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来找陆师傅

沈蓼秋第三次摸到肩上的薄衫时,才发觉自己已经靠着人睡了一会儿。

灯还亮着。

陆泊蘅坐得很稳,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仍让她握着。院外的河声比前几日轻了,隔壁不知谁家关门,门轴吱呀一响,惊得她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

“该进屋了。”

沈蓼秋坐直,薄衫从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接住,才认出是陆泊蘅傍晚换下的那件。

“你去拿的?”

“就在椅背上。”

她低头理衣裳,一时没有动。

方才说只坐一会儿,后来谁都没再提回屋。如今两间房门就在眼前,倒像还隔着一段路。

陆泊蘅起身收凳,右肩微微动了动。

沈蓼秋立即抬头。

“酸了?”

“有一点。”

这次她没再说是袖子。

沈蓼秋伸手替她按了一下,力道很轻。陆泊蘅侧过脸,两人离得近,她指尖便不自觉慢下来。

“怎么不叫我?”

陆泊蘅看着她。

“你睡得好。”

沈蓼秋没有再问。

回西屋时,她将那件薄衫一道带了进去。到了门边,才回头说:“明早给你。”

陆泊蘅点头。

也没问为何要等到明早。

又过两日,河水退到熟悉的位置。

孟嫂先走了一趟镇口,回来将哪处多了淤泥、哪边挂着断枝一一说过。陆泊蘅检查了船,沈蓼秋这才重新写下出船的日子。

她没有急着把耽搁的东西全塞进一趟。

先前托买的,重新去问;菜也得看各家手里还剩多少。何娘子已经取走约好的那盘苗,栽到重新整好的高畦上。钱婶帮她去陈婶家浇过一回水,回来笑说,篱笆外头那只鸡,仍日日惦记着。

院里的日子总算一点点接起来。

陆泊蘅把搁置的棚子搭了大半,顶上的料还没铺齐,那日午后,岸边便有人叫她。

“阿蘅!”

她正在梯上,闻声停了手。

沈蓼秋从灶房出来,见一名男子站在院门前,肩背宽厚,脸晒得深,穿着短褐,裤脚扎得利落。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另一只手扶着门柱。

他没有急着进来,先抬头看了看两块木牌。

陆泊蘅从梯上下来。

“爹。”

沈蓼秋脚步一顿。

男人望着女儿,先问:“水退了?屋里泡着没有?”

“进过一点,收拾好了。”

“人呢?”

“没事,去邻家住了几夜。”

他点点头,这才进院,将手里的纸包放下。

“你娘叫我带的。”

陆泊蘅伸手去接,男人却又补了一句:“里头那包糖是我买的。”

沈蓼秋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转过头,像这才想起该认人。

“这位是沈姑娘?”

“沈蓼秋。”她笑着应道,“陆叔,进屋坐。”

“好,好。”

他坐下时,膝盖先往旁边让了让,仿佛还在摇晃的船舱里,习惯给过路的人留空处。

陆泊蘅替他倒水。

“这趟回来,去过南埠了?”

“先去见了你娘。她说你在这里,我便来了。”

他喝了半碗水,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院中的木案,又看向墙边码好的料。

“活还接得上?”

“接得上。”

“那便好。”

话到这里,停了片刻。

沈蓼秋正要去端茶点,忽然听他道:“你叔父那里——”

陆泊蘅握壶的手没动。

男人看见了,后半句便慢了些。

“我也听说了。”

陆泊蘅将水壶放下。

“娘同你说的?”

“嗯。”

他抹了一把下巴,像有些难开口。

“原先路上听见人说你走了,我还想着,回来劝一劝。总是一家人,何必……”

话未说完,他自己停住,朝院里望了一眼。

“你娘问我,货船底下若有裂料,补上漆,让我照常跑,我肯不肯。”

屋里静了一瞬。

沈蓼秋把茶点放到桌上,陆叔看着那只碟,低低笑了一声。

“那我自然不肯。”

陆泊蘅眉间绷着的一点劲,这才慢慢散了。

陆叔这回来,除了看女儿,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折好的细绳,摊到桌上。绳上打着几个结,是他量过的尺寸。

“我们东家有条小货船,舱里的隔板坏了两处。前阵子货箱来回滑,索性想一道重做。”

陆泊蘅接过绳。

“哪条船?”

“顺安号。你见过,灰篷那条。”

她点头,随即问:“修旧的,还是改?”

“东家说,最好能拆。运布时隔开,换了大箱子,又能挪出地方。”

陆泊蘅没有立即应下。

“船停在哪里?”

“上游石埠。约摸要停四五日,等下一批货。”

“得去看过。”

“我也是这个意思。”

陆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钱袋,放到桌上。

“这是东家给的看船钱。成不成,都不叫你白跑。”

陆泊蘅抬眼看他。

他笑了笑。

“我说了,来找陆师傅,得按陆师傅的规矩。”

沈蓼秋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话比方才那些问候还让人舒坦。

陆泊蘅却没有立刻收钱,只问了船何时动、旧料还能不能用、对方要几道隔板。

陆叔能答的便答,答不上的也不含糊。

“这个得你自己问他。”

商量到最后,定下次日陆泊蘅随父亲去石埠,先看船,再报料钱与工钱。

沈蓼秋低头给三人添水。

她的船也是次日进镇。

方向不一样。

陆叔坐到半下午便走,说还要去见严师傅,明早来接人。

陆泊蘅送他到岸边,回来时,沈蓼秋正将那根量尺寸的绳重新盘好。

“去多久?”

“看过才知道。若接了,怕要两三日。”

“住船上?”

“嗯,有空铺。”

沈蓼秋点点头,将绳递给她。

陆泊蘅接了,却没有转身。

“这边的棚,还差一点。”

“棚子又不会跑。”

“苗盘——”

“我自己搬得动。”

话接得太快,两人都停了一下。

沈蓼秋抬起头,笑道:“你是去做活,怎么像在给我交代家底?”

陆泊蘅也笑了笑。

可她仍没走。

沈蓼秋看着她,心里那一点原本不肯承认的舍不得,便慢慢浮上来。

从她住进东屋起,哪怕白日出去做活,夜里总会回来。

如今不过两三日。

她知道不长,也知道这桩活对陆泊蘅要紧。修些凳脚门框能过日子,可船上的手艺,她学了那么多年,不该只在别人的催促与争执里提起。

沈蓼秋将桌边的纸推过去。

“先算要带什么。缺的今日备齐,省得到了那边还要寻。”

陆泊蘅坐下。

她便也坐到旁边,替她记。

晚饭后,陆泊蘅在东屋收工具。

沈蓼秋拿着一只布袋进来,放到床边。

“袜子放这里,别同刨子挤一处。”

陆泊蘅打开看,里头分了两层。

布不是新的,针脚却刚缝过,有一处线头还没剪净。

她指尖在那里停了停。

“今日做的?”

“借陈婶家的剪子时,顺手裁的。”

陆泊蘅看向她。

沈蓼秋自己先笑了。

“好罢,不是顺手。坐着缝了半个时辰。”

“怎么不叫我?”

“叫你看我扎手?”

陆泊蘅立即去看她的指尖。

沈蓼秋把手往身后收,晚了一步,被她轻轻握住。

其实只扎了一下,小小一点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她被陆泊蘅捧着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这点伤,明早便寻不着了。”

“嗯。”

陆泊蘅应着,拇指轻轻擦过她完好的指侧。

沈蓼秋没有再抽手。

屋里的灯放在桌上,她们站在床边,光从侧面照过来,陆泊蘅低头时,鼻梁与眼睫的影子落得很近。

沈蓼秋望着她,忽然道:“活做完了,就回来。”

陆泊蘅抬眼。

“好。”

“没做完,也别赶。”

“嗯。”

她觉得自己说得前后矛盾,刚想笑着岔开,陆泊蘅却先道:“我懂。”

沈蓼秋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泊蘅将那只布袋仔细叠好,放进随身包袱里,没有搁进工具箱。

次日清早,陆叔到时,两人都已收拾妥当。

沈蓼秋要带的货不多,重新开船的头一趟,她留足了工夫。陆泊蘅替她检查过船上的绳与垫板,才把自己的木箱提到父亲船上。

陆叔见她来回走,忍着没催。

等东西放好,他才道:“阿蘅,上船罢。”

陆泊蘅应了,却又转回岸边。

沈蓼秋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她没带走的半截旧绳。

“还有东西落下?”

“没有。”

“那……”

话没说完,陆泊蘅忽然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父亲就在船上。

沈蓼秋的声音顿时停了。

陆泊蘅也不是全然镇定,收手时指尖稍稍一顿,随后低声道:“等我回来,那日傍晚留给我。”

沈蓼秋看着她。

“做什么?”

“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挑。”

沈蓼秋唇角慢慢扬起来。

“原来还没想好。”

“想好了要同谁去。”

河边的风不大,沈蓼秋却觉得耳侧热得厉害。

她低头理了理旧绳,半晌才道:“那便说定了。”

两条船从芦湾分开。

一条往镇上,一条往石埠。

沈蓼秋撑出一段,回头时,还能看见陆泊蘅站在船尾。她朝那边扬了扬手,直到船影转过河弯,才收回目光。

今日路上要做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取货、送菜,去药铺替陈家问一声上回留下的话,再往秦家酱铺收一只要补边的木盖。

可手里竹篙落水,还是慢了半拍。

她自己察觉,忍不住笑。

东屋才空了一个早晨。

另一边,陆叔将船驶入宽些的水道,才偏头看女儿。

“这屋,住得挺好。”

陆泊蘅坐在箱边,正在核对要用的尺,闻声抬了一下眼。

“嗯。”

陆叔没再问,只笑了笑。

到了石埠,顺安号果然泊在岸边。

船东等着,见她年轻,先问了一句:“你就是老陆说的师傅?”

陆泊蘅将木箱放稳。

“陆泊蘅。”

她说完,没有急着开箱,先请对方把要运的货、平日装卸的地方说清,再下舱去看旧隔板。

过了许久,她上来,手里多了一截拆出的旧木。

“隔板能改。不过原先固定它的地方也松了,不能只换面上的板。”

船东皱起眉,刚要说话,陆泊蘅已经把木头递过去。

“您看这一处。”

她声音平稳,一点点说清哪里能留,哪里要换,又把两种做法各自需用的料与工夫列出来。

陆叔站在岸上,始终没有替她接话。

等船东终于点头,让她写个数来,陆泊蘅取出纸笔,在木箱盖上铺平。

河风掀起纸角。

她伸手压住,写下第一行。

工匠,陆泊蘅。

写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布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才继续往下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