘子看过的位置指清。
“这些,咱们先算能供多少,照这个去谈。堂兄家的菜,他自己谈。他若托我送,我挣的是运费,不从咱们定好的量里匀给他。”
何娘子望着她。
“你会同秦娘子说?”
“会。当着你说。”
沈蓼秋顿了顿。
“今日他来得突然,我没先同你交代清楚,是我疏忽。”
何娘子肩头这才松下来。
她蹲在旁边,拔去一根细草,过了片刻,自己也笑。
“本钱没多少,心倒先吊起来。”
“我也一样。”
沈蓼秋拿草枝拨了拨鞋上的土。
“所以趁还没下缸,把该说的先说完。往后总不能一边卖菜,一边猜你生不生气。”
何娘子笑出声,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成。明日一道去。”
陆泊蘅傍晚回来时,沈蓼秋正坐在棚下发呆。
面前摊着册子,笔搁在一旁,许久没有动。
陆泊蘅放好工具,没有问账算错了没有,只洗净手,过来挨着她坐。
“今日不顺?”
“说不上。”
沈蓼秋把堂兄的事慢慢讲了。
说到他那句“我知道了”,声音不自觉低下来。
“以前总想着,若有人肯说一句,便好了。如今听见,又觉得……也不是就能当从前没有过。”
陆泊蘅听完,伸手替她扶住被风卷起的纸页。
“你今日怎么做的?”
“运费照收,剩菜没接。”
“那便没有当作没发生。”
沈蓼秋偏头看她。
陆泊蘅神情平静,既没有替沈家说情,也没让她非得再硬下去。
“听见他明白,你可以高兴。往后的活,也照你的法子做。”
沈蓼秋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如今倒很会说。”
“听你说得多。”
她笑了,伸手抱住陆泊蘅的一只胳膊,将脸靠过去。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沈蓼秋忽然坐直。
“不成,还得写两行。明日去秦家,不能又临时想。”
陆泊蘅将笔递给她。
“写罢。”
沈蓼秋接过,写完一行,左手却仍抓着她的袖口。
陆泊蘅看了看,没有挪开。
次日,沈蓼秋与何娘子一道到了酱铺。
秦娘子已将空缸洗净,倒扣在后院晾着。许照溪拿了尺量过,又照铺里从前的记载核出分量,没有叫她们凭眼估。
沈蓼秋先把堂兄的事说明白。
“他昨日问的是自家的菜,与我们这一份分开。你若收他的,另谈。我替他运,也只算运钱。”
秦娘子听完,点头。
“我知道。谁家的菜,什么品相,都过一遍,不会只看姓什么。”
何娘子面上的神情彻底松开。
几个人到后院看了缸,再回柜前定数量。
秦娘子要得不算少,但也没有多到两行菜供不起。分两次交,先看第一回,后头是否续做,等腌成再说。
许照溪写好,递来让她们看。
字迹清楚,数量与日期分得明白,旁边还单列了运钱。
沈蓼秋看了两遍,点头。
“这个好,省得日后翻来翻去。”
秦娘子正好端茶进来,闻言道:“她恨不得连我吃几个酱瓜都记下。”
许照溪接过茶。
“你昨日抓着尝了三回,都说只尝一点。”
“做酱的人不尝,卖给谁?”
“所以我没记。”
秦娘子一时没接上话,沈蓼秋与何娘子先笑了。
许照溪也笑,却只弯了一下唇,低头将两份纸上的墨晾干。
柜前一缕阳光照到她腕上,那只茶盏始终放在她顺手的一侧。
事情定妥,沈蓼秋回去先给那两行叶芥补了一块竹签。
上头写了收菜的日子。
何娘子站在旁边看,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忽然道:“这回,心里总算有底了。”
沈蓼秋把签子按稳。
她心里也有底。
没有谁一口买走满地的菜,也没有忽然多出大把的钱。可该给苏家的,给秦家的,各有去处;自己做的事,何娘子做的事,也终于能在纸上清楚分开。
她回家时走得轻快。
陆泊蘅正在窗边修一扇旧窗,见她进来,先看了看她的脸。
“谈好了?”
“好了。”
沈蓼秋将那张纸展开给她看,说完,才发现桌边放着另一封折好的信。
“给温姨的?”
陆泊蘅点头。
“明早托许家的船带。”
沈蓼秋的手慢慢停下来。
“写了?”
“写了。”
她们都知道问的是什么。
陆泊蘅将信递给她,没有遮。
前头写近日接了哪几桩活,严师傅帮过忙,棚子搭好了,屋里一切安稳。
到了后头,另起了一行。
我与蓼秋已说定,愿结伴度日。前几日见过她母亲与祖母,皆待我亲厚。想择日带她来南埠,望母亲得闲相见。
沈蓼秋读得很慢。
明明已经同家里说过,也亲口应过许多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落在这封信上,心里仍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句,是不是太郑重了?”
陆泊蘅走到她身旁。
“哪句?”
“愿结伴度日。”
“你不愿?”
她转头瞪她。
陆泊蘅笑着握住她的手。
“我想了好些时候。写旁的,都觉得不够明白。”
沈蓼秋低头,又看了一遍。
最后,她将信递回去。
“那就这样。”
陆泊蘅接过,正要折好,她却又拉住信角。
“等等。”
“还添什么?”
沈蓼秋拿起笔,在末尾空处端端正正写了一句。
温姨的酱很好吃,罐子已洗净,去时一道带回。
写完,她自己先笑起来。
陆泊蘅低头看了许久,问:“只写酱?”
“不然呢?”
“我呢?”
沈蓼秋放下笔,抬脸望她,眼底都是笑。
“你留着,罐子还回去。”
陆泊蘅终于笑出了声。
她将信放到一旁,伸手把沈蓼秋揽近些,额头轻轻抵过来。
窗外,何家送来的竹签还余两支,靠在新削的木料上。明日有船进镇,也有一封信要往南埠去。
沈蓼秋抬手抱住她,低声又说了一遍。
“你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