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蘅不在的第一晚,沈蓼秋把饭煮多了。
揭锅时她便知道,盯着锅里看了片刻,拿木勺往下压了压。
米自然不会因此少些。
她只好盛出一碗,剩下的摊开晾凉,留待明早。
吃饭时,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没人刨木,也没人将收好的工具一件件放进箱里。风掀动未铺完的棚顶,竹条轻轻碰响,她下意识朝东屋望了一眼。
门关着。
沈蓼秋低头夹菜,把自己看笑了。
“倒出息。”
她轻声说,也不知在说饭,还是说自己。
第二日,她忙得没空往东屋看。
钱婶来取苗,何娘子捎话说补下去的菜已有缓过来的模样,陈婶家的竹篱门松了绳,得重新绑紧。
沈蓼秋抱着一捆绳过去,远远便见那只芦花鸡站在篱外,颇有耐心地等。
她走近,鸡也不让。
“你倒比我还勤。”
陈婶在檐下听见,笑道:“一早便来了。”
“可惜不交租。”
沈蓼秋将鸡赶开,蹲下来修门。
原先陆泊蘅打的结紧而服帖,她照着看了两回,才将自己的绳头收好。起身试门时,腰间夹着的小册子掉了出来,落在脚边。
陈婶替她捡起。
翻开的那一页上,除了苗数与日子,最下头还写了一行小字。
北埂,傍晚。
陈婶没细看,只拍去灰还给她。
沈蓼秋接过,迅速合上。
地方是她昨夜想好的。
离家不远,有一段高埂,水没漫过,边上几株老柳。傍晚去,能看见日头落在河湾里,走回来也不至于太黑。
不必买什么,也不必特意做什么。
只是同一个人走一段路。
想到这里,她又伸手试了试刚绑好的门。
这回很稳。
石埠那边,陆泊蘅直到第二日下午,才装好第一道隔板。
比量过的尺寸还要细细修去一点,板落进槽里,既不能晃,也不能卡死。船上的伙计性急,见她拿起刨子又削了一回,忍不住道:“眼下不是已经放得进了么?”
“试着取。”
伙计依言去提。
提到一半,板角卡住了。
陆泊蘅扶住另一侧,带他将板取出,指了指边缘一道擦痕。
“装进去容易,换货时取不出,还是要拆。”
伙计这才不说了,老老实实在旁帮她扶料。
到第三日近午,几道隔板都装妥,拆下的板也有了固定放置的地方。陆泊蘅让常干装卸的两个人各试一遍,自己站在旁边看,最后才请船东过来。
船东起初只伸手推了推,见牢靠,便想算完。
陆泊蘅却请人把准备好的货箱搬进去。
大小不同的箱子换过位置,隔板也随之移了一回。伙计照她教的扣好,再试着推,箱底没有像从前那般滑出去。
船东这才认真看她一眼。
“这就妥了?”
“该绑的绳仍得绑。隔板能分舱,不能替绳使。”
她把能装到哪里、哪些地方不能硬撬又说过一遍,留下尺寸,才将工具收起。
结工钱时,船东没拖。
铜钱落进掌心,分量比平日补几只凳脚重得多。陆泊蘅数清,另将材料余款结好,一笔不混。
船东看着她把账收妥,忽然道:“再往东,有条船也想改。你若得闲,今日一道看看?”
陆泊蘅问清地方和大致要做的活,却没有接过对方递来的新绳。
“这一回不成。您若愿意等,我回去排过手里的活,再捎信来。”
“多留一夜罢了。”
“今日约了人。”
她答得平静。
陆叔在一旁收拾缆绳,闻声低下头,没让人看见嘴角的笑。
沈蓼秋原本没打算特意等。
她晨间去看苗,回来清理船上的空篮,又将灶房的水缸添满。晌午吃过饭,日头还高,她便坐下来补衣裳。
针才穿过两回,外头有船经过。
她抬头。
不是。
又过一会儿,岸上有人招呼。
她放下衣裳去看,是龙婶拿来一只空罐,说想下趟托她带些酱。
沈蓼秋接了,问清要哪一种,送人走时,目光又顺着河弯望了一眼。
龙婶看看她。
“等阿蘅?”
她没来得及答。
龙婶已笑道:“看了好几回了。今日回来?”
“说两三日,未必准。”
“那便忙你的。船来了,总听得见。”
沈蓼秋应着,回屋把衣裳重新拿起来。
待陆泊蘅真正进门时,她正在拆线。
“缝错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蓼秋猛地抬头。
陆泊蘅站在门边,肩上搭着包袱,手里提着木箱。衣襟沾了木屑,脸比出门时晒深了些,眉眼却仍是熟悉的安静模样。
她忽然觉得,方才那些零碎的声响都退远了。
“回来了?”
“嗯。”
陆泊蘅将箱子放下,朝她手里的衣裳看了一眼。
“在缝什么?”
沈蓼秋低头。
原想补袖口,不知怎的,把底下另一层也缝在一处了。
她将衣裳一合。
“新样式,暂不示人。”
陆泊蘅笑了。
沈蓼秋也跟着笑起来,起身替她接包袱,转头去端晾好的水。
走到桌边,她才想起来问正事。
“活做得怎样?”
“做完了,钱也结了。”
“都顺利?”
“有一处比原想的费工,多磨了些时候。”
陆泊蘅洗净手,将收好的钱拿出来,又把船东后头说的那桩活告诉她。
沈蓼秋听完,眼睛都亮了些。
“还会再找你?”
“说是愿意等回话。”
“那很好。”
她拿起包钱的布,替她将松开的角折好。
是真替她高兴。
陆泊蘅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地方挑了么?”
沈蓼秋动作顿住。
“挑了。”
“那等我换件衣裳。”
她说完,提着包袱进了东屋。
沈蓼秋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低头抿住了笑。
原来没有忘。
出门时,日头刚往西斜。
沈蓼秋没有拿篮子。
陆泊蘅也没有带木箱。
两人走过惯常分路的地方,脚步都没停,沿着屋后的高埂往前。路边有一丛细小的白花,沈蓼秋平日赶路只觉得它碍脚,今日慢慢走过,才看见花心微黄。
陆泊蘅问:“往这里?”
“前头有柳树,坐一会儿再回来。”
“好。”
又走几步,沈蓼秋忽然笑了一声。
陆泊蘅看她。
“头一回这么出门,手里空着,竟总怕忘了什么。”
陆泊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
“我也是。”
到了柳树下,沈蓼秋挑了块平整的地方,用带来的旧布垫好。
陆泊蘅看她从袖里拿出布。
“也没全空着。”
“总不能叫你白换衣裳。”
两人并肩坐下。
这里离水有些距离,看得见河,却听不清岸边人说话。风从田间过来,带着草叶的气味。有人赶着牛从远处经过,牛尾一甩一甩,身后的孩子拎着鞋,赤脚踩在干土上。
沈蓼秋屈着膝,望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也这样。鞋舍不得穿,提在手里,回家挨骂。”
陆泊蘅转头。
“为什么?”
“脚脏。洗脚费水,蹭上床,还得拆被子。”
“后来呢?”
“后来便穿鞋了。”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自己挣钱买的第一双鞋,还是藏了好些日子才舍得穿。”
陆泊蘅看向她脚上那双布鞋。
鞋面干净,边上补过一小块。
沈蓼秋察觉,伸脚往裙下收了收。
“这双不是。那双早穿坏了。”
她说完,反问:“你第一回挣的钱,买了什么?”
陆泊蘅想了一下。
“一块磨刀石。”
沈蓼秋转头看她,终于笑得弯了腰。
“倒很像你。”
陆泊蘅也笑。
“还买过一只梨。”
“你自己吃的?”
“分给母亲一半,她又切回一半给我。”
沈蓼秋听着,笑意慢慢柔下来。
她能想见那个场面。一个才挣到钱的小姑娘,抱着磨刀石回家,还不忘把舍不得碰伤的梨从怀里掏出来。
“甜么?”
“记不清了。”
陆泊蘅望着河面。
“记得吃了很久。”
日头低下来时,沈蓼秋的袖子被风吹到陆泊蘅腕边。
她伸手去收,碰到了对方的手背。
谁都没有立即躲。
片刻后,陆泊蘅将手翻过来,握住了她。
与从前扶她过石阶、牵她上船都不同。地面平稳,两人也都坐着,并没有哪一处需要借力。
沈蓼秋低头看了看。
“今日倒不用找由头了。”
陆泊蘅的指尖微微收紧。
“原先也不全是。”
沈蓼秋转过脸。
风吹动柳枝,一道细影从陆泊蘅额前晃过。她说完这句话,眼神没有移开,只是耳廓渐渐有了红意。
沈蓼秋忽然不想逗她了。
她把手往对方掌心里放稳,轻声问:“这几日睡得好么?”
“头一夜不大好。”
“船上吵?”
“有些。”
“后来呢?”
陆泊蘅看着她。
“后来也想早些回来。”
沈蓼秋垂了眼。
她预想过许多可以说的话,可到了这时,竟只剩最简单的一句。
“我也是。”
陆泊蘅没有笑,也没有问她究竟是睡不好,还是想谁回来。
她只是往近处挪了些,让两人的肩挨到一起。
沈蓼秋握着她的手,望向远处渐渐泛金的水面。许久,才慢慢靠过去。
这回她没有闭眼。
也没有说自己累了。
回家时,天还亮着。
两人沿来路往回走,到窄些的地方才松手,等走过去,沈蓼秋便自己伸过去,重新牵住。
陆泊蘅转头看她。
她神色自然,只是唇边始终有笑。
快到院门前,陆泊蘅道:“还有一样东西,方才没给你。”
“什么?”
进屋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沈蓼秋打开,里头是一把木梳。梳齿磨得圆润,木色浅,梳背只有一道自然的深纹,没有雕花。
“石埠买的?”
“嗯。”
沈蓼秋拿在手里,指腹慢慢摸过梳背。
她原来那把缺了两齿,前几日梳头勾住头发,随口抱怨过一句。那时陆泊蘅在外头做活,她还以为对方没听见。
“不是顺路买的罢?”
陆泊蘅看着她,慢慢摇头。
“特意去的。”
沈蓼秋不说话了。
她将梳子握在掌心,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抱住陆泊蘅。
动作不算熟练,碰到对方肩上的衣料时,自己也停了一下。
陆泊蘅却很快抬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背。
没有再往里用力,也没有退开。
沈蓼秋靠在她肩前,听见近处的呼吸,比方才在柳树下还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欢迎回来。”
陆泊蘅的手在她背上轻轻落稳。
“嗯。”
她低头,声音贴着沈蓼秋耳边。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