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师傅没有立即接那块木片。
他先看陆泊蘅,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才侧身让开门。
“进来说。”
院子不大,墙下放着半只修到一半的木桶,磨刀石旁边搁着水盆。方才磨过的刀已经擦净,刀柄用旧布包着,露出一道乌沉沉的木纹。
陆泊蘅认得。
小时候,她曾拿这把刀偷偷削过竹哨,削坏了口,怕挨骂,藏到柴堆里。严师傅找出来,也没问是谁,只在她经过时道了一句:“哨子不响,刀倒哑了。”
她站在门边,眼底不由得有了笑。
严师傅搬来凳子。
“坐。如今请人做活,还要我仰着头同你说?”
陆泊蘅这才坐下。
尺寸木片铺在桌上,老人拿近了些,一处一处看。看到舱宽,他用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这么窄,还照顺安号那样做?”
“不能。我改了这里。”
陆泊蘅指给他看。
两人说起活计,先前那一点生疏便慢慢散了。
老人问得细,她答得也细。哪里借旧料,哪里必须重配,隔板取下来搁在哪处,装货时两个人有没有转身的余地,都要在开工前想明白。
说到工期,严师傅皱起眉。
“四日?”
“所以来请您。”
“请了我,也不能一天当两天用。”
陆泊蘅点头。
“明日再一道看船。若确实做不完,我同船东改日子。改不了,便不接。”
老人看了她一眼。
“这话倒像样。”
看完尺寸,严师傅才问起工钱。
陆泊蘅把数报了,又将哪几日需在船上、哪几样可以提前在岸边做清楚说过。
老人端起茶,半晌没有喝。
“你叔父知道?”
“不知道。”
“知道了,怕要说我拆他的台。”
陆泊蘅指尖在膝上收紧了一点。
她来前想过这句话,真正听见,仍不免沉默。
“若叫您为难——”
“我还没说完。”
严师傅放下茶碗。
“我在坊里领的是做活的工钱,又不是卖了这双手。前一桩收尾后,本就说好歇几日。只要不误已经应下的事,旁的活,我自己拿主意。”
陆泊蘅抬眼。
老人望着她,神情却很平常。
“有一点先说清。我如今腰腿不比从前,钻低舱、扛长料,做不得太久。量、划、修口,我还能帮你。”
“重活我来。”
“你也别全揽。船东的人该搭手,就让他们搭手。”
说到这里,他把尺寸木片往前推了推。
“这是你的活。料怎么进,工怎么排,得你去说。”
陆泊蘅接住木片,过了一会儿,低声应道:“好。”
严师傅又问:“还住芦湾?”
“嗯。”
“那位姓沈的姑娘那里?”
她点头。
老人像只是随口一问,转头去看晾着的木桶。
“那日她跟你进坊,站得不声不响,倒一直留意着你。”
陆泊蘅握着木片,眼神慢慢柔下来。
严师傅瞧见,心里便有了数,没再问,只起身去取自己的尺。
“明早什么时辰走?”
回芦湾时,沈蓼秋还没回来。
陆泊蘅把事情先记下,又将第二日要看的几个地方标好。写到一半,门口传来脚步,随后是篮底落在凳上的轻响。
“问成了?”
她一抬头,沈蓼秋便笑了。
“看你这神情,应当不是白跑。”
“严师傅答应先去看。”
“那就好。”
沈蓼秋洗过手,走来坐下,将今日的事说给她听。
何家第一畦的苗已缓过些,第二批还没到日子。秦娘子那边的酱缸也尚未腾出来,暂时没有添订,她便不急着另种。
说完,她看了看桌上那张纸。
“明日还要同船东谈?”
“嗯。要他安排两个人搬料。还有旧板得拆开看过,才好定四日够不够。”
沈蓼秋托着下巴听,忽然道:“阿蘅,你如今说话不一样了。”
陆泊蘅抬眼。
“哪里?”
“从前问你能不能做,你只想着自己怎么做。如今会说,要别人预备什么,哪里得添人。”
她停了停,笑意更深。
“像个管事的了。”
陆泊蘅看着她。
“沈掌柜教得好。”
“我几时教过木匠?”
“你说过,别把自己的工夫漏了。”
沈蓼秋一怔。
她自己也常忘,原来这人却记着。
陆泊蘅伸手替她摘去袖口的一点枯草,随后将她的手留在掌心里。
“明日回来,再同你说。”
翌日,两人看完船,已近午时。
严师傅钻进舱里时,动作比从前慢。陆泊蘅先进去,递来一块垫膝的旧布,又把灯挪到他看得清的地方。
旧隔板拆下后,藏在后面的木槽露了出来。
一处磨损比陆泊蘅先前看见的更深,另一处却尚能留用。
严师傅伸手试过,看向她。
“你想怎么改?”
陆泊蘅原想问他,此刻被这样一问,反倒先停下来,重新摸过那道磨损。
“这一侧整条换。另一侧补过再修,不必两边都拆。”
“补在哪里?”
她指明位置,又说了受力时要留意的地方。
老人听完,点了点头。
“上去同他讲。”
船东等在岸边,见他们出来,先问是不是还得加钱。
陆泊蘅把拆下的旧件放到他面前。
“料钱多这一项,另一侧能留下,又省一项。算过再给您看,不会两处都按新的收。”
对方蹲下来瞧。
严师傅站在旁边,没有替她开口。
船东听完,仍有些拿不准,抬头问老人:“老师傅,你说呢?”
“她方才已经说清了。”
严师傅拂去袖上的灰。
“这桩活是她接的,我来帮手。”
陆泊蘅看向他。
老人没看她,只扶着腰往阴凉处挪了挪,让她与船东继续说。
日头照在拆下的旧木上,细小的裂纹都显了出来。
陆泊蘅重新蹲下,把工期与帮工的安排逐项说清。
最后定下四日做完,船东每日给两个人协助搬料、拆装。若拆开后另有此前看不见的损坏,再停下来商量,不混进原先说定的价里。
船东当场付了备料的钱。
陆泊蘅收妥,转头去看严师傅。
老人正坐在树下喝水,见她望来,抬了抬下巴。
“料单给我一份。明早各做各的,别到时候才寻不着人。”
真正开工的第一日,陆泊蘅才知道,请来一个熟手,并不只是多一双手。
她习惯先将所有尺寸再核一遍,才肯下锯。严师傅却做得快,尺一落,线便跟着走,转眼已划完两块板。
到了第三块,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拿。
指尖碰在一处,都停了。
严师傅看她。
陆泊蘅轻轻咳了一声。
“这块我还没复过。”
“昨日不是量过?”
“这一处左右有差,我想再看一遍。”
老人眉头动了动。
若在从前,她大约会先缩手,等师傅做完再悄悄去量。如今那块木料却仍在她手里。
过了一会儿,严师傅松开了。
“去罢。”
再量回来,果然差着一点。
不至于叫整块料不能用,却得另留出修整的余地。
陆泊蘅把新记号指给他看。
老人看过,拿起墨线,将先前那道重新标清。
“这里照你的。”
她刚松一口气,严师傅又道:“不过往后分好。你复尺寸,我划线,别两个人都守着一块板。”
陆泊蘅应下。
到午后,配合才渐渐顺起来。
舱里窄,老人坐在岸边修口,她往返试装。船东安排的人搬料、递板,先前总要问该往哪里放,后来也认清了位置。
临收工,严师傅摸过已经装好的一侧,忽然笑道:“小时候叫你重做块样板,你能同我犟半日。如今倒肯来回量了。”
陆泊蘅收着尺,闻言也笑。
“那块板还挂着呢。”
“挂着好。”
老人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新活。
“也不妨碍你往后做得正。”
这几日,陆泊蘅都是早出晚归。
船泊得不算远,能回芦湾睡,她便没有住在船上。沈蓼秋也忙,出船的日子照旧,地里的活更不会等人。
到第三日晚,两人吃过饭,各自坐在桌边写记事。
灯只有一盏,放在中间。
沈蓼秋写完一页,抬头看见陆泊蘅正揉手腕。
“酸?”
“刨得久了。”
她将笔搁下,伸手过去。
陆泊蘅把手交给她,任她托在掌心。沈蓼秋不敢乱使劲,只顺着指根慢慢揉了揉,又拿热布给她敷一会儿。
“严师傅那边怎样?”
“今日做得很顺。”
陆泊蘅说起白日的事,语气比平常多了些轻快。说到老人肯照她重新量的尺寸改,自己先笑了。
沈蓼秋看着她,也笑。
“高兴?”
“嗯。”
“那就值得。”
陆泊蘅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用另一只手勾住她的小指。
“不是只有这一件。”
沈蓼秋明白过来,低头看着两人牵着的手,故意道:“手都酸了,还不老实。”
“这只不酸。”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陆泊蘅顺势将人拉近些。
椅脚在地上轻轻响了一下,沈蓼秋坐到她身边,额头抵过来,先碰了碰她的。
“明日还早起呢。”
“知道。”
“那只许一下。”
陆泊蘅应了,吻落得很轻。
分开时,沈蓼秋还没来得及退,便听她低声问:“方才那句,是说谁只许一下?”
她愣了愣,随即抬手捏住陆泊蘅的袖子。
“你如今倒会挑字眼了。”
陆泊蘅笑起来。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到底自己凑过去,又亲了一下。
第四日,船上的活顺利收了尾。
验过拆装,再用货箱试过,船东付清余款,还叫人备了酒菜,留两人吃一顿。
严师傅坐下喝了半杯,陆泊蘅没喝酒,只陪着吃了些饭。
回程时,老人步子慢,她便也走得慢。
到了岔路口,陆泊蘅将早已分好的工钱递过去。
数目与开工前说的一样,另有几枚,是他替她垫的零星花费。
严师傅接过,没有推让。
数清,收好,才道:“往后有合适的,再来问。只是我不一定回回有空。”
陆泊蘅点头。
“知道。”
老人望了她一眼。
“也不必回回都等有活才来。”
她的手停在钱袋边。
严师傅已经转身,走出去两步,又摆了摆手。
“得闲来喝碗茶。别拿着尺坐半日。”
陆泊蘅站在原处,许久才笑着应了一声。
“好。”
回到家,院里的灯已经点上。
沈蓼秋正在檐下翻看一封口信,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陆泊蘅还没开口,她先笑了。
“做完了?”
“做完了。”
她将木箱放下,取出工钱,坐到沈蓼秋身旁。
算完两个人的工钱、往返和耗用,这一桩仍有实实在在的余钱。陆泊蘅数出一部分,预备留作往后买料,剩下的收进另一个小袋。
沈蓼秋没有替她分,只在她漏算一段用掉的麻绳时提醒了一句。
账理好,陆泊蘅抬眼看向她手里的纸。
“谁捎来的?”
“我娘。”
沈蓼秋把纸递过去。
许氏托识字的邻人写得很短,说家里都好,后日若得闲,便一道回来吃午饭。没有旁人,只自家几口。
陆泊蘅一行看了两遍。
方才算工钱时稳稳当当的手,忽然将纸角捋了又捋。
沈蓼秋侧过脸看她,忍着笑。
“有空么,陆师傅?”
“有。”
“那明日去买软糕?”
“好。”
陆泊蘅应完,停了一下,又问:“穿哪件合适?”
沈蓼秋终于笑着靠到她肩上。
“做四日活都不慌,吃顿饭倒这样。”
陆泊蘅将口信折好,低头看她。
“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明知故问。
陆泊蘅没有躲,也没有笑着带过,只伸手牵住她。
“去的是你家。”
沈蓼秋唇边的笑慢慢柔下来。
她反握住陆泊蘅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我带你去。”
窗外,新棚下的木案收拾得齐整,明日不必急着出门。
陆泊蘅点头,将那封口信仔细放进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