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芦湾,陆泊蘅先把竹匣放到了木案上。
松的是盖角那一处。原来的篾没断,只是收口的细条年久失了韧性,略一翻动,便翘起一点。
沈蓼秋搬来凳子坐在旁边,膝上放着从家里带回的东西。
她本想帮忙,陆泊蘅却让她先把匣子清空。
“里头的小格也看看,别夹着种子。”
沈蓼秋依言取出隔片。
匣子许久不用,底下垫着一张泛黄的旧纸,边缘卡在竹篾缝里。她轻轻一揭,没揭动,陆泊蘅便递来一片磨钝的薄竹。
纸终于完整取出。
上头不是什么账,也没有许多字,只画着几个长方框,框旁标了深浅,最底下有两个被墨团盖了一半的字。
沈蓼秋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陆泊蘅抬眼。
“认得?”
“我画的。”
她将纸转过去,指着其中一个歪歪斜斜的方框。
“那年我想把几样菜分开,叫爹替我编筐。又怕他说麻烦,先画好了拿给他看。”
“做了么?”
“做了。只是这张画被他笑了好几日。”
陆泊蘅低头看。
框不像框,倒像几扇关不严的门。标在旁边的字倒认真,哪里放葱,哪里放嫩菜,各有位置。
她问:“后来好用么?”
沈蓼秋想了想,笑意淡下来一些。
“头几回好用。后来菜多,舍不得空着上头那一截,仍旧往里塞。分不分格,最后都挤着。”
说到这里,她捏着纸的手停了停。
秦娘子的木盘,何家的三畦菜,还有船上用来垫高的小架,忽然在她脑中挨到了一处。
陆泊蘅留意到她的神情。
“又想做筐?”
“还没想好。”
沈蓼秋将纸放平,拿空碗压住纸角。
“先留着。”
又过了些日子,何家第一畦菜终于到了能收的时候。
后两畦错着日子种下,长势各不相同,站在田头,一眼便能认出哪畦先动、哪畦再等等。
沈蓼秋来回看过几遍,才给苏家送信,定下开始试送的日子。
头一回,何娘子起得比她还早。
沈蓼秋到时,田边已经放好竹篮。新收的菜带着晨露,叶色鲜亮,码得很齐。
她蹲下翻看,手伸到底下,眉头却轻轻动了一下。
下头几棵被压弯了叶柄。
“这一篮装得太满。”
何娘子也蹲下来。
“才摘,还没走路呢。”
“嗯,眼下还不显。进镇再搬两回,就要坏。”
何娘子望着篮里的菜,有些心疼。
“那少装些?”
沈蓼秋取出上头一层,另放进备用篮。
原本一担能挑下的东西,如今多出一只篮子。何娘子提着试了一回,便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少装,菜不挤了,人却得多跑。
沈蓼秋盯着那几只篮,想起竹匣里的旧纸。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先将菜分好,称足约定的分量。
“今日先这样送。压伤的另放,不能混在里头。”
这一趟没有误时辰。
灶上验过菜,足秤,也新鲜。只是洗菜的人将其中几棵拣出来,搁在一边。
“这个梗折了,下锅不好看。”
沈蓼秋走过去看。
正是她担心的地方。
她把拣出的菜重新称过,从价钱里扣掉。苏掌柜见她没争,反倒说了一句:“余下的不错,下回照样送。”
她应下,收好钱,提着那几棵菜出了门。
街上人渐多。
卖花的妇人从巷口过去,两只浅筐上下叠着,中间有竹条撑起。上头的筐并没有压住底下的花,挑担的人转弯时,花枝也只是轻轻晃动。
沈蓼秋站住了。
等妇人停下卖花,她过去问了几句,又仔细看那两根竹条怎么扣在筐边。
回芦湾时,篮里多了几枝便宜的白花。
陆泊蘅正在棚下刨料。
见她回来,先看菜,再看花,最后才看她。
“今日买卖怎样?”
“挣了些,也折了些。”
沈蓼秋把白花放到案边。
“这个给你。”
陆泊蘅放下刨子,擦净手才拿起。
花枝细,花也小,凑近才闻见一点清香。
“怎么想起买花?”
“同人家问了半日筐,总不好白耽搁生意。”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
沈蓼秋笑着补道:“不过挑的时候,想着你会喜欢白的。”
那人唇边的笑才慢慢显出来。
“喜欢。”
她去寻了只小陶瓶,插好花,放到不会被木屑溅着的窗边。
沈蓼秋看她来回摆了两次,心里那点因损耗而生的烦闷,也散了些。
午后,她把旧纸拿到木案上。
“不是再做一个深筐。”
沈蓼秋指着上头歪斜的方框,将早市见到的样式慢慢说清。
“我想分成浅的。上头那层,有东西撑着,不挤到底下。到了人家铺里,一层层抬出来,也少翻几回。”
陆泊蘅听完,没有立即动工具。
她先问:“要装多少?你自己能提多重?”
沈蓼秋便去取秤,把今日实际送的分量重新分作几份。
装好一层,她端起来,走到院门又回来。
陆泊蘅看着她的手。
“边得留握的地方。”
“嗯。”
“高了,船上晃;太宽,过不了人家后门。”
“苏家那道门,我量过。”
沈蓼秋从小册里翻出记下的数。
陆泊蘅望着她,忽然笑了。
“今日预备得这样齐。”
“上回让你拿湿土试过,长记性了。”
两人比着船上的空处,又去看篮子和木架。最后定下只做两层试样,底下仍留空,不挨船底,也不堆得过高。
陆泊蘅正要去挑料,沈蓼秋却拉住她。
“用现有的先试。若要花太多,便缓缓。”
这阵子添租地、买种,又停过几趟船,钱得省着用。陆泊蘅刚挣来的工钱,也有自己该留的料本。
她说得直,陆泊蘅便点头。
“先做一副。不好用,拆了还能改别的。”
沈蓼秋松开手。
“那就一副。”
样子做好,是第二日下午。
用的是旧木条与细竹篾,算不上漂亮,端拿的地方却磨得平整。上下两层落稳后,靠边的小木块将它们隔开,中间留着空隙。
沈蓼秋装了些长短不同的菜进去,抬到船上。
陆泊蘅随后上船,伸手扶住筐边,让她先试怎么取。
第一回便不顺。
上层装满以后,两侧的手指不好伸进去,沈蓼秋托着往上抬,指节挤得生疼。
她立即放下。
“这里不成。”
陆泊蘅蹲下来查看,没有说让她忍一忍。
“再让开些。”
拆下来改,重新装,再提。
这回顺了。
两人却没有就此收工,又在近岸缓水处走了一小段,看看放在船上会不会滑,绑绳是否挡着取用。
回来时,沈蓼秋将上下两层都翻看过。
没有新的压痕。
她脸上终于露了笑,拿起一棵菜,递到陆泊蘅眼前。
“瞧。”
陆泊蘅刚收好绳,偏头看她。
“看见了。”
“我爹当年没笑错我。光把筐分开,装的时候还硬塞,白费那几道格。”
“如今想明白了。”
“也亏得有人肯陪我拆。”
陆泊蘅接过她手里的菜,放回原处。
“这回少拆了一次。”
沈蓼秋笑了。
站起时,船身轻晃,她伸手扶住陆泊蘅的肩。等站稳,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陆泊蘅抬头。
沈蓼秋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奖陆师傅的。”
那人怔了怔,随即笑着扶住她的腰侧,等她先上岸,才提着空筐跟上来。
第二回送菜,沈蓼秋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些到何家。
何娘子看见新家什,先蹲下来提了一回。
“比原先多占地方。”
“是。今日先看折损能不能少些。”
沈蓼秋没有把话说满。
装菜、称量,一层一层落好。下船后,何娘子也没用一根绳把几篮紧勒到一起,而是照沈蓼秋示范的,分开端进后门。
灶上的人翻看过,伸手压了压菜叶。
“今日这菜好。”
沈蓼秋站在旁边,等他整份验完。
只拣出两片收菜时留下的破叶,没有再挑出一整棵。
秤过,收下,钱照足量算。
何娘子望着那堆码好的菜,出了门才松口气。
“这一趟,没叫菜在路上吃亏。”
沈蓼秋忍不住笑,翻开小册,把装了多少、退了多少记下。
还只是一回。
新筐费的工钱也没有立刻挣回来。
可这一笔数,与上回不同,差在哪里,她们已经看得清楚。
回程经过秦家酱铺,沈蓼秋顺道去问腾缸的事。
柜后却多了个年轻女子。
穿件浅灰衣衫,袖口束着,手边摊了几张旧账纸。一只算盘摆在面前,她拨珠很快,听见脚步,也只是先抬眼辨人,再将最后一行记完。
秦娘子从后头出来。
“蓼秋,来得正好。两只缸腾好了,改日我同你去看看叶芥。”
她说完,又朝柜边示意。
“许照溪,来帮我理几日账。你们认一认,往后我不在,留话给她也成。”
许照溪放下笔,点了点头。
“沈姑娘。”
沈蓼秋笑着应了。
对方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浅筐。
“这是装菜的?”
“刚试。”
许照溪看了看筐边的支撑,又问:“回去还带走?”
“自然。筐的钱还没挣回来,哪舍得留。”
秦娘子笑了,许照溪也微微弯起唇。
“我是想,若往后留筐给铺里周转,送了几副,收回几副,也得记。”
她说得平常,沈蓼秋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册子。
里面有菜、有钱,还真没有记过空筐。
秦娘子在旁道:“她就这样,眼睛里什么都得有个数。”
许照溪抬起头。
“你那两只酱坛,前日说送去洗,今日又让我去找。记过,便不必问三个人。”
秦娘子顿了一下。
“吃你的茶。”
柜角那碗茶已经凉了。她说完,仍顺手端起来,替人换了热的。
沈蓼秋看见,没说什么,只低头在册子后头添了一页。
傍晚回家,陆泊蘅先看的便是筐。
沈蓼秋却将钱袋往她掌心里一放。
“今日没扣折菜的钱。”
陆泊蘅抬眼,见她眉眼都亮着,也笑了。
“好用?”
“好用。不过还得再试几回。何娘子说装起来慢些,我看能不能把收菜和码菜的先后换一换。”
她一边说,一边搬来凳子。
陆泊蘅坐在她身侧,听她把今日的事讲完。讲到新认识的许照溪,沈蓼秋便翻出那页空筐账给她看。
“你做的东西,我以后也得好好数。”
“旁的可以数。”
“什么不能数?”
陆泊蘅把钱袋放回她手边,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点草屑摘掉。
“今日少了一样。”
沈蓼秋想了想。
“没少。两层筐都带回来了,绳也在。”
陆泊蘅看着她。
她终于明白,脸上的笑一点点藏不住。
“昨日不是给了?”
“昨日是试成了。”
“今日也是你做的筐挣了功劳,怎么回回都要算?”
陆泊蘅没有答,只将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沈蓼秋把手放进去,顺势坐近些。
新修好的竹匣就在窗边,匣底那张旧纸已经取出,摊平后夹进了农事簿。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道:“若我爹看见,怕又要笑我画得歪。”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也会想提着试一试。”
沈蓼秋静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他一定要自己试。”
窗外晚风吹动白花,花枝已不似前日精神,仍散着一点淡香。
沈蓼秋回过脸,捧住陆泊蘅的脸颊,认真亲了她一下。
“今日的。”
陆泊蘅握着她的手,笑意慢慢深了。
桌上两层浅筐空着,已经擦净,等着下一趟装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