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回不顺路

陆泊蘅不在的第一晚,沈蓼秋把饭煮多了。

揭锅时她便知道,盯着锅里看了片刻,拿木勺往下压了压。

米自然不会因此少些。

她只好盛出一碗,剩下的摊开晾凉,留待明早。

吃饭时,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没人刨木,也没人将收好的工具一件件放进箱里。风掀动未铺完的棚顶,竹条轻轻碰响,她下意识朝东屋望了一眼。

门关着。

沈蓼秋低头夹菜,把自己看笑了。

“倒出息。”

她轻声说,也不知在说饭,还是说自己。

第二日,她忙得没空往东屋看。

钱婶来取苗,何娘子捎话说补下去的菜已有缓过来的模样,陈婶家的竹篱门松了绳,得重新绑紧。

沈蓼秋抱着一捆绳过去,远远便见那只芦花鸡站在篱外,颇有耐心地等。

她走近,鸡也不让。

“你倒比我还勤。”

陈婶在檐下听见,笑道:“一早便来了。”

“可惜不交租。”

沈蓼秋将鸡赶开,蹲下来修门。

原先陆泊蘅打的结紧而服帖,她照着看了两回,才将自己的绳头收好。起身试门时,腰间夹着的小册子掉了出来,落在脚边。

陈婶替她捡起。

翻开的那一页上,除了苗数与日子,最下头还写了一行小字。

北埂,傍晚。

陈婶没细看,只拍去灰还给她。

沈蓼秋接过,迅速合上。

地方是她昨夜想好的。

离家不远,有一段高埂,水没漫过,边上几株老柳。傍晚去,能看见日头落在河湾里,走回来也不至于太黑。

不必买什么,也不必特意做什么。

只是同一个人走一段路。

想到这里,她又伸手试了试刚绑好的门。

这回很稳。

石埠那边,陆泊蘅直到第二日下午,才装好第一道隔板。

比量过的尺寸还要细细修去一点,板落进槽里,既不能晃,也不能卡死。船上的伙计性急,见她拿起刨子又削了一回,忍不住道:“眼下不是已经放得进了么?”

“试着取。”

伙计依言去提。

提到一半,板角卡住了。

陆泊蘅扶住另一侧,带他将板取出,指了指边缘一道擦痕。

“装进去容易,换货时取不出,还是要拆。”

伙计这才不说了,老老实实在旁帮她扶料。

到第三日近午,几道隔板都装妥,拆下的板也有了固定放置的地方。陆泊蘅让常干装卸的两个人各试一遍,自己站在旁边看,最后才请船东过来。

船东起初只伸手推了推,见牢靠,便想算完。

陆泊蘅却请人把准备好的货箱搬进去。

大小不同的箱子换过位置,隔板也随之移了一回。伙计照她教的扣好,再试着推,箱底没有像从前那般滑出去。

船东这才认真看她一眼。

“这就妥了?”

“该绑的绳仍得绑。隔板能分舱,不能替绳使。”

她把能装到哪里、哪些地方不能硬撬又说过一遍,留下尺寸,才将工具收起。

结工钱时,船东没拖。

铜钱落进掌心,分量比平日补几只凳脚重得多。陆泊蘅数清,另将材料余款结好,一笔不混。

船东看着她把账收妥,忽然道:“再往东,有条船也想改。你若得闲,今日一道看看?”

陆泊蘅问清地方和大致要做的活,却没有接过对方递来的新绳。

“这一回不成。您若愿意等,我回去排过手里的活,再捎信来。”

“多留一夜罢了。”

“今日约了人。”

她答得平静。

陆叔在一旁收拾缆绳,闻声低下头,没让人看见嘴角的笑。

沈蓼秋原本没打算特意等。

她晨间去看苗,回来清理船上的空篮,又将灶房的水缸添满。晌午吃过饭,日头还高,她便坐下来补衣裳。

针才穿过两回,外头有船经过。

她抬头。

不是。

又过一会儿,岸上有人招呼。

她放下衣裳去看,是龙婶拿来一只空罐,说想下趟托她带些酱。

沈蓼秋接了,问清要哪一种,送人走时,目光又顺着河弯望了一眼。

龙婶看看她。

“等阿蘅?”

她没来得及答。

龙婶已笑道:“看了好几回了。今日回来?”

“说两三日,未必准。”

“那便忙你的。船来了,总听得见。”

沈蓼秋应着,回屋把衣裳重新拿起来。

待陆泊蘅真正进门时,她正在拆线。

“缝错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蓼秋猛地抬头。

陆泊蘅站在门边,肩上搭着包袱,手里提着木箱。衣襟沾了木屑,脸比出门时晒深了些,眉眼却仍是熟悉的安静模样。

她忽然觉得,方才那些零碎的声响都退远了。

“回来了?”

“嗯。”

陆泊蘅将箱子放下,朝她手里的衣裳看了一眼。

“在缝什么?”

沈蓼秋低头。

原想补袖口,不知怎的,把底下另一层也缝在一处了。

她将衣裳一合。

“新样式,暂不示人。”

陆泊蘅笑了。

沈蓼秋也跟着笑起来,起身替她接包袱,转头去端晾好的水。

走到桌边,她才想起来问正事。

“活做得怎样?”

“做完了,钱也结了。”

“都顺利?”

“有一处比原想的费工,多磨了些时候。”

陆泊蘅洗净手,将收好的钱拿出来,又把船东后头说的那桩活告诉她。

沈蓼秋听完,眼睛都亮了些。

“还会再找你?”

“说是愿意等回话。”

“那很好。”

她拿起包钱的布,替她将松开的角折好。

是真替她高兴。

陆泊蘅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地方挑了么?”

沈蓼秋动作顿住。

“挑了。”

“那等我换件衣裳。”

她说完,提着包袱进了东屋。

沈蓼秋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低头抿住了笑。

原来没有忘。

出门时,日头刚往西斜。

沈蓼秋没有拿篮子。

陆泊蘅也没有带木箱。

两人走过惯常分路的地方,脚步都没停,沿着屋后的高埂往前。路边有一丛细小的白花,沈蓼秋平日赶路只觉得它碍脚,今日慢慢走过,才看见花心微黄。

陆泊蘅问:“往这里?”

“前头有柳树,坐一会儿再回来。”

“好。”

又走几步,沈蓼秋忽然笑了一声。

陆泊蘅看她。

“头一回这么出门,手里空着,竟总怕忘了什么。”

陆泊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

“我也是。”

到了柳树下,沈蓼秋挑了块平整的地方,用带来的旧布垫好。

陆泊蘅看她从袖里拿出布。

“也没全空着。”

“总不能叫你白换衣裳。”

两人并肩坐下。

这里离水有些距离,看得见河,却听不清岸边人说话。风从田间过来,带着草叶的气味。有人赶着牛从远处经过,牛尾一甩一甩,身后的孩子拎着鞋,赤脚踩在干土上。

沈蓼秋屈着膝,望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也这样。鞋舍不得穿,提在手里,回家挨骂。”

陆泊蘅转头。

“为什么?”

“脚脏。洗脚费水,蹭上床,还得拆被子。”

“后来呢?”

“后来便穿鞋了。”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自己挣钱买的第一双鞋,还是藏了好些日子才舍得穿。”

陆泊蘅看向她脚上那双布鞋。

鞋面干净,边上补过一小块。

沈蓼秋察觉,伸脚往裙下收了收。

“这双不是。那双早穿坏了。”

她说完,反问:“你第一回挣的钱,买了什么?”

陆泊蘅想了一下。

“一块磨刀石。”

沈蓼秋转头看她,终于笑得弯了腰。

“倒很像你。”

陆泊蘅也笑。

“还买过一只梨。”

“你自己吃的?”

“分给母亲一半,她又切回一半给我。”

沈蓼秋听着,笑意慢慢柔下来。

她能想见那个场面。一个才挣到钱的小姑娘,抱着磨刀石回家,还不忘把舍不得碰伤的梨从怀里掏出来。

“甜么?”

“记不清了。”

陆泊蘅望着河面。

“记得吃了很久。”

日头低下来时,沈蓼秋的袖子被风吹到陆泊蘅腕边。

她伸手去收,碰到了对方的手背。

谁都没有立即躲。

片刻后,陆泊蘅将手翻过来,握住了她。

与从前扶她过石阶、牵她上船都不同。地面平稳,两人也都坐着,并没有哪一处需要借力。

沈蓼秋低头看了看。

“今日倒不用找由头了。”

陆泊蘅的指尖微微收紧。

“原先也不全是。”

沈蓼秋转过脸。

风吹动柳枝,一道细影从陆泊蘅额前晃过。她说完这句话,眼神没有移开,只是耳廓渐渐有了红意。

沈蓼秋忽然不想逗她了。

她把手往对方掌心里放稳,轻声问:“这几日睡得好么?”

“头一夜不大好。”

“船上吵?”

“有些。”

“后来呢?”

陆泊蘅看着她。

“后来也想早些回来。”

沈蓼秋垂了眼。

她预想过许多可以说的话,可到了这时,竟只剩最简单的一句。

“我也是。”

陆泊蘅没有笑,也没有问她究竟是睡不好,还是想谁回来。

她只是往近处挪了些,让两人的肩挨到一起。

沈蓼秋握着她的手,望向远处渐渐泛金的水面。许久,才慢慢靠过去。

这回她没有闭眼。

也没有说自己累了。

回家时,天还亮着。

两人沿来路往回走,到窄些的地方才松手,等走过去,沈蓼秋便自己伸过去,重新牵住。

陆泊蘅转头看她。

她神色自然,只是唇边始终有笑。

快到院门前,陆泊蘅道:“还有一样东西,方才没给你。”

“什么?”

进屋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沈蓼秋打开,里头是一把木梳。梳齿磨得圆润,木色浅,梳背只有一道自然的深纹,没有雕花。

“石埠买的?”

“嗯。”

沈蓼秋拿在手里,指腹慢慢摸过梳背。

她原来那把缺了两齿,前几日梳头勾住头发,随口抱怨过一句。那时陆泊蘅在外头做活,她还以为对方没听见。

“不是顺路买的罢?”

陆泊蘅看着她,慢慢摇头。

“特意去的。”

沈蓼秋不说话了。

她将梳子握在掌心,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抱住陆泊蘅。

动作不算熟练,碰到对方肩上的衣料时,自己也停了一下。

陆泊蘅却很快抬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背。

没有再往里用力,也没有退开。

沈蓼秋靠在她肩前,听见近处的呼吸,比方才在柳树下还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欢迎回来。”

陆泊蘅的手在她背上轻轻落稳。

“嗯。”

她低头,声音贴着沈蓼秋耳边。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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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