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又爆了一下。
沈蓼秋从陆泊蘅怀里退出来时,先抬手理了理对方的衣襟。
其实没有乱。
陆泊蘅低头看着她的手,等她把同一处抚平两回,才轻声道:“已经好了。”
沈蓼秋停住,随后自己也笑。
窗外有风,吹得桌上纸角轻轻翘起。陆泊蘅伸手压住,将那三支竹签收到一旁,沈蓼秋便顺势去拿灯。
“我去睡了。”
“嗯。”
她走到西屋门前,又停下。
陆泊蘅仍坐在原处,看着她。
隔着半间堂屋,两个人对望片刻,谁都没有说话。沈蓼秋最后弯了弯眼睛,将灯带进屋里。
门合上以后,她背靠着门板,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外头传来收拾桌子的轻响,随后也安静下来。
这一夜,她睡得比自己以为的迟。
翌日,陆泊蘅比平时早起了些。
沈蓼秋开门,见她在院里劈柴。细木落下,码到一旁,动作与平日无异。
听见门响,她却立即抬起头。
沈蓼秋原本想很自然地道一声早,被她一看,反倒忘了。
最后是陆泊蘅先开口。
“水热了。”
“好。”
沈蓼秋去洗漱,经过她身旁时,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
只一下。
她停住,陆泊蘅也不说话,只望着她笑。
沈蓼秋抿了抿唇,低声道:“柴还没劈完呢。”
“嗯。”
“那你看柴。”
陆泊蘅低下头。
沈蓼秋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正好撞上那人重新抬起的目光。
吃过早饭,沈蓼秋抱着竹签去了何家。
三畦地已经分好,沟也重新清过。何娘子蹲在地头,手里拿着种子包,见她来,便站起来招呼。
两人先把播种、移苗的日子逐项核过。
昨日与苏家定下的半个月试送,得等这一拨菜能收时才起算;眼前食肆要用的,仍从现有能供的菜里另行商量,不混到这三畦上。
何娘子听清,才松了口气。
“我昨夜还想着,苗没长出来,拿什么给他。”
“是我昨日说得不够细。”
沈蓼秋把日子补在纸上,又念了一遍。
事情落到地里,才发现比坐在桌边商量时琐碎。
一畦长些,一畦窄些,不能只照着畦数估收成;有的种子要留着补,有的苗还得挑过,不能为了凑齐数,连弱的也栽进去。
沈蓼秋沿田边来回走了几趟,最后蹲下,将最长的那支竹签插稳。
何娘子站在旁边,看着那小小一块木色。
“成不成,就看这一回了。”
“先看能不能把这一回做明白。”沈蓼秋抬起头,“若有哪处不好,记住了,下回改。”
何娘子笑道:“你倒给自己留了后路。”
“总不能只许菜长一回,我也只许聪明一回。”
两人笑过,挽起袖子下地。
日头渐高,土从指间松松散开。沈蓼秋低头种下第一行苗,心里那些与陆泊蘅有关的细小念头,暂时都安静下来。
她得把这一畦种好。
往后的路,才有地方落脚。
陆泊蘅在家补完了棚顶。
檐口往外伸了一点,雨水能落进另开的浅沟,不至于淋到木案,也不冲着沈蓼秋放苗的地方。
做完时,她没有立即收工具。
桌上放着明日看船要带的尺寸木片,旁边是沈蓼秋替她缝的布袋。她拿起布袋,把一截松出来的线头小心剪去,又放了回去。
午后,她去了一趟龙婶家。
不是为船,也不是为木料。
孟嫂正在院里晾网,听见她叫人,抬头看了一眼。
“找你龙婶?”
陆泊蘅点头,随后又道:“同你说也成。”
孟嫂等着。
陆泊蘅站了片刻,才问:“当初,你们是怎么说定的?”
网绳从孟嫂手里滑下一小段。
她看着陆泊蘅,慢慢笑起来。
“哪一桩说定?”
陆泊蘅的耳廓泛了红,却没有躲开。
孟嫂便收住笑,把网梭放下。
“我们那会儿,正为一张网吵嘴。她嫌我补得慢,说往后索性买新的。我说,你倒把往后的钱先挣出来。”
“后来呢?”
“后来她说,往后的钱一道挣,成不成。”
陆泊蘅听着,半晌没出声。
孟嫂看她神情,补道:“你可别照着来。她那张嘴,说十句,九句能把人气着。”
恰好龙婶从屋里出来,只听见后半句。
“谁气着谁了?”
孟嫂又低头理网。
“说你。”
龙婶瞪她一眼,顺手将一碗水放到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才转向陆泊蘅。
“什么事?”
陆泊蘅摇头,唇边有了笑。
“已经问过了。”
沈蓼秋傍晚回来,先看见搭好的棚子。
她放下篮,往底下走了一圈,抬手试了试高度。
陆泊蘅从东屋出来。
“撞不着。”
“我瞧瞧,免得以后长高。”
“昨日还说不长了。”
“沈掌柜今日改主意。”
陆泊蘅笑着接过她的篮子,见她手上沾满了土,便去舀水。
沈蓼秋洗完手,才留意到她今日似乎总有话要说。
吃饭时看她,收碗时看她,等她转过头,又先去忙别的。
起初她还觉得有趣。
到第三回,她索性把碗放下。
“阿蘅。”
陆泊蘅抬眼。
“我脸上有泥?”
“没有。”
“那是饭里有沙?”
“也没有。”
沈蓼秋靠着桌边,眼里含笑。
“那你今日看我这样多回,究竟是在瞧什么?”
陆泊蘅握着抹布的手停住。
片刻后,她将东西放下,擦净手。
“有话想同你说。”
沈蓼秋唇边的笑慢慢收了一点,却没有退开。
“你说。”
陆泊蘅没有拿出信,也没有取什么东西。
她只是拉过一张凳,坐到沈蓼秋面前。
两个人的膝离得很近。
窗外天色尚未尽暗,院中的新棚投下一片安静的影子。沈蓼秋看见陆泊蘅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着,比她头一回去见船东时还紧。
她忽然不想逗她了。
“慢慢说。”
陆泊蘅抬起眼。
“昨夜你亲我,我很欢喜。”
沈蓼秋脸上一热,却仍望着她。
“可有些话,该我说清楚。”
她停了停,像终于把那些在心里过了许多遍的话,选出了最想说的一句。
“蓼秋,我喜欢你。”
屋里静下来。
沈蓼秋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可真正落进心里,竟还需要一点时候。
陆泊蘅看着她,没有避开目光。
“想陪你种菜,想做完活回来见你。出去几日,也会想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今日遇见了什么事,会怎么说给我听。”
她说得不快。
有几句话之间停了很久,却没有一句是随口带过的。
“从前说想住下去,没有说全。”
沈蓼秋手指轻轻蜷起。
“那如今呢?”
“想同你过日子。”
陆泊蘅声音低了些,目光却很稳。
“往后都想。”
沈蓼秋看了她许久。
从前她听过许多“往后”。
往后家里宽裕了,往后忙完这一季,往后总不会亏待你。
那些话后头,常常还跟着许多需要她先做的事情。
陆泊蘅却只坐在这里,等她回答。
沈蓼秋鼻间有一点酸,偏又想笑。
“我脾气未必一直这样好。”
陆泊蘅点头。
“见过。”
“我还爱算钱。”
“算得清楚,是好事。”
“若我以后种亏了呢?”
陆泊蘅沉默片刻。
“会难受,也得一道想法子。”
她没有说自己必能挣回来,也没有说亏多少都无所谓。
沈蓼秋望着她,终于伸出手,覆住了她紧握的指节。
“那你也得记着。”
“什么?”
“做坏一件活,少挣一笔钱,回来都能说。别只许你听我的难处。”
陆泊蘅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慢慢松开指尖。
“好。”
沈蓼秋将她的手握住。
“我也喜欢你。”
这一次,她没有借着玩笑,也没有低头。
“阿蘅,我愿意。”
陆泊蘅一时没有动。
她原本像是准备了许多话,听见这一句,反倒全忘了。只有眼底一点点亮起来,唇边的笑藏也藏不住。
沈蓼秋看着她,忽然轻轻叹气。
“平日会逗我的本事,今日怎么没了?”
“怕说不好。”
“已经很好了。”
她往前靠了些。
陆泊蘅抬手扶住她,掌心落在肩背,仍留着一点克制。沈蓼秋没有立即抱过去,而是停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那颗淡淡的小痣。
“这回不用太突然。”
她声音很轻。
陆泊蘅望着她的眼睛,慢慢靠近。
唇碰上时,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是一个很轻的吻,带着一点不熟练的停顿。沈蓼秋攥住她袖口,没有退。陆泊蘅便又轻轻贴了贴,才缓缓离开。
她们额头几乎挨着。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低低笑出声。
陆泊蘅问:“笑什么?”
“想起你当初说,修船要工钱。”
陆泊蘅也笑了,手仍扶在她背后。
“修船还是要的。”
“如今也要?”
“嗯。”
沈蓼秋故意皱眉。
陆泊蘅靠近些,在她唇边又落下一个轻吻。
“这个不要。”
沈蓼秋终于说不出话,只把脸埋进她肩上,笑得肩头发颤。
天黑以后,两人才想起桌上还有碗没收。
水早凉了。
沈蓼秋起身去添热水,陆泊蘅接过盆,一同进了灶房。地方原本就不宽,两个人站在一处,转身时衣袖总要碰着。
从前碰过许多回。
今日每一回,却都像有些不同。
洗完碗,沈蓼秋想起明日看船的事。
“早上几时走?”
“吃过早饭。傍晚能回。”
“若晚了,捎个话。”
“好。”
陆泊蘅擦干手,忽然又道:“下回去南埠,我想同母亲说。”
沈蓼秋停住。
她不是没想到,只是这话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心里仍轻轻一动。
“说什么?”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
沈蓼秋便笑,知道自己又在逗她。
“我娘那里,也该说一声。”
“不急着一起去。”陆泊蘅道,“等你想好了。”
“我已经想好了。”
沈蓼秋将布挂好,转过身,认真看着她。
“只是祖母若见你,怕要问一下午。你先想想,怎么答。”
陆泊蘅点头。
“慢慢答。”
她应得太认真,沈蓼秋心里便软下来,伸手牵住她,往堂屋走。
临睡前,沈蓼秋拿出了那本旧农事簿。
白日里记了第一畦下种的日子,还留着几行空白。她提笔,将何家的土况和要补的苗记清,写到末了,停了片刻。
陆泊蘅坐在旁边,正替明日带的尺缠布。
“还记什么?”
沈蓼秋没有回答,另翻到后头一页,郑重写下今日的日期。
陆泊蘅望过来。
日期底下,只有一行字。
与阿蘅说定了。
陆泊蘅看了许久,伸手轻轻压住纸边。
沈蓼秋转头,眼里有笑。
“这个可不能忘。”
“不会。”
她放下笔,陆泊蘅便握住了她的手。
院里新搭好的棚安安稳稳,灶房外的葱蒜长得青绿。明日,她们仍要各自出门,一个去看船,一个去照看刚种下的第一畦菜。
夜深了,两扇房门仍各自开着。
沈蓼秋走到西屋门前,回过头。
“阿蘅。”
“嗯?”
她笑着望了她一会儿。
“明日见。”
陆泊蘅站在灯下,也笑。
“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