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告诉母亲

清早,沈蓼秋是被灶房里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有人唤她。

锅盖轻轻碰到灶沿,随后是添柴的窸窣声。她躺了一会儿,想起昨夜那句“往后都想”,唇边便先有了笑。

出门时,陆泊蘅正端着粥往桌上放。

见她出来,那人停了停。

“早。”

“早。”

明明日日都见,今日这声招呼,却比从前多费了一点工夫。

沈蓼秋走过去,低头看碗。

粥上卧着一只荷包蛋。

她再看另一碗,没有。

“你的呢?”

“锅里。”

沈蓼秋不信,转身便去看。

锅里果然还有一只。

陆泊蘅站在她身后,慢慢道:“这回没哄你。”

沈蓼秋回过头,正要接话,陆泊蘅已经俯身,在她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她一时忘了自己端着碗。

陆泊蘅伸手托住碗底。

“小心。”

沈蓼秋望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今日倒很有本事。”

“昨夜学的。”

说这话的人耳根也红,却没躲,眼里还有一点笑。

沈蓼秋把碗塞到她手里。

“先吃饭。再耽搁,船都等急了。”

陆泊蘅出门后,沈蓼秋去了何家。

昨日栽下的苗略有些蔫,根边的土却仍湿润。她没有急着浇水,蹲下细看,将一棵根没压稳的重新扶好,又与何娘子核了后两畦的日子。

忙过这一阵,她才往老宅去。

许氏正在院里拣豆。

竹匾搁在膝上,坏的、碎的放进小碗,好的留在匾里。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女儿,先向她身后望了一眼。

“今日没带东西?”

沈蓼秋笑道:“带了个人来,还不够?”

许氏也笑了,将旁边的矮凳勾近。

“坐。”

院里还是从前的模样。

墙根的水缸,檐下缺了一角的石臼,门边那株长得过分茂盛的凤仙,都没有变。沈蓼秋坐下来,接过母亲手里的小碗,帮着拣了几颗。

许氏问了水退后的地,又问那条船。

沈蓼秋一一答了。

没有只挑好的说。

哪片菜没了,哪些苗保住了,如何在陈婶家租了地方,眼下又与何娘子试着种三畦,她都慢慢说清。

许氏听到低地,眉头仍蹙着。

“往后还得留神。那地方便宜,自有便宜的缘故。”

“知道。这回长记性了。”

“阿蘅那边呢?”

沈蓼秋的手停了一下。

许氏没察觉,只继续问:“她的木料可有泡坏?”

“垫得早,大多没事。棚子也搭好了。”

“那就好。”

豆子落在碗里,轻轻一响。

沈蓼秋盯着母亲膝上的竹匾看了片刻,忽然道:“娘,我今日还有件事。”

许氏抬头。

她方才一路都想好了,真坐到这里,仍不免将手里的豆子捏紧。

“我同阿蘅说定了。”

许氏没有立刻问是什么。

她看着女儿的脸,目光停了停,随后将竹匾放到旁边。

“哪日的事?”

“昨夜。”

话既出了口,后头倒顺畅了些。

沈蓼秋看着母亲。

“不是她住在我那里,照应得多,便想着凑在一起。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想往后一道过日子。”

许氏安静了一会儿。

院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辗着碎石,声音渐远。

“她待你好,我是看见了。”

沈蓼秋肩头微松。

许氏却又问:“你们有不合意的时候么?”

“有。”

“说得开?”

沈蓼秋想起买料、搬苗、算工钱,还有自己那回听了一半话,便以为陆泊蘅要搬走。

“起初不太会。如今会说。”

许氏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膝上的衣料。

“你这孩子,从前不肯少做一点,总怕做少了,旁人便不念你的好。后来想明白了,要自己出来,我虽担心,也没拦。”

她看向女儿。

“如今有了喜欢的人,也别又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沈蓼秋喉间微微发紧。

“她不许我这样。”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

“连我选种、配土的工夫,她都要我算进去。”

许氏望着她,眉间渐渐舒展。

“那很好。”

祖母在里屋听见说话,叫她进去。

沈蓼秋端了水,坐到床边,没等老人问,便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老人耳朵还好,听到陆泊蘅,便想起来了。

“就是给你修船的姑娘?”

“是她。”

“那手艺不错。”

沈蓼秋有些意外。

“您又没坐过那船。”

祖母看她一眼。

“你买回来漏得那样,还能用到如今,难道是你自己补的?”

沈蓼秋忍不住笑,点头认了。

老人问得比许氏简单。

家里还有什么人,年岁几何,在哪里长大。沈蓼秋答得仔细,连温秀禾的手不宜做重活,如今住在南埠,也一并说了。

说完,祖母在枕边摸索半晌,找出一只旧荷包。

沈蓼秋立即按住她的手。

“别给钱。”

“谁给你钱了?”

老人从荷包里抽出一小截褪色的花样纸。

“先前想给你绣个枕面,眼睛不济,没绣成。你拿去,让你娘得闲照着描。”

沈蓼秋一怔。

纸上是两枝并在一起的花,折得久了,边缘已经发软。

祖母把它往她手里推。

“人还没领来,先别急着置办。挑一日不忙的,带回来吃饭。”

沈蓼秋捏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应。

“好。”

回到院里,许氏已经把竹匾收起来了。

沈蓼秋原想坐一会儿就走,母亲却留她吃了午饭,又取了几只干净碗,挑出其中两只大小合宜的,要她带回去。

“家里放着也是放着。”

沈蓼秋接了一只,另一只没有拿。

“够用了。这只原先是我吃饭的,我拿走。”

许氏看了看,果然是那只碗底带浅青花纹的旧碗。

“也成。”

两人用布包碗时,许氏忽然问:“成亲的事,可说过了?”

沈蓼秋动作一顿。

“还没定。才说清心意,不急着办。”

许氏点头。

“那就慢慢来。挑日子、两边见面,都得你们自己商量。别叫旁人一催,反倒乱了。”

沈蓼秋应下。

她今日最怕的,其实并不是母亲不肯,而是这件才刚落到掌心的喜事,一说出来,便忽然成了许多人七嘴八舌的安排。

许氏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替她将布角系好。

“旁人问起,我先不多说。你要告诉谁,自己去说。”

沈蓼秋抬起头,眼睛慢慢弯起来。

“娘。”

“又怎么?”

她俯身,抱了母亲一下。

许氏手还放在布包上,愣了愣,才伸手拍她背。

“这样大个人了。”

语气有些嫌,手却没有松。

陆泊蘅傍晚回来时,沈蓼秋正在院里剥蒜。

她先看见放在桌上的碗。

“新买的?”

“旧的。从家里拿回来的。”

陆泊蘅放好东西,洗过手,坐到她身旁。

“今日回去了?”

“嗯。”

沈蓼秋将一头蒜递过去。

“也把我们的事说了。”

陆泊蘅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

沈蓼秋抬眼,正好看见她难得有些无措的神情。

她本想多看一会儿,终究没舍得。

“娘应了。祖母说,让我挑日子带你去吃饭。”

陆泊蘅接住那头蒜,却没剥。

“有没有问什么?”

“问了年岁,问了家里人,也问了我们往后怎么打算。”

“你怎么说?”

沈蓼秋望着她笑。

“照实说。”

陆泊蘅静了一瞬,低头看见自己还握着蒜,才开始剥外皮。

只是手上有些没轻重,头一瓣便被她掰断了尖。

沈蓼秋实在忍不住,伸手将蒜拿回来。

“陆师傅今日不宜做细活。”

陆泊蘅也笑,随后又认真道:“去的时候,我该带什么?”

“先带你自己。”

“总不能空手。”

“那等定好日子,再一道商量。”

沈蓼秋将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肩侧轻轻碰了碰她。

“家里没有人要考你的手艺,不必这样紧张。”

陆泊蘅看她一眼。

“若是考手艺,倒好了。”

说完家里的事,沈蓼秋才问起船。

“看得怎样?”

陆泊蘅从木箱里取出量好的尺寸,铺在桌上。

对方想照顺安号的样式做,可那条船的舱更窄,货却更重,不能原样搬过去。她重新量过,提出几处改法,船东大致应了,只是另有一件难处。

“他想三日后便开工,四日做完。”

“赶得及么?”

“我一个人,赶不及。”

陆泊蘅说得很平静。

“所以没收定钱。只答应两日内回话。”

沈蓼秋点头,看着木片上的记号。

“得添人?”

“得有个熟手。不是搬料递工具就成,几处要两人配合做。”

陆泊蘅指给她看,又将能拆开做、不能拆开的地方说了一遍。

沈蓼秋听到后头,渐渐听明白了。

这桩活能接,却不能靠她熬几个夜硬赶出来。

“你有想找的人么?”

陆泊蘅指尖在木片边缘停住。

“严师傅。”

沈蓼秋看向她。

“还在船坊里?”

“嗯。”

院外有风吹来,翻动桌上的纸。

陆泊蘅将纸压好,声音低了些。

“他肯不肯来,坊里有没有空,我都不知道。也不想叫他夹在中间。”

沈蓼秋没有劝她一定去请。

她想起严师傅那日递出来的旧角尺,也想起陆泊蘅离开时,老人没有再去刮那道船缝。

“你是请他帮一桩活,还是请他离开船坊?”

“只问这一桩。”

“那就照这一桩说。做几日,多少工钱,什么时候方便,都告诉他。若不方便,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陆泊蘅抬眼看她。

“你不觉得,会叫他为难?”

“怕他为难,可以先说清楚拒绝也无妨。但你替他把不肯也说了,他倒一句话都没机会说。”

陆泊蘅久久没有出声。

随后,她低头将尺寸重新排好。

“明日去问问。”

夜里,沈蓼秋把母亲给的那只碗洗净,放到架上。

原先两人的碗就在那里,多添一只,也不显得突兀。

陆泊蘅从堂屋进来,替她将擦碗的布挂好。

沈蓼秋回头,见她欲言又止,便笑道:“还有什么没问完?”

“你母亲可喜欢甜的?”

“你还惦记着带东西?”

“嗯。”

沈蓼秋想了想。

“别买太多。娘如今牙口不大好,太硬的不成。祖母喜欢软糕,但也吃不了几块。”

陆泊蘅认真记着。

她看得心软,伸手勾住对方一根手指。

“我把你夸得很好。”

陆泊蘅转头。

“夸了什么?”

“手艺好,做事认真,肯听我说话。”

“还有呢?”

沈蓼秋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低。

“亲人的时候也很会。”

陆泊蘅一怔,耳边顿时红了。

沈蓼秋赶紧笑着补道:“这一句没说。”

下一刻,她的手便被握住了。

陆泊蘅没有让她退远,低头看着她,眼里也慢慢有了笑意。

“沈掌柜。”

“嗯?”

“这句留着。”

她靠近,在沈蓼秋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停开半寸,又低声道:

“只同我说。”

第二日,沈蓼秋照旧往陈婶家看苗。

陆泊蘅收好工具,却没有往镇上船埠去。

她绕过东河口的路,在一处熟悉的小院前停下。

门里传来磨刀声。

一下,一下,慢而匀。

她站在门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拿着磨歪的小刀过来,严师傅看了一眼,便让她坐在旁边,重新教她把刃放平。

那时觉得,往后大约日日都能见着。

陆泊蘅抬手,敲了敲门。

磨刀声停了。

老人出来,瞧见她,先是一怔,随后目光落到她手中的尺寸木片上。

“阿蘅,来问活?”

陆泊蘅点头。

“有桩船上的木作,想请您一道做。”

她顿了顿,将准备好的话稳稳说出来。

“工钱照您的手艺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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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