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第三次摸到肩上的薄衫时,才发觉自己已经靠着人睡了一会儿。
灯还亮着。
陆泊蘅坐得很稳,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仍让她握着。院外的河声比前几日轻了,隔壁不知谁家关门,门轴吱呀一响,惊得她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
“该进屋了。”
沈蓼秋坐直,薄衫从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接住,才认出是陆泊蘅傍晚换下的那件。
“你去拿的?”
“就在椅背上。”
她低头理衣裳,一时没有动。
方才说只坐一会儿,后来谁都没再提回屋。如今两间房门就在眼前,倒像还隔着一段路。
陆泊蘅起身收凳,右肩微微动了动。
沈蓼秋立即抬头。
“酸了?”
“有一点。”
这次她没再说是袖子。
沈蓼秋伸手替她按了一下,力道很轻。陆泊蘅侧过脸,两人离得近,她指尖便不自觉慢下来。
“怎么不叫我?”
陆泊蘅看着她。
“你睡得好。”
沈蓼秋没有再问。
回西屋时,她将那件薄衫一道带了进去。到了门边,才回头说:“明早给你。”
陆泊蘅点头。
也没问为何要等到明早。
又过两日,河水退到熟悉的位置。
孟嫂先走了一趟镇口,回来将哪处多了淤泥、哪边挂着断枝一一说过。陆泊蘅检查了船,沈蓼秋这才重新写下出船的日子。
她没有急着把耽搁的东西全塞进一趟。
先前托买的,重新去问;菜也得看各家手里还剩多少。何娘子已经取走约好的那盘苗,栽到重新整好的高畦上。钱婶帮她去陈婶家浇过一回水,回来笑说,篱笆外头那只鸡,仍日日惦记着。
院里的日子总算一点点接起来。
陆泊蘅把搁置的棚子搭了大半,顶上的料还没铺齐,那日午后,岸边便有人叫她。
“阿蘅!”
她正在梯上,闻声停了手。
沈蓼秋从灶房出来,见一名男子站在院门前,肩背宽厚,脸晒得深,穿着短褐,裤脚扎得利落。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另一只手扶着门柱。
他没有急着进来,先抬头看了看两块木牌。
陆泊蘅从梯上下来。
“爹。”
沈蓼秋脚步一顿。
男人望着女儿,先问:“水退了?屋里泡着没有?”
“进过一点,收拾好了。”
“人呢?”
“没事,去邻家住了几夜。”
他点点头,这才进院,将手里的纸包放下。
“你娘叫我带的。”
陆泊蘅伸手去接,男人却又补了一句:“里头那包糖是我买的。”
沈蓼秋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转过头,像这才想起该认人。
“这位是沈姑娘?”
“沈蓼秋。”她笑着应道,“陆叔,进屋坐。”
“好,好。”
他坐下时,膝盖先往旁边让了让,仿佛还在摇晃的船舱里,习惯给过路的人留空处。
陆泊蘅替他倒水。
“这趟回来,去过南埠了?”
“先去见了你娘。她说你在这里,我便来了。”
他喝了半碗水,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院中的木案,又看向墙边码好的料。
“活还接得上?”
“接得上。”
“那便好。”
话到这里,停了片刻。
沈蓼秋正要去端茶点,忽然听他道:“你叔父那里——”
陆泊蘅握壶的手没动。
男人看见了,后半句便慢了些。
“我也听说了。”
陆泊蘅将水壶放下。
“娘同你说的?”
“嗯。”
他抹了一把下巴,像有些难开口。
“原先路上听见人说你走了,我还想着,回来劝一劝。总是一家人,何必……”
话未说完,他自己停住,朝院里望了一眼。
“你娘问我,货船底下若有裂料,补上漆,让我照常跑,我肯不肯。”
屋里静了一瞬。
沈蓼秋把茶点放到桌上,陆叔看着那只碟,低低笑了一声。
“那我自然不肯。”
陆泊蘅眉间绷着的一点劲,这才慢慢散了。
陆叔这回来,除了看女儿,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折好的细绳,摊到桌上。绳上打着几个结,是他量过的尺寸。
“我们东家有条小货船,舱里的隔板坏了两处。前阵子货箱来回滑,索性想一道重做。”
陆泊蘅接过绳。
“哪条船?”
“顺安号。你见过,灰篷那条。”
她点头,随即问:“修旧的,还是改?”
“东家说,最好能拆。运布时隔开,换了大箱子,又能挪出地方。”
陆泊蘅没有立即应下。
“船停在哪里?”
“上游石埠。约摸要停四五日,等下一批货。”
“得去看过。”
“我也是这个意思。”
陆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钱袋,放到桌上。
“这是东家给的看船钱。成不成,都不叫你白跑。”
陆泊蘅抬眼看他。
他笑了笑。
“我说了,来找陆师傅,得按陆师傅的规矩。”
沈蓼秋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话比方才那些问候还让人舒坦。
陆泊蘅却没有立刻收钱,只问了船何时动、旧料还能不能用、对方要几道隔板。
陆叔能答的便答,答不上的也不含糊。
“这个得你自己问他。”
商量到最后,定下次日陆泊蘅随父亲去石埠,先看船,再报料钱与工钱。
沈蓼秋低头给三人添水。
她的船也是次日进镇。
方向不一样。
陆叔坐到半下午便走,说还要去见严师傅,明早来接人。
陆泊蘅送他到岸边,回来时,沈蓼秋正将那根量尺寸的绳重新盘好。
“去多久?”
“看过才知道。若接了,怕要两三日。”
“住船上?”
“嗯,有空铺。”
沈蓼秋点点头,将绳递给她。
陆泊蘅接了,却没有转身。
“这边的棚,还差一点。”
“棚子又不会跑。”
“苗盘——”
“我自己搬得动。”
话接得太快,两人都停了一下。
沈蓼秋抬起头,笑道:“你是去做活,怎么像在给我交代家底?”
陆泊蘅也笑了笑。
可她仍没走。
沈蓼秋看着她,心里那一点原本不肯承认的舍不得,便慢慢浮上来。
从她住进东屋起,哪怕白日出去做活,夜里总会回来。
如今不过两三日。
她知道不长,也知道这桩活对陆泊蘅要紧。修些凳脚门框能过日子,可船上的手艺,她学了那么多年,不该只在别人的催促与争执里提起。
沈蓼秋将桌边的纸推过去。
“先算要带什么。缺的今日备齐,省得到了那边还要寻。”
陆泊蘅坐下。
她便也坐到旁边,替她记。
晚饭后,陆泊蘅在东屋收工具。
沈蓼秋拿着一只布袋进来,放到床边。
“袜子放这里,别同刨子挤一处。”
陆泊蘅打开看,里头分了两层。
布不是新的,针脚却刚缝过,有一处线头还没剪净。
她指尖在那里停了停。
“今日做的?”
“借陈婶家的剪子时,顺手裁的。”
陆泊蘅看向她。
沈蓼秋自己先笑了。
“好罢,不是顺手。坐着缝了半个时辰。”
“怎么不叫我?”
“叫你看我扎手?”
陆泊蘅立即去看她的指尖。
沈蓼秋把手往身后收,晚了一步,被她轻轻握住。
其实只扎了一下,小小一点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她被陆泊蘅捧着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这点伤,明早便寻不着了。”
“嗯。”
陆泊蘅应着,拇指轻轻擦过她完好的指侧。
沈蓼秋没有再抽手。
屋里的灯放在桌上,她们站在床边,光从侧面照过来,陆泊蘅低头时,鼻梁与眼睫的影子落得很近。
沈蓼秋望着她,忽然道:“活做完了,就回来。”
陆泊蘅抬眼。
“好。”
“没做完,也别赶。”
“嗯。”
她觉得自己说得前后矛盾,刚想笑着岔开,陆泊蘅却先道:“我懂。”
沈蓼秋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泊蘅将那只布袋仔细叠好,放进随身包袱里,没有搁进工具箱。
次日清早,陆叔到时,两人都已收拾妥当。
沈蓼秋要带的货不多,重新开船的头一趟,她留足了工夫。陆泊蘅替她检查过船上的绳与垫板,才把自己的木箱提到父亲船上。
陆叔见她来回走,忍着没催。
等东西放好,他才道:“阿蘅,上船罢。”
陆泊蘅应了,却又转回岸边。
沈蓼秋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她没带走的半截旧绳。
“还有东西落下?”
“没有。”
“那……”
话没说完,陆泊蘅忽然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父亲就在船上。
沈蓼秋的声音顿时停了。
陆泊蘅也不是全然镇定,收手时指尖稍稍一顿,随后低声道:“等我回来,那日傍晚留给我。”
沈蓼秋看着她。
“做什么?”
“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挑。”
沈蓼秋唇角慢慢扬起来。
“原来还没想好。”
“想好了要同谁去。”
河边的风不大,沈蓼秋却觉得耳侧热得厉害。
她低头理了理旧绳,半晌才道:“那便说定了。”
两条船从芦湾分开。
一条往镇上,一条往石埠。
沈蓼秋撑出一段,回头时,还能看见陆泊蘅站在船尾。她朝那边扬了扬手,直到船影转过河弯,才收回目光。
今日路上要做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取货、送菜,去药铺替陈家问一声上回留下的话,再往秦家酱铺收一只要补边的木盖。
可手里竹篙落水,还是慢了半拍。
她自己察觉,忍不住笑。
东屋才空了一个早晨。
另一边,陆叔将船驶入宽些的水道,才偏头看女儿。
“这屋,住得挺好。”
陆泊蘅坐在箱边,正在核对要用的尺,闻声抬了一下眼。
“嗯。”
陆叔没再问,只笑了笑。
到了石埠,顺安号果然泊在岸边。
船东等着,见她年轻,先问了一句:“你就是老陆说的师傅?”
陆泊蘅将木箱放稳。
“陆泊蘅。”
她说完,没有急着开箱,先请对方把要运的货、平日装卸的地方说清,再下舱去看旧隔板。
过了许久,她上来,手里多了一截拆出的旧木。
“隔板能改。不过原先固定它的地方也松了,不能只换面上的板。”
船东皱起眉,刚要说话,陆泊蘅已经把木头递过去。
“您看这一处。”
她声音平稳,一点点说清哪里能留,哪里要换,又把两种做法各自需用的料与工夫列出来。
陆叔站在岸上,始终没有替她接话。
等船东终于点头,让她写个数来,陆泊蘅取出纸笔,在木箱盖上铺平。
河风掀起纸角。
她伸手压住,写下第一行。
工匠,陆泊蘅。
写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布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才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