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醒时,先看见一截衣领。
青灰色的布,洗得柔软,领边有一道细密的针脚。她昨夜不知何时又挪近了些,额头几乎贴在陆泊蘅肩侧,手还被人握着。
堂屋里已经有了动静。
有人叠被,有人轻声叫孩子起来,灶房飘来烧柴的气味。
沈蓼秋没有立即动。
陆泊蘅闭着眼,眉间比醒时松展,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点浅影。离得近了,才看见她唇角旁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平日竟未曾留意。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悄悄往后退。
才动,握着她的手便松开了。
“醒了?”
原来人早醒着。
沈蓼秋低低应了一声,撑着坐起,先去看她被自己靠过的肩。
“压着你没有?”
“有一点。”
她立即伸手:“哪里——”
陆泊蘅睁开眼,看向被角。
“压着袖子了。”
沈蓼秋的手停在半途。
那人侧躺着望她,眼底慢慢浮出笑。
她收回手,将被子往陆泊蘅身上一盖。
“再睡会儿罢。”
声音不大,耳根却热了。
水在午前退了一点。
不多,原先淹住的草梢重新露出头,水面上留下细细一道杂物。孟嫂去看过,回来仍说不急,低处的土泡软了,走起来比涨水时还难辨。
沈蓼秋便没有往家里跑。
她把苗盘逐只搬到光亮处,查看叶片与根边。搬运时折损了几棵,也有一盘被雨打得歪倒,她蹲下来慢慢扶正,能留的留,不能留的挑出来。
何娘子就是这时来的。
裤脚挽着,手里提一只空篮,进院先看见那些苗,脚步不由得缓下来。
“都还在?”
“多数在。”
沈蓼秋抬头,让她到檐下坐。
何娘子却蹲到旁边,伸指碰了碰一片叶子。
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
“我那床苗,没了。”
沈蓼秋手上一停。
何娘子低着头,语气平平的:“早上从高处望了望,泥盖着,连叶都寻不见。成菜还不知能剩多少。”
她没再说下去。
两人蹲在檐下,听着院外偶尔传来的脚步。
过了片刻,沈蓼秋把分好的一只小盘往她面前移。
“这一盘可以先匀给你。不过别今日拿回去,地还湿,拿了也栽不得。”
何娘子看了看,没有伸手。
“你自己的呢?”
“另外留了。”
“后头别人来要,你怎么办?”
沈蓼秋笑了笑:“这盘原本就没许给谁。”
何娘子这才松了些神色,问了价,沈蓼秋照先前的价报给她。
“等取的时候再给。如今不定日子,也不收定钱。”
何娘子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几排绿上。
半晌,她忽然道:“我家若也能留下这么一床,后头便不至于空这么久。”
这句话,沈蓼秋一直想着。
午后陆泊蘅从外头回来,她便将人拉到檐下。
“你看这里。”
陈婶家院子宽些,靠西有一段空地,原先堆柴,去年柴移去了后头,便只剩两只倒扣的竹筐。
地方不大,却比沈蓼秋那处高。
这一回,水远没到这里。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放苗?”
“想先同陈婶商量。”
沈蓼秋拿一根小枝,在地上比了比。
“平日仍在家里养。若再遇涨水,有个定好的地方,便不必临时腾屋、搬凳子。”
说着,她又摇头。
“不只涨水。下一拨也可以先在这里养一点,免得全压在低地。”
陆泊蘅没有立即接话,走过去看了日照,又摸了摸墙边的土。
“不能贴墙放。檐水下来,正好打着。”
“往外留一步?”
“嗯。也别搭高架,满盘湿土搬上去费力,地上垫稳就好。”
沈蓼秋听得认真,抬头时,正好看见陈婶端着一盆衣裳出来。
她赶忙迎上去。
“婶子,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陈婶听完,第一句话便是:“借你住两晚,你倒看上我的院子了。”
沈蓼秋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盆。
“是。所以赶紧替你晾衣裳,先讨个好。”
陈婶笑骂一句,领她们过去看。
陆泊蘅把盘子要放的位置比出来,没有占去门前过道,也没挨着晒衣裳的竹竿。
陈婶看着看着,却皱了眉。
“鸡怎么办?”
三个人一起回头。
院角那只芦花鸡正伸着脖子往苗盘旁边探,显然也看上了这桩打算。
沈蓼秋赶紧过去将它赶开。
陆泊蘅忍着笑。
“还得围一圈。”
陈婶道:“不止鸡。我过几日要晒豆子,总不能为了你这些苗,把自家活搁下。”
沈蓼秋点头。
“只用说好的这一小块。真到了晾晒的时候,提前同我说,我挪。浇水除草我自己来,若我出船,也另找好人,不叫你替我操心。”
她顿了顿,又道:“地方算租,先租两个月。往后合不合用,再说。”
陈婶摆手。
“这点地,收你什么钱。”
“几日是借,往后常放,总不能一直借。”
沈蓼秋没有把钱塞过去,只把自己能出的数说了,又问陈婶愿不愿意。
陈婶想了一会儿,最终应下。
“那就先两个月。话可说在前头,我的鸡不认账,真啄了苗,你别来找它讨。”
沈蓼秋看向那只已经绕到另一边的芦花鸡。
“我先把篱围好,叫它有心无力。”
围篱用的竹片,陈婶家便有一些。
陆泊蘅挑出还能用的,另将过短的放到一边。沈蓼秋拿绳扎,她帮着定位置,忙到一半,何娘子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两根旧竹条。
“听说要腾地方养苗,拿来看看能不能用。”
不多时,钱婶也来了。
她家的地比何家高,损失小些,可听见有这处地方,便问能不能也留一点备用的苗。
沈蓼秋没有立刻应。
她先数了一遍手里的盘,又看过围出来的空地。
“这一回地方有限。我自己的留多少,何娘子的留多少,先分清。若还有余,再给你。等后头重新播,咱们再商量。”
钱婶倒不介意。
“说清楚就成,我也不急着今日拿。”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忙,竹篱很快围出个样子。
做到靠门的一侧,沈蓼秋拿起一根长竹片,正要往下按,陆泊蘅伸手拦住。
“这里留活口。”
“怕不好进去?”
“真要挪苗,提盘走,别又翻篱笆。”
沈蓼秋看了她一眼,慢慢笑了。
“还是陆师傅想得周到。”
陆泊蘅将竹片接过去,语气很淡。
“怕有人到时叫鸡让路。”
旁边几人都笑起来。
陈婶正在晾衣裳,回头道:“阿蘅从前不大说话,如今倒会逗人了。”
陆泊蘅手上微微一顿。
沈蓼秋低头系绳,唇角却压不住。
第三日午后,回家的路终于露出来。
两人没有急着搬被褥,先空手回去看了一趟。
院里留着薄泥,几片烂叶贴在木板上,墙脚有一道深浅不一的水痕。水曾漫过堂屋门槛,进得不深,垫高的粮食和工具大多保住了。
陆泊蘅逐处查看门窗。
沈蓼秋站在灶房外,忽然弯下腰。
那只种葱蒜的小盘,早先被她们挪到灶台上,还好好的。几根蒜叶歪向窗边,绿得分明。
她将盘抱下来,端到有光的地方。
陆泊蘅出来时,看见她蹲在盘前。
“还活着?”
“嗯。”
沈蓼秋拨正一片叶子,仰头笑道:“你的蒜,命倒硬。”
陆泊蘅看着她,神色渐渐柔和。
“先别搬回原处,地还湿。”
“知道。”
她们开门通风,清出门口的泥,又将湿了的杂物分开。屋里还不能住,当晚仍回陈婶家。
第二日,沈季安来了。
背着一小袋米,手里还提着母亲托来的干饼。说老宅那边地势高,人都无事,许氏原想亲自过来,被家里的活绊住,便先叫他送东西。
沈蓼秋接过袋子,先问清母亲与祖母都好,才放心。
沈季安往院里看了一圈,闷头拿起扫帚。
“娘……我娘说,你若住不了,就回去。”
他急着说,险些把两位长辈混作一位,自己先挠了挠头。
“伯母也是这个意思。”
沈蓼秋笑了。
“我知道。屋还能住,再晾晾便好。”
沈季安没再劝,低头帮她扫泥。
扫到门边,看见放在凳上的两块木牌,他拿起来,问:“挂回去么?”
沈蓼秋望向陆泊蘅。
陆泊蘅正扶着窗框试开合,闻声回头。
“门边干了,可以挂。”
沈季安便搬来凳子,拿着两根绳比了比。
“这么挤?分开些罢,省得撞。”
沈蓼秋还没开口,陆泊蘅已经道:“照原样。”
她看过去。
陆泊蘅神色如常,低头继续修那扇受潮发涩的窗。
沈蓼秋转开脸,悄悄笑了。
真正搬回来,是又一个晴日的傍晚。
屋里清理过,地面也干了。被褥晒得暖,端进门时,还带着日头照过的气味。
留在陈婶家的苗已安置妥当,竹篱有门,盘边插着写好名字与日子的竹签。何娘子那份暂未取,等她整好高处的地再说。
沈蓼秋把最后一只空篮放进屋,站在堂屋中央,忽然有些不习惯。
陈婶家人多,夜里翻个身,都能听见旁人动静。
如今又只有两个人。
东屋的门开着,陆泊蘅正铺床。
沈蓼秋走过去,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陆泊蘅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原想问肩还酸不酸,话到嘴边,又觉得前几日已经问过许多次。
陆泊蘅将被角铺平,走到门边。
两人离得近,沈蓼秋却没有让开。
片刻后,她低声道:“住在陈婶家,睡得倒还好。”
陆泊蘅看着她。
“这里睡不好?”
“以前也好。”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绕得厉害,索性不说了,低头捻了一下门边垂着的布帘。
陆泊蘅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将沈蓼秋一直捻着布帘的手轻轻握住。
“先吃饭。”
“嗯。”
“吃过若不困,坐一会儿。”
沈蓼秋抬起眼。
“你不做活?”
“今晚不做。”
饭后,她们把两张凳子搬到檐下。
河水还浑,水位却已低了许多。院里的薄泥清去后,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等再晒几日,便能慢慢恢复原样。
沈蓼秋带了账本出来,翻开,却许久没有落笔。
陆泊蘅问:“不好算?”
“还没想好先记哪一笔。”
这回折了些菜,停了几趟船,又添了租地的花费。要仔细算,确实不是什么好看的账。
她望向院门,又慢慢道:“不过,苗留住了。后头有人要补,还是能接着做。”
陆泊蘅点头。
“棚子也还能搭。”
“嗯。”
沈蓼秋合上账本,放到膝头。
晚风吹过来,带着湿土的气息。她往旁边挪了些,肩轻轻碰到陆泊蘅的肩。
陆泊蘅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沈蓼秋将头靠了过去。
很轻,像试一试。
身旁的人垂眼看她,随后坐稳了些,让她靠得更舒服。
“累了?”
“有一点。”
沈蓼秋闭着眼,唇边却带着笑。
“不过这一回,不全是累。”
陆泊蘅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沈蓼秋膝上的账本接过去,放到旁边。
那只腾出来的手,很快被握住。
院门上的木牌偶尔碰响一下。
这晚,谁也没起身去将它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