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沈蓼秋是被灶房里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有人唤她。
锅盖轻轻碰到灶沿,随后是添柴的窸窣声。她躺了一会儿,想起昨夜那句“往后都想”,唇边便先有了笑。
出门时,陆泊蘅正端着粥往桌上放。
见她出来,那人停了停。
“早。”
“早。”
明明日日都见,今日这声招呼,却比从前多费了一点工夫。
沈蓼秋走过去,低头看碗。
粥上卧着一只荷包蛋。
她再看另一碗,没有。
“你的呢?”
“锅里。”
沈蓼秋不信,转身便去看。
锅里果然还有一只。
陆泊蘅站在她身后,慢慢道:“这回没哄你。”
沈蓼秋回过头,正要接话,陆泊蘅已经俯身,在她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她一时忘了自己端着碗。
陆泊蘅伸手托住碗底。
“小心。”
沈蓼秋望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今日倒很有本事。”
“昨夜学的。”
说这话的人耳根也红,却没躲,眼里还有一点笑。
沈蓼秋把碗塞到她手里。
“先吃饭。再耽搁,船都等急了。”
陆泊蘅出门后,沈蓼秋去了何家。
昨日栽下的苗略有些蔫,根边的土却仍湿润。她没有急着浇水,蹲下细看,将一棵根没压稳的重新扶好,又与何娘子核了后两畦的日子。
忙过这一阵,她才往老宅去。
许氏正在院里拣豆。
竹匾搁在膝上,坏的、碎的放进小碗,好的留在匾里。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女儿,先向她身后望了一眼。
“今日没带东西?”
沈蓼秋笑道:“带了个人来,还不够?”
许氏也笑了,将旁边的矮凳勾近。
“坐。”
院里还是从前的模样。
墙根的水缸,檐下缺了一角的石臼,门边那株长得过分茂盛的凤仙,都没有变。沈蓼秋坐下来,接过母亲手里的小碗,帮着拣了几颗。
许氏问了水退后的地,又问那条船。
沈蓼秋一一答了。
没有只挑好的说。
哪片菜没了,哪些苗保住了,如何在陈婶家租了地方,眼下又与何娘子试着种三畦,她都慢慢说清。
许氏听到低地,眉头仍蹙着。
“往后还得留神。那地方便宜,自有便宜的缘故。”
“知道。这回长记性了。”
“阿蘅那边呢?”
沈蓼秋的手停了一下。
许氏没察觉,只继续问:“她的木料可有泡坏?”
“垫得早,大多没事。棚子也搭好了。”
“那就好。”
豆子落在碗里,轻轻一响。
沈蓼秋盯着母亲膝上的竹匾看了片刻,忽然道:“娘,我今日还有件事。”
许氏抬头。
她方才一路都想好了,真坐到这里,仍不免将手里的豆子捏紧。
“我同阿蘅说定了。”
许氏没有立刻问是什么。
她看着女儿的脸,目光停了停,随后将竹匾放到旁边。
“哪日的事?”
“昨夜。”
话既出了口,后头倒顺畅了些。
沈蓼秋看着母亲。
“不是她住在我那里,照应得多,便想着凑在一起。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想往后一道过日子。”
许氏安静了一会儿。
院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辗着碎石,声音渐远。
“她待你好,我是看见了。”
沈蓼秋肩头微松。
许氏却又问:“你们有不合意的时候么?”
“有。”
“说得开?”
沈蓼秋想起买料、搬苗、算工钱,还有自己那回听了一半话,便以为陆泊蘅要搬走。
“起初不太会。如今会说。”
许氏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膝上的衣料。
“你这孩子,从前不肯少做一点,总怕做少了,旁人便不念你的好。后来想明白了,要自己出来,我虽担心,也没拦。”
她看向女儿。
“如今有了喜欢的人,也别又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沈蓼秋喉间微微发紧。
“她不许我这样。”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
“连我选种、配土的工夫,她都要我算进去。”
许氏望着她,眉间渐渐舒展。
“那很好。”
祖母在里屋听见说话,叫她进去。
沈蓼秋端了水,坐到床边,没等老人问,便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老人耳朵还好,听到陆泊蘅,便想起来了。
“就是给你修船的姑娘?”
“是她。”
“那手艺不错。”
沈蓼秋有些意外。
“您又没坐过那船。”
祖母看她一眼。
“你买回来漏得那样,还能用到如今,难道是你自己补的?”
沈蓼秋忍不住笑,点头认了。
老人问得比许氏简单。
家里还有什么人,年岁几何,在哪里长大。沈蓼秋答得仔细,连温秀禾的手不宜做重活,如今住在南埠,也一并说了。
说完,祖母在枕边摸索半晌,找出一只旧荷包。
沈蓼秋立即按住她的手。
“别给钱。”
“谁给你钱了?”
老人从荷包里抽出一小截褪色的花样纸。
“先前想给你绣个枕面,眼睛不济,没绣成。你拿去,让你娘得闲照着描。”
沈蓼秋一怔。
纸上是两枝并在一起的花,折得久了,边缘已经发软。
祖母把它往她手里推。
“人还没领来,先别急着置办。挑一日不忙的,带回来吃饭。”
沈蓼秋捏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应。
“好。”
回到院里,许氏已经把竹匾收起来了。
沈蓼秋原想坐一会儿就走,母亲却留她吃了午饭,又取了几只干净碗,挑出其中两只大小合宜的,要她带回去。
“家里放着也是放着。”
沈蓼秋接了一只,另一只没有拿。
“够用了。这只原先是我吃饭的,我拿走。”
许氏看了看,果然是那只碗底带浅青花纹的旧碗。
“也成。”
两人用布包碗时,许氏忽然问:“成亲的事,可说过了?”
沈蓼秋动作一顿。
“还没定。才说清心意,不急着办。”
许氏点头。
“那就慢慢来。挑日子、两边见面,都得你们自己商量。别叫旁人一催,反倒乱了。”
沈蓼秋应下。
她今日最怕的,其实并不是母亲不肯,而是这件才刚落到掌心的喜事,一说出来,便忽然成了许多人七嘴八舌的安排。
许氏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替她将布角系好。
“旁人问起,我先不多说。你要告诉谁,自己去说。”
沈蓼秋抬起头,眼睛慢慢弯起来。
“娘。”
“又怎么?”
她俯身,抱了母亲一下。
许氏手还放在布包上,愣了愣,才伸手拍她背。
“这样大个人了。”
语气有些嫌,手却没有松。
陆泊蘅傍晚回来时,沈蓼秋正在院里剥蒜。
她先看见放在桌上的碗。
“新买的?”
“旧的。从家里拿回来的。”
陆泊蘅放好东西,洗过手,坐到她身旁。
“今日回去了?”
“嗯。”
沈蓼秋将一头蒜递过去。
“也把我们的事说了。”
陆泊蘅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
沈蓼秋抬眼,正好看见她难得有些无措的神情。
她本想多看一会儿,终究没舍得。
“娘应了。祖母说,让我挑日子带你去吃饭。”
陆泊蘅接住那头蒜,却没剥。
“有没有问什么?”
“问了年岁,问了家里人,也问了我们往后怎么打算。”
“你怎么说?”
沈蓼秋望着她笑。
“照实说。”
陆泊蘅静了一瞬,低头看见自己还握着蒜,才开始剥外皮。
只是手上有些没轻重,头一瓣便被她掰断了尖。
沈蓼秋实在忍不住,伸手将蒜拿回来。
“陆师傅今日不宜做细活。”
陆泊蘅也笑,随后又认真道:“去的时候,我该带什么?”
“先带你自己。”
“总不能空手。”
“那等定好日子,再一道商量。”
沈蓼秋将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肩侧轻轻碰了碰她。
“家里没有人要考你的手艺,不必这样紧张。”
陆泊蘅看她一眼。
“若是考手艺,倒好了。”
说完家里的事,沈蓼秋才问起船。
“看得怎样?”
陆泊蘅从木箱里取出量好的尺寸,铺在桌上。
对方想照顺安号的样式做,可那条船的舱更窄,货却更重,不能原样搬过去。她重新量过,提出几处改法,船东大致应了,只是另有一件难处。
“他想三日后便开工,四日做完。”
“赶得及么?”
“我一个人,赶不及。”
陆泊蘅说得很平静。
“所以没收定钱。只答应两日内回话。”
沈蓼秋点头,看着木片上的记号。
“得添人?”
“得有个熟手。不是搬料递工具就成,几处要两人配合做。”
陆泊蘅指给她看,又将能拆开做、不能拆开的地方说了一遍。
沈蓼秋听到后头,渐渐听明白了。
这桩活能接,却不能靠她熬几个夜硬赶出来。
“你有想找的人么?”
陆泊蘅指尖在木片边缘停住。
“严师傅。”
沈蓼秋看向她。
“还在船坊里?”
“嗯。”
院外有风吹来,翻动桌上的纸。
陆泊蘅将纸压好,声音低了些。
“他肯不肯来,坊里有没有空,我都不知道。也不想叫他夹在中间。”
沈蓼秋没有劝她一定去请。
她想起严师傅那日递出来的旧角尺,也想起陆泊蘅离开时,老人没有再去刮那道船缝。
“你是请他帮一桩活,还是请他离开船坊?”
“只问这一桩。”
“那就照这一桩说。做几日,多少工钱,什么时候方便,都告诉他。若不方便,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陆泊蘅抬眼看她。
“你不觉得,会叫他为难?”
“怕他为难,可以先说清楚拒绝也无妨。但你替他把不肯也说了,他倒一句话都没机会说。”
陆泊蘅久久没有出声。
随后,她低头将尺寸重新排好。
“明日去问问。”
夜里,沈蓼秋把母亲给的那只碗洗净,放到架上。
原先两人的碗就在那里,多添一只,也不显得突兀。
陆泊蘅从堂屋进来,替她将擦碗的布挂好。
沈蓼秋回头,见她欲言又止,便笑道:“还有什么没问完?”
“你母亲可喜欢甜的?”
“你还惦记着带东西?”
“嗯。”
沈蓼秋想了想。
“别买太多。娘如今牙口不大好,太硬的不成。祖母喜欢软糕,但也吃不了几块。”
陆泊蘅认真记着。
她看得心软,伸手勾住对方一根手指。
“我把你夸得很好。”
陆泊蘅转头。
“夸了什么?”
“手艺好,做事认真,肯听我说话。”
“还有呢?”
沈蓼秋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低。
“亲人的时候也很会。”
陆泊蘅一怔,耳边顿时红了。
沈蓼秋赶紧笑着补道:“这一句没说。”
下一刻,她的手便被握住了。
陆泊蘅没有让她退远,低头看着她,眼里也慢慢有了笑意。
“沈掌柜。”
“嗯?”
“这句留着。”
她靠近,在沈蓼秋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停开半寸,又低声道:
“只同我说。”
第二日,沈蓼秋照旧往陈婶家看苗。
陆泊蘅收好工具,却没有往镇上船埠去。
她绕过东河口的路,在一处熟悉的小院前停下。
门里传来磨刀声。
一下,一下,慢而匀。
她站在门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拿着磨歪的小刀过来,严师傅看了一眼,便让她坐在旁边,重新教她把刃放平。
那时觉得,往后大约日日都能见着。
陆泊蘅抬手,敲了敲门。
磨刀声停了。
老人出来,瞧见她,先是一怔,随后目光落到她手中的尺寸木片上。
“阿蘅,来问活?”
陆泊蘅点头。
“有桩船上的木作,想请您一道做。”
她顿了顿,将准备好的话稳稳说出来。
“工钱照您的手艺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