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蘅挑糕点,比挑木料还慢。
沈蓼秋站在铺门口,眼看着她问过甜不甜、软不软,又问放到明日会不会干,终于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再问下去,掌柜该请你进去蒸了。”
掌柜笑起来。
“姑娘放心,这款松糕,明日吃也软。拿布盖好,别敞着风吹便成。”
陆泊蘅这才点头,要了一小包。
沈蓼秋见她目光又往旁边的点心上移,忙把纸包接过来。
“够了。还有茶叶,不是空手去。”
“你祖母爱吃哪一种?”
“爱吃也不能一回全买。以后还去不去?”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陆泊蘅看向她,眼里的认真终于松开,慢慢有了笑。
“去。”
“那便留着下回。”
沈蓼秋提着糕,先出了铺子。走到街边,陆泊蘅跟上来,接过她手里另一包东西,没有再往旁边看。
赴饭的那日,陆泊蘅穿了件干净的青色衣裳。
是她原有的,袖口仔细理过,发也束得齐整。沈蓼秋从西屋出来时,她正在门边低头看鞋上有没有沾泥。
听见脚步,陆泊蘅直起身。
“可以么?”
沈蓼秋望着她,半晌没答。
平日这人挽着袖子做活,沉静是沉静,总带着些木屑与风尘。今日衣襟收得服帖,肩背挺直,眉眼便显得格外清楚。
陆泊蘅见她不说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哪里不妥?”
“没有。”
沈蓼秋走近,伸手把她本已端正的衣领轻轻抚了一下。
“很好看。”
那人耳边微红,原本还想问的话便没了。
沈蓼秋替她抚好衣领,手却没立即收回。
陆泊蘅看着她,低声道:“还没出门。”
“知道。”
“糕会压着。”
沈蓼秋低头,见自己果然挨着她提糕的那只手,忍不住笑了。
“那先饶你一回。”
到老宅时,灶房里已经飘出炖汤的香。
院门半开,沈季安蹲在门边择菜,看见两人,立即站起来。
“姐。”
叫完沈蓼秋,他转向陆泊蘅,张了张嘴,像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陆泊蘅先朝他点头。
“季安。”
他耳根一红,赶紧接东西。
“我来拿。”
沈蓼秋把茶叶给他,笑道:“平日叫陆师傅叫得好好的,今日倒不会了?”
沈季安低头看纸包。
“今日不是来做活的。”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也静了一瞬,随后唇边的笑便柔下来。
“是,今日来吃饭。”
许氏听见声音,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块擦水的布。
她先看了女儿,再看陆泊蘅。
“来了。进屋坐,别站在门口。”
陆泊蘅将糕点递过去。
“许姨。”
许氏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来便来了,还买这些做什么。”
虽是这样说,却将纸包放到干净桌面上,又叫季安取碟子,先给祖母送几块进去。
陆泊蘅站着没有落座。
沈蓼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先去见祖母。”
老人今日没有躺着,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头盖一条薄毯。
见人进来,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陆泊蘅走到近处,弯身问好。
“祖母。”
这称呼一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沈蓼秋站在旁边,低头抿住笑。
老人倒应得自然,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坐近些。我眼睛不好,站远了瞧不清。”
陆泊蘅依言坐下。
祖母看过她的脸,又看她搁在膝上的手。
“常做木活?”
“是。”
“手上这些,都是做活留下的?”
陆泊蘅低头。
虎口有旧茧,指节边也留着几道浅痕,早就不疼了,她平日并不在意。
“早些年不熟练时划过。如今好多了。”
老人点点头,却没要她露什么本事,只问父母近来好不好,出门做活远不远。
陆泊蘅答得很细。
说温秀禾的手还在养,父亲跑船,回来得不算频繁;如今自己的活以镇上和附近河埠为主,太远的暂不接。
沈蓼秋在旁边听着,忽然发觉,她把许多自己未曾追问的小事也说了。
哪一回去南埠,母亲留她吃了什么,姨母家的屋子临着哪条小巷,父亲回来总爱往茶里添一把炒米。
那些平日简短带过的话,如今慢慢铺开,像是认真把自己交到家里人面前。
祖母听了一会儿,端起水喝了一口。
“阿秋从小嘴快。”
沈蓼秋立即道:“祖母。”
“我还没说完。”
老人瞥她一眼。
“嘴快,手也快。旁人一句话,她便把活接去了。你们一道过,别都等着她开口。”
陆泊蘅神情认真下来。
“不会。”
老人却摆摆手。
“也别急着应我。日子长,慢慢做。”
她说完,指了指碟里的松糕。
“这个软,你也吃。”
陆泊蘅取了一块,先递向沈蓼秋。
祖母看见,没再说话,低头抿了口水。
午饭没有摆大桌。
大伯去了田里,家中其余人也各有事,许氏便在自己这边收拾了一桌,只留祖母、季安与她们一道吃。
季安是被借来帮忙的,此刻坐得端正,眼睛却盯着炖肉。
沈蓼秋给他盛饭。
“今日不说只吃一点了?”
他看看她,又看看许氏,终于老实道:“两碗。”
桌上笑了一阵,陆泊蘅绷着的肩也渐渐松下来。
许氏没有问她挣多少钱,也没问何时置办新屋,只问两人忙的时候怎样吃饭,地里与船上的活会不会撞在一处。
沈蓼秋本想答,陆泊蘅先开了口。
“出船的日子,前一晚就备些能带的。回来晚,我先做饭。若我也在外头,便各自吃过再回。”
许氏看向女儿。
“真这样?”
沈蓼秋无奈:“娘,我也不是日日饿着。”
“从前你忙起来,能从早上撑到日落。”
“如今有人管了。”
她说得顺口,说完才察觉桌边几人都静了一下。
陆泊蘅手里的筷子停在碗沿。
沈季安低头扒饭,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沈蓼秋索性不遮掩了,转头往陆泊蘅碗里夹了一块肉。
“你也吃。别只顾着答话。”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轻轻应下。
许氏看着两人,慢慢笑了。
饭吃到一半,大伯从田里回来。
他原本只想进屋取东西,经过窗边,看见陆泊蘅,便在门前停了停。
许氏起身招呼他坐,他摆摆手,说已经吃过,只站着问了两句。
陆泊蘅照着沈蓼秋的介绍叫人。
大伯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过,转向沈蓼秋。
“听说你如今替何家种菜、送菜,做得倒热闹。”
“先试三畦,还没到收的时候。”
“家里这些你也熟。既然日日往镇上跑,不如把你堂兄那几担一道带了,省得他再去。”
沈蓼秋放下筷子。
“不是日日,三日一趟。船上也已有应下的东西。”
“匀匀便是,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落下来,许氏脸上的笑淡了些。
陆泊蘅坐在一旁,没有替沈蓼秋答,只将原本想夹菜的手收回来,安静等着。
沈蓼秋抬头看大伯。
“真要捎,让堂兄提前来找我。多少菜、送哪里、什么时候取,我看排不排得开。运费也照样算。”
大伯眉头动了动。
“自己家里,还收钱?”
“船要修,绳要换,走一趟也得用工夫。若另请人送,这些也少不了。”
她语气平稳,没有抬高声音。
“合适就做,不合适,堂兄照旧去。我不会随口应了,再误你们的事。”
桌上静了片刻。
季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小声道:“哥前日还说,要早去排秤,赶不上就得等半天。”
大伯看他一眼。
他立刻端起碗。
许氏这时开口:“真有事,等吃过饭再说。今日叫她们回来,饭都快凉了。”
大伯站了一会儿,最终只道:“我让他改日去问你。”
人走后,沈蓼秋重新拿起筷子。
陆泊蘅伸手,将离她远些的那盘菜换到近处。
桌下,两人的膝侧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谁再提方才的事。
过了片刻,祖母把碟子往季安那边推了推。
“肉还吃不吃?瞧你那碗,快埋进去一个人。”
季安抬头,满桌又笑起来。
饭后,沈蓼秋与季安收碗,许氏叫陆泊蘅留下喝茶。
陆泊蘅刚捧起茶盏,便见许氏从柜里拿出一个窄窄的竹匣。
匣子旧了,边缘被摸得发亮。
“这是她爹做的。”
陆泊蘅放下茶,双手接过。
竹篾细而匀,盖子合得严实,里头有几只分开的小格,格边还留着浅浅的墨字。
“从前装种子用的。阿秋小时候喜欢翻,哪样种子长什么模样,她比谁记得都快。”
许氏看着匣子,神情安静。
“她走的时候想带,又怕路上磕坏,后来忙起来,一直没来拿。今日你们一道带回去。”
陆泊蘅指腹轻轻触过竹匣的边。
“我会护好。”
许氏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阿秋分出去,我不是不心疼。只是留在这里,她心里不舒坦。”
陆泊蘅听着,没有插话。
“如今见她回来,敢笑,敢说自己的打算,也敢不答应了,我就放心些。”
许氏看向她。
“往后你们若闹不合,能说便说。她嘴上不肯吃亏,心里却不是时时都这样硬。”
陆泊蘅轻声应道:“我知道。”
门外传来沈蓼秋的脚步。
“知道什么?”
许氏将竹匣递到她怀里。
“知道你小时候把萝卜种子当珠子,穿了一下午也没穿成。”
沈蓼秋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陆泊蘅垂下眼。
可那一点笑意,分明已经到了唇边。
“娘,别说了。”
“没说。让你们拿东西回去。”
离开时,祖母坚持送到堂屋门前。
她扶着门框,看着陆泊蘅把竹匣仔细放进篮里,再拿干净布包妥。
“下回来,不必这样客气。糕买多了,吃不完。”
陆泊蘅应好。
老人又道:“阿秋忙,你得空也能来。认得路了。”
陆泊蘅抬起头。
她原本准备的那些礼数与答话,忽然都用不上了,只郑重应了一声。
“认得。”
走出院门,沈蓼秋没有立即往前。
她朝陆泊蘅伸出手。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从前总急着赶集、回家、去田里,很少这样慢慢站着,等另一个人。
陆泊蘅握住她。
两人走过墙边的凤仙花,走出旧屋投下的阴影。
到了无人经过的田埂上,沈蓼秋才问:“今日这一顿,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
“祖母问得多不多?”
“不多。”
“大伯那句,你别往心里去。他从前便——”
“蓼秋。”
陆泊蘅停下来。
沈蓼秋回头。
“你已经说清了。”
她握着沈蓼秋的手,没有松。
“我听见了。”
沈蓼秋看着她,心里那一点本能想替家里圆话的劲,慢慢散了。
她轻轻点头。
“嗯。”
再往前走,陆泊蘅忽然问:“那竹匣,放哪里?”
“床边的小柜上。里头现在装着针线,挪一挪便能放。”
“盖角有点松,回去我替你收紧些,不动原来的篾。”
沈蓼秋望向她怀里的篮子。
“你方才就看见了?”
“嗯。”
她没有说谢,只往陆泊蘅身边靠近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又问:“还紧张么?”
陆泊蘅摇头。
“祖母说,下回我自己也能来。”
说这句话时,她声音很轻,沈蓼秋却听出其中的珍重。
她笑起来。
“自然能来。”
“你不在也成?”
“成。不过别背着我听那些小时候的事。”
陆泊蘅唇边一弯。
“萝卜种子?”
沈蓼秋伸手去捂她的嘴。
陆泊蘅偏头躲开,护着篮子,终于笑出了声。
田埂窄,沈蓼秋不敢真追,只扯住她袖口。
“你还笑。”
陆泊蘅停下来,由她扯着。
笑过,她低头望着沈蓼秋,忽然道:“今日很高兴。”
沈蓼秋的手慢慢松开。
“我也是。”
她们在田边站了一小会儿,风吹得草叶挨过裙摆。
随后,沈蓼秋重新牵住她的手。
“走罢,回家。”
陆泊蘅将装着竹匣的篮子提稳,与她并肩往芦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