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先种三畦

第二日清早,陆泊蘅进灶房时,沈蓼秋正在梳头。

窗前没有铜镜,她便借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将长发一点点拢顺。新梳子从发间滑下来,没有勾住,也没有扯疼。

听见脚步,她从水里望过去。

“进来怎么没声音?”

“怕惊着你。”

“梳个头,还能惊飞了?”

陆泊蘅停在她身后,目光落到那把木梳上,唇边有一点笑。

沈蓼秋看见了,自己也想起昨晚那个拥抱,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些。

她原本很会说话。

如今偏偏有些话,越想说得寻常,越不寻常。

陆泊蘅伸手,替她从肩后拈起一缕漏下的头发。

“这里。”

沈蓼秋没有回头,将梳子递过去。

“帮我一下。”

陆泊蘅接住,先托起发尾,再慢慢往下梳。

她做木活时下手稳,梳头却格外轻,遇到一点不顺便停下来,用指尖解开。沈蓼秋坐着,看水盆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早饭迟一点也无妨。

梳到最后,陆泊蘅问:“疼么?”

“不疼。”

她顿了顿,又笑道:“陆师傅若都这样做活,一日怕挣不回半碗米。”

“这个不赶。”

窗外有鸟掠过,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沈蓼秋没再说话。

何娘子是在早饭后来找她的。

手里没有提菜,也没带取苗的篮子,只拿着一根细竹枝,鞋底沾了新翻的土。

“你今日得不得空?去我那里瞧瞧。”

沈蓼秋起身拿草帽。

“苗不好?”

“苗倒好,是地。”

到了何家,沈蓼秋才明白她的意思。

水退后,西边几畦已整理出来,原先补下的苗也站稳了。再往东,却还有一大片空着。何娘子怕再误时日,预备把剩下的种子都撒下去。

“这一回晚了,便多种些。后头成菜少,价总能好一点。”

沈蓼秋没有立即答。

她沿田埂走过,蹲下抓了一把土,又到何娘子放种子的地方看了看。

几包种子摊在竹匾里,有小菘,也有叶芥。

“都一道下?”

“嗯,省得来回忙。”

“卖给谁?”

何娘子一愣。

“先种出来。镇上总要吃菜。”

沈蓼秋低头看着那几包种子。

这话她从前也说过。

菜价贵时,人人都想赶着种。等一茬都长好了,又偏偏挤在那几日,挑去镇上,早上一个价,午后便另一个价。菜背回来还会蔫,只能咬牙卖。

她将竹匾上的一包种子推回去。

“先别全下。”

何娘子脸上的急色顿时露出来。

“再等,日子更赶不上。”

“不是等,是分着种。”

沈蓼秋折下三截竹枝,放在地上,比作三道畦。

“这一畦先下,隔几日再下第二畦,第三畦往后排。别的地,你照自己的打算种,这三畦,咱们试着先找好收菜的人。”

何娘子望着竹枝,眉头仍皱着。

“人家肯等?”

“不肯等,就不许他量。先问。”

“若三畦都长好了,他又不要呢?”

沈蓼秋手指一停。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

她没有笑着含糊过去,只道:“所以还得把话谈明白。不能他随口一句想要,咱们就种。”

何娘子沉默片刻,把摊开的种子包重新折上。

“你去问。我先把这几畦整好。”

那一日,沈蓼秋进镇没有撑船。

她要问的事多,索性走路,篮里只带了几样从高地采来的菜,给人看大小和品相。

苏家食肆仍忙。

灶上的人见她,先道:“下回还有这样嫩的,多送些。”

沈蓼秋没顺着应,只问:“多是多少?”

那人想了想,比了个数。

她记下,又去找苏掌柜。

一番话谈完,纸上的数少了近一半。

灶上想着够用,掌柜却想着近几日客人不定,若送多了,放坏也是钱。

沈蓼秋将两个数圈在一处,重新问清寻常一日用多少,赶集日又用多少。

苏掌柜看着她写,笑道:“你这回不像卖菜,倒像来查我的灶。”

“先问明白,免得我拿一船来,你只肯收一篮。”

对方也笑了。

到最后,只定下先试半个月。每回送多少,隔几日来,价钱怎样算,都逐项说清。

沈蓼秋收起纸,没有立即走。

“若后头有人卖得比我便宜,这半个月的,你还收不收?”

苏掌柜望了她一眼。

“你倒直。”

“菜长在地里,不听人说话。你这里不收,它也不能自己缩回种子里去。”

苏掌柜被她说笑了,点头道:“品相照今日这样,足斤足两,定好的便照收。”

“那我也一样。外头贵了,这半个月不另加。”

她说完,才把那张纸重新铺平。

从苏家出来,沈蓼秋去了秦家酱铺。

秦娘子的两只葱盘摆得很好,叶子剪过一茬,又出了新绿。门前那只待补的木盖已被陆泊蘅修好,沈蓼秋这日一并送来。

秦娘子接过,试了试。

“严丝合缝的。”

“阿蘅说,别再长久泡水,用过晾开。”

话说完,沈蓼秋自己先顿了一下。

秦娘子正在看木盖,似乎没留意她称呼换了,只应了声好。

这让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多心。

不过叫一声名字。

她坐下来,将今日问菜的事说了。秦娘子听到叶芥,倒有了兴致。

“那个我用得上。不过嫩菜不成,我要长足的,梗叶都得有分量。”

两边要的,竟不是同一种时候。

沈蓼秋取出纸,另记了一行。

秦娘子却没立刻定。

“我的缸眼下还占着,等腾出两只,才能说要多少。你先别为我种。”

沈蓼秋点头。

“那我过几日来问。”

没有当场添上一桩买卖,她也不失望。

至少知道该问谁,问什么。

回芦湾的路上,她把草帽拿在手里扇风,脑中将何家那三畦地来回排过几遍。走到岔路口,忽然有人叫她。

陆泊蘅站在路旁,手里提着一小捆细竹。

“从镇上回?”

“嗯。你呢?”

“去陈婶那里换了根篱条。”

她看见沈蓼秋额角的汗,将自己带的水递过去。

沈蓼秋接过,喝了两口,才道:“今日没怎么挣钱,倒说得嘴干。”

“谈成了?”

“成了一小半。”

她将苏家的事说给陆泊蘅听,说到秦娘子那边,又拿竹枝在路边比划。

陆泊蘅站在一旁,耐心听完。

“所以,不全种一样的?”

“先照定下的种。没定的,不算进去。”

沈蓼秋说着,抬头看她。

“你觉得怎样?”

“种菜的事,你比我懂。”

她正要接话,陆泊蘅又道:“不过今日回家,先吃饭,再画地。”

沈蓼秋低头一笑。

“知道了。”

晚上,何娘子也来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把各自能做的事摆到明处。

地由何娘子出,日常照看也是她做。沈蓼秋育苗、谈买卖、送菜,都要算工夫。种子与别的花费谁出,菜折损了怎样算,也不能到了卖钱时再争。

与先前买一篮、送一篮不同。

这回沈蓼秋要在菜还没长成时,便把自己的工夫放进去。

何娘子听到分摊损失,抬起眼。

“若遇上这一回这样的水呢?”

桌边静了一下。

沈蓼秋想到那片没来得及收的菜,手指轻轻压住纸角。

“先只做高处三畦。真遇上天灾,该各担的各担,谁也不能把另一人的那份一并推过去。”

“有得赚才分,也不成。”何娘子慢慢道。

沈蓼秋点头。

陆泊蘅在旁边削竹签,一直没替她们拿主意。等两人把日子排好,她才将削好的签子递过去。

一共三支,长短不同。

沈蓼秋不解。

“怎么没削齐?”

“插进土里,远处也分得出先后。字被雨打花了,还能认。”

何娘子拿在手里,连连点头。

“这个好。我一忙,真怕记岔。”

沈蓼秋看向陆泊蘅。

那人已低头收拾木屑,像只是做了件极小的事。

她便也没当着旁人说什么,只把那三支签子整整齐齐摆在纸边。

何娘子走后,沈蓼秋坐着没动。

桌上几行字,三支竹签,连一把种子都还没撒下去。

她却觉得这一日很满。

陆泊蘅端水来洗笔,见她出神,便问:“还缺什么?”

沈蓼秋摇头。

“在想,以前我总盼一整片菜同时长好,觉得看着齐整,才像有收成。”

“如今呢?”

“如今想让它们慢些,轮着来。今日有今日的,过几日还有下一茬。”

她笑着呼出一口气。

“至少不用站在集上,眼睁睁看着叶子蔫。”

陆泊蘅把洗好的笔搁稳。

“那便先种三畦。”

“嗯。先三畦。”

沈蓼秋说完,忽然伸手,扯住她的袖角。

陆泊蘅回过头。

“还有事?”

“有。”

她仰脸看她,眼里带笑。

“今日回来,只顾说菜,还没问你。东边那条船,你何时去看?”

“后日。先去看,当日回来。”

“谈成了呢?”

“再定日子。”

沈蓼秋点点头,却没松手。

陆泊蘅等了一会儿,低声问:“还有?”

她看了看自己攥着的袖子。

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只是这人坐在旁边,她还能很自在地说话;一站起身,仿佛又要回东屋去,便想多留片刻。

沈蓼秋索性往里让了让。

“坐一会儿。”

陆泊蘅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她身旁坐下。

两张凳子靠得近,膝侧碰到一起。

屋里灯芯有些长了,火苗轻轻摇晃。沈蓼秋拿小剪剪去一点焦芯,光便稳下来,将陆泊蘅的侧脸照得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今日在秦娘子面前叫你阿蘅了。”

陆泊蘅偏过脸。

“嗯?”

“没什么。就是顺口叫出来了。”

“原本便可以叫。”

沈蓼秋笑了。

“我知道。”

她垂下眼,将小剪放回桌上。陆泊蘅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

“明日也可以。”

“只许明日?”

陆泊蘅看着她,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往后都可以。”

沈蓼秋的笑便也慢下来。

她原先准备了多少打趣的话,此刻竟一句也不想说。两人的手握在灯下,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陆泊蘅掌侧那层薄茧,又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没有新伤。

她安心了些,将那只手握回去。

陆泊蘅坐得近,肩头有淡淡的木香。沈蓼秋侧过身,本想像昨夜那样抱她一下,却在抬头时,与她的目光碰在一处。

两个人都没有动。

隔了片刻,陆泊蘅轻声叫她。

“蓼秋。”

“嗯。”

她应完,看见陆泊蘅的目光短短落到自己唇边,又抬回来。

握着她的手很暖,却没有再靠近。

沈蓼秋心跳得有些快。

她慢慢往前挪了一点,近到衣袖叠在一起,随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扶住陆泊蘅的肩。

那个吻落在陆泊蘅颊边。

很轻,碰到便停了。

沈蓼秋退开时,脸已经热透,却还要看她,像是一定得看清她的反应。

陆泊蘅怔了片刻。

随后,她握紧沈蓼秋的手,另一只手扶到她背后,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沈蓼秋贴着她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

“是不是太突然了?”

陆泊蘅低下头。

“有一点。”

沈蓼秋刚要抬脸,便听她在耳边补了一句。

“但我很欢喜。”

桌边,三支新削的竹签挨着尚未干透的字迹。

沈蓼秋闭了闭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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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