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陆泊蘅进灶房时,沈蓼秋正在梳头。
窗前没有铜镜,她便借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将长发一点点拢顺。新梳子从发间滑下来,没有勾住,也没有扯疼。
听见脚步,她从水里望过去。
“进来怎么没声音?”
“怕惊着你。”
“梳个头,还能惊飞了?”
陆泊蘅停在她身后,目光落到那把木梳上,唇边有一点笑。
沈蓼秋看见了,自己也想起昨晚那个拥抱,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些。
她原本很会说话。
如今偏偏有些话,越想说得寻常,越不寻常。
陆泊蘅伸手,替她从肩后拈起一缕漏下的头发。
“这里。”
沈蓼秋没有回头,将梳子递过去。
“帮我一下。”
陆泊蘅接住,先托起发尾,再慢慢往下梳。
她做木活时下手稳,梳头却格外轻,遇到一点不顺便停下来,用指尖解开。沈蓼秋坐着,看水盆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早饭迟一点也无妨。
梳到最后,陆泊蘅问:“疼么?”
“不疼。”
她顿了顿,又笑道:“陆师傅若都这样做活,一日怕挣不回半碗米。”
“这个不赶。”
窗外有鸟掠过,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沈蓼秋没再说话。
何娘子是在早饭后来找她的。
手里没有提菜,也没带取苗的篮子,只拿着一根细竹枝,鞋底沾了新翻的土。
“你今日得不得空?去我那里瞧瞧。”
沈蓼秋起身拿草帽。
“苗不好?”
“苗倒好,是地。”
到了何家,沈蓼秋才明白她的意思。
水退后,西边几畦已整理出来,原先补下的苗也站稳了。再往东,却还有一大片空着。何娘子怕再误时日,预备把剩下的种子都撒下去。
“这一回晚了,便多种些。后头成菜少,价总能好一点。”
沈蓼秋没有立即答。
她沿田埂走过,蹲下抓了一把土,又到何娘子放种子的地方看了看。
几包种子摊在竹匾里,有小菘,也有叶芥。
“都一道下?”
“嗯,省得来回忙。”
“卖给谁?”
何娘子一愣。
“先种出来。镇上总要吃菜。”
沈蓼秋低头看着那几包种子。
这话她从前也说过。
菜价贵时,人人都想赶着种。等一茬都长好了,又偏偏挤在那几日,挑去镇上,早上一个价,午后便另一个价。菜背回来还会蔫,只能咬牙卖。
她将竹匾上的一包种子推回去。
“先别全下。”
何娘子脸上的急色顿时露出来。
“再等,日子更赶不上。”
“不是等,是分着种。”
沈蓼秋折下三截竹枝,放在地上,比作三道畦。
“这一畦先下,隔几日再下第二畦,第三畦往后排。别的地,你照自己的打算种,这三畦,咱们试着先找好收菜的人。”
何娘子望着竹枝,眉头仍皱着。
“人家肯等?”
“不肯等,就不许他量。先问。”
“若三畦都长好了,他又不要呢?”
沈蓼秋手指一停。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
她没有笑着含糊过去,只道:“所以还得把话谈明白。不能他随口一句想要,咱们就种。”
何娘子沉默片刻,把摊开的种子包重新折上。
“你去问。我先把这几畦整好。”
那一日,沈蓼秋进镇没有撑船。
她要问的事多,索性走路,篮里只带了几样从高地采来的菜,给人看大小和品相。
苏家食肆仍忙。
灶上的人见她,先道:“下回还有这样嫩的,多送些。”
沈蓼秋没顺着应,只问:“多是多少?”
那人想了想,比了个数。
她记下,又去找苏掌柜。
一番话谈完,纸上的数少了近一半。
灶上想着够用,掌柜却想着近几日客人不定,若送多了,放坏也是钱。
沈蓼秋将两个数圈在一处,重新问清寻常一日用多少,赶集日又用多少。
苏掌柜看着她写,笑道:“你这回不像卖菜,倒像来查我的灶。”
“先问明白,免得我拿一船来,你只肯收一篮。”
对方也笑了。
到最后,只定下先试半个月。每回送多少,隔几日来,价钱怎样算,都逐项说清。
沈蓼秋收起纸,没有立即走。
“若后头有人卖得比我便宜,这半个月的,你还收不收?”
苏掌柜望了她一眼。
“你倒直。”
“菜长在地里,不听人说话。你这里不收,它也不能自己缩回种子里去。”
苏掌柜被她说笑了,点头道:“品相照今日这样,足斤足两,定好的便照收。”
“那我也一样。外头贵了,这半个月不另加。”
她说完,才把那张纸重新铺平。
从苏家出来,沈蓼秋去了秦家酱铺。
秦娘子的两只葱盘摆得很好,叶子剪过一茬,又出了新绿。门前那只待补的木盖已被陆泊蘅修好,沈蓼秋这日一并送来。
秦娘子接过,试了试。
“严丝合缝的。”
“阿蘅说,别再长久泡水,用过晾开。”
话说完,沈蓼秋自己先顿了一下。
秦娘子正在看木盖,似乎没留意她称呼换了,只应了声好。
这让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多心。
不过叫一声名字。
她坐下来,将今日问菜的事说了。秦娘子听到叶芥,倒有了兴致。
“那个我用得上。不过嫩菜不成,我要长足的,梗叶都得有分量。”
两边要的,竟不是同一种时候。
沈蓼秋取出纸,另记了一行。
秦娘子却没立刻定。
“我的缸眼下还占着,等腾出两只,才能说要多少。你先别为我种。”
沈蓼秋点头。
“那我过几日来问。”
没有当场添上一桩买卖,她也不失望。
至少知道该问谁,问什么。
回芦湾的路上,她把草帽拿在手里扇风,脑中将何家那三畦地来回排过几遍。走到岔路口,忽然有人叫她。
陆泊蘅站在路旁,手里提着一小捆细竹。
“从镇上回?”
“嗯。你呢?”
“去陈婶那里换了根篱条。”
她看见沈蓼秋额角的汗,将自己带的水递过去。
沈蓼秋接过,喝了两口,才道:“今日没怎么挣钱,倒说得嘴干。”
“谈成了?”
“成了一小半。”
她将苏家的事说给陆泊蘅听,说到秦娘子那边,又拿竹枝在路边比划。
陆泊蘅站在一旁,耐心听完。
“所以,不全种一样的?”
“先照定下的种。没定的,不算进去。”
沈蓼秋说着,抬头看她。
“你觉得怎样?”
“种菜的事,你比我懂。”
她正要接话,陆泊蘅又道:“不过今日回家,先吃饭,再画地。”
沈蓼秋低头一笑。
“知道了。”
晚上,何娘子也来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把各自能做的事摆到明处。
地由何娘子出,日常照看也是她做。沈蓼秋育苗、谈买卖、送菜,都要算工夫。种子与别的花费谁出,菜折损了怎样算,也不能到了卖钱时再争。
与先前买一篮、送一篮不同。
这回沈蓼秋要在菜还没长成时,便把自己的工夫放进去。
何娘子听到分摊损失,抬起眼。
“若遇上这一回这样的水呢?”
桌边静了一下。
沈蓼秋想到那片没来得及收的菜,手指轻轻压住纸角。
“先只做高处三畦。真遇上天灾,该各担的各担,谁也不能把另一人的那份一并推过去。”
“有得赚才分,也不成。”何娘子慢慢道。
沈蓼秋点头。
陆泊蘅在旁边削竹签,一直没替她们拿主意。等两人把日子排好,她才将削好的签子递过去。
一共三支,长短不同。
沈蓼秋不解。
“怎么没削齐?”
“插进土里,远处也分得出先后。字被雨打花了,还能认。”
何娘子拿在手里,连连点头。
“这个好。我一忙,真怕记岔。”
沈蓼秋看向陆泊蘅。
那人已低头收拾木屑,像只是做了件极小的事。
她便也没当着旁人说什么,只把那三支签子整整齐齐摆在纸边。
何娘子走后,沈蓼秋坐着没动。
桌上几行字,三支竹签,连一把种子都还没撒下去。
她却觉得这一日很满。
陆泊蘅端水来洗笔,见她出神,便问:“还缺什么?”
沈蓼秋摇头。
“在想,以前我总盼一整片菜同时长好,觉得看着齐整,才像有收成。”
“如今呢?”
“如今想让它们慢些,轮着来。今日有今日的,过几日还有下一茬。”
她笑着呼出一口气。
“至少不用站在集上,眼睁睁看着叶子蔫。”
陆泊蘅把洗好的笔搁稳。
“那便先种三畦。”
“嗯。先三畦。”
沈蓼秋说完,忽然伸手,扯住她的袖角。
陆泊蘅回过头。
“还有事?”
“有。”
她仰脸看她,眼里带笑。
“今日回来,只顾说菜,还没问你。东边那条船,你何时去看?”
“后日。先去看,当日回来。”
“谈成了呢?”
“再定日子。”
沈蓼秋点点头,却没松手。
陆泊蘅等了一会儿,低声问:“还有?”
她看了看自己攥着的袖子。
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只是这人坐在旁边,她还能很自在地说话;一站起身,仿佛又要回东屋去,便想多留片刻。
沈蓼秋索性往里让了让。
“坐一会儿。”
陆泊蘅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她身旁坐下。
两张凳子靠得近,膝侧碰到一起。
屋里灯芯有些长了,火苗轻轻摇晃。沈蓼秋拿小剪剪去一点焦芯,光便稳下来,将陆泊蘅的侧脸照得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今日在秦娘子面前叫你阿蘅了。”
陆泊蘅偏过脸。
“嗯?”
“没什么。就是顺口叫出来了。”
“原本便可以叫。”
沈蓼秋笑了。
“我知道。”
她垂下眼,将小剪放回桌上。陆泊蘅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
“明日也可以。”
“只许明日?”
陆泊蘅看着她,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往后都可以。”
沈蓼秋的笑便也慢下来。
她原先准备了多少打趣的话,此刻竟一句也不想说。两人的手握在灯下,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陆泊蘅掌侧那层薄茧,又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没有新伤。
她安心了些,将那只手握回去。
陆泊蘅坐得近,肩头有淡淡的木香。沈蓼秋侧过身,本想像昨夜那样抱她一下,却在抬头时,与她的目光碰在一处。
两个人都没有动。
隔了片刻,陆泊蘅轻声叫她。
“蓼秋。”
“嗯。”
她应完,看见陆泊蘅的目光短短落到自己唇边,又抬回来。
握着她的手很暖,却没有再靠近。
沈蓼秋心跳得有些快。
她慢慢往前挪了一点,近到衣袖叠在一起,随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扶住陆泊蘅的肩。
那个吻落在陆泊蘅颊边。
很轻,碰到便停了。
沈蓼秋退开时,脸已经热透,却还要看她,像是一定得看清她的反应。
陆泊蘅怔了片刻。
随后,她握紧沈蓼秋的手,另一只手扶到她背后,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沈蓼秋贴着她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
“是不是太突然了?”
陆泊蘅低下头。
“有一点。”
沈蓼秋刚要抬脸,便听她在耳边补了一句。
“但我很欢喜。”
桌边,三支新削的竹签挨着尚未干透的字迹。
沈蓼秋闭了闭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