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这一觉睡得浅。
再醒来时,屋里还黑着,雨声却与入睡前不同了。檐下的水接连往下落,听不出间隙,远处隐约有人说话,夹着狗吠。
她披衣起身,刚摸到鞋,便听见门外脚步。
“蓼秋。”
“醒了。”
陆泊蘅提着灯站在门边,衣领尚未理好,脸上却已没了睡意。
“水到了院外的矮埂。咱们去陈婶家。”
沈蓼秋立即站起来。
昨夜放在床边的包袱一提便能走,里头有干衣、钱袋和包好的账本。种子另收在小箱里,陆泊蘅伸手接过去,自己的工具只带最常用的几样。
没有多余的话。
沈蓼秋系紧包袱,出门前仍看了一眼屋里。
桌椅垫高了,粮食也已收上去。昨夜挑好的菜还铺在竹匾里,靠窗那只缺口碗洗得干净,倒扣在架上。
都是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一眼望过去,却没有哪一样真舍得。
陆泊蘅在堂屋等她。
“好了?”
“好了。”
沈蓼秋吹熄屋里的灯,跟着她往外走。
雨水斜斜扑进伞下。
院中只有薄薄一层积水,尚未连到河里。更低的地方却已辨不出田埂,灯光照过去,一片浑黄。
沈蓼秋不由得往菜地的方向看。
昨日没收完的那一角,已经看不见了。
陆泊蘅没有拽她,只在她身旁停了一瞬。
“天亮再看。”
沈蓼秋收回目光。
“走。”
两人沿着屋后高些的小路往上。地面被雨浸软,陆泊蘅走在前头探路,沈蓼秋替她提灯。到了窄处,两人便停下来,将手里的东西换过,再一前一后地走。
陈婶家的门开着。
灶房已经生了火,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得檐下有人影晃动。
见她们进来,陈婶先接过沈蓼秋的包袱。
“来了就好。还怕你们舍不得屋,拖到后头。”
“没拖。”
沈蓼秋将伞收起,抖落伞沿的水。
“就是走得慢。”
她嘴上答得稳,手指却因握伞太久有些僵。陆泊蘅将种子箱放好,回身替她解开缠在腕上的伞绳。
陈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往灶边添了张凳。
“先烤烤。水烧着呢。”
天蒙蒙亮,雨小了些。
陈婶家的堂屋又来了两户人,有抱孩子的,也有提着米袋的。屋里一下热闹起来,鞋上的泥在门口留了深深浅浅的印子。
沈蓼秋帮着腾出长凳,将自家包袱往墙里挪。
那只种子箱上贴着湿了边的纸,她揭下来,重新包好,才听见门口传来龙婶的声音。
“阿蘅,你在这里?”
陆泊蘅起身迎过去。
龙婶披着蓑衣,脸上都是水。她与孟嫂将船安置好后,沿途叫了几户人,此刻也准备在高处歇脚。
“你家屋前还好,院口进水了,屋后这条路还能走。”
沈蓼秋立刻问:“门槛呢?”
“暂时没到。”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问:“何娘子那边有消息没有?”
“她家地低,屋倒高,昨夜就把东西搬进去了。刚才有人从那里过,说人都在。”
陆泊蘅听完,问孟嫂:“还在涨?”
孟嫂将蓑衣挂好。
“涨得慢了,没停。”
灶房里有人低低叹了口气。
沈蓼秋坐回凳上,捧着陈婶递来的热水。水暖着掌心,她的目光却落在堂屋门外。
等天再亮些,雨又收住一阵,她终于站起来。
“我想回去一趟。”
陆泊蘅转头看她。
她解释得很快:“趁屋后的路还能走,把院里几盘苗搬上来。若再涨,垫着的木板也不够高。”
这几盘苗里,有留着自种的,也有下一拨要出的。
她没有说值多少钱。
陆泊蘅知道。
“先去看路。”她道,“能走再搬。”
陈婶在旁边听见,放下火钳。
“拿我那副扁担,少跑两趟。”
屋后的路还露着,只是窄处积了雨水。
两人走得很慢,到了院门外,没有立即进去。陆泊蘅先察看地面,沈蓼秋站在实处等。
院门前那块低地已经淹了,靠灶房的一边却仍能落脚。河水从外头漫进来,在院中缓缓铺开,薄薄一层,照着阴沉的天。
几只苗盘垫在木板上,还没浸着。
沈蓼秋一眼看见它们,胸口便松开些。
两人借着门后干处落脚,把苗盘一只只移出来,放进带来的竹筐。筐不够,便先装最需要搬的,其余挪到屋内更高的位置。
陆泊蘅挑起扁担,试了试两边分量。
沈蓼秋扶住其中一筐。
“太重就分开。”
“这担可以。”
往回走时,陆泊蘅的脚步比来时更沉。扁担受力,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筐里的苗叶随着她走动,簌簌擦过筐沿。
沈蓼秋走在她身后,一手虚扶着筐,另一只手抱着个布包。
到陈婶家门前,陆泊蘅放下担子,才发现那布包里是两块木牌。
她抬眼。
沈蓼秋将布揭开,露出上头的字。
“顺手取的。”
两条挂绳缠在一处,她低头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陆泊蘅接过来,放到干燥的窗台上。
“先搁着。”
沈蓼秋点点头。
牌子放稳了,她才像终于忙完一件大事,坐在门边,缓缓呼出一口气。
第二趟,她们只搬回余下最怕浸的苗盘和一小袋粮。
回程时,靠低处的路边已漫上一线水。
沈蓼秋看见了,没有再说回去。
进了陈婶家的院子,她将篮子放下,陆泊蘅却忽然叫她。
“蓼秋。”
她回头。
陆泊蘅额前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眉边。挑担的地方压出一道深痕,衣料紧紧贴着肩。
“这里收好,不再去了。”
沈蓼秋望着她,轻轻点头。
“嗯。”
她答得太乖,陆泊蘅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沈蓼秋勉强笑了笑。
“我知道轻重。”
只是知道归知道,心里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那片地是她亲手松的,种子是一粒粒挑过的。苗刚冒头时,她蹲在地边看了许久,恨不得每日都拿指头量一量。
如今在这里坐着,便只能由着水往上漫。
她低头摘掉裙角黏着的草叶,摘了几次,同一片还留在那里。
陆泊蘅在她身旁蹲下。
“手给我。”
沈蓼秋怔了一下,慢慢伸过去。
陆泊蘅握住她沾泥的手,没有说菜会重新长、钱会重新挣,只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僵硬的指节。
“难受就歇一会儿。”
沈蓼秋鼻间忽然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以为总该顺当些了。”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
灶房有人揭开锅盖,热气漫出来,带着米香。远处孩子哭了两声,又被人抱着哄住。
沈蓼秋把手慢慢收紧,握住了陆泊蘅。
“不是怪谁。”她补道。
“我知道。”
陆泊蘅抬起另一只手,将她鬓边一缕湿发拨开。
“今日先在这里。”
午后,水终于不再往上走。
孟嫂与邻人轮着去高处查看,在能看清的位置作了记号。隔了许久再去,水线仍停在那里。
众人这才稍稍松快。
陈婶家的灶没歇,煮了一大锅粥。沈蓼秋带来的菜也派上用场,几个人一道择洗,能吃的下锅,受损的单独放开。
忙起来以后,她脸上的神色渐渐活了些。
陈婶切菜切得快,差点把她留作种的几棵一并拿走。
沈蓼秋忙拦。
“这几棵不能吃。”
陈婶低头看。
“怎的,比旁的金贵?”
“是。往后指着它们生儿育女。”
灶边的人笑起来。
有人指着檐下的苗盘问:“那些呢?”
“那些还小,今日谁也不许惦记。”
陆泊蘅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沈蓼秋抬头看见她,朝旁边的凳子示意。
“坐下,给你留了。”
凳上放着一碗粥,底下垫着布,免得烫手。
陆泊蘅接过,没有说话,坐到了离她近些的地方。
傍晚时,何娘子托人捎来口信。
人都平安,地里浸了不少,具体如何,还得等退水再看。
沈蓼秋听完,让来人替自己带句话。
她这里还保住几盘苗,等水退、地能下种了,可以先分一些过去试补。数目不多,眼下也不能定,只让何娘子别急着把所有种子都撒下去。
来人应着走了。
陆泊蘅问:“你自己够不够?”
“留过了。”
沈蓼秋指给她看,哪一盘留自家,哪一盘可以匀出,心里已有打算。
说到最后,她望着那些装在小盘里的苗,停了停。
“从前总想着,浮着便能躲水。”
陆泊蘅看向她。
“这回才知道,真涨起来,浮得住,也未必取得回来。”
她低头摸了摸盘边的握手处。
“能搬走,也一样要紧。”
陆泊蘅顺着她的手看去。
先前为秦娘子改小的盘子,这回一个人便能提。大的旧盘却要两人合抬,过窄路时尤其费力。
“往后可以分小些。”她道。
“嗯。还得在高处先留个地方。不能每回临时来借陈婶的檐。”
沈蓼秋说着,找来一小片废纸,把这两件事记下。
纸还是借的,字也写得匆忙。
写完,她的肩背却慢慢直了些。
陈婶家睡不下这么多人,晚间便将能挪的桌凳都挪开,铺上干草席,又搬来几床被褥。
沈蓼秋与陆泊蘅分到靠里的一角。
两人去洗净手脸,回来时,陆泊蘅已把靠墙稍干燥的位置留给她,自己睡外侧。
沈蓼秋站着看了一会儿,抱起被子往外挪了些。
“怎么?”
“这里也干。”
她躺下,与陆泊蘅之间只余窄窄一道空隙。
屋里人多,谁都放轻了声音。灯一熄,只剩窗外的虫鸣,夹着偶尔一两声咳嗽。
沈蓼秋侧过身,正对着陆泊蘅。
暗里看不清眉眼,只能辨出近处的轮廓。
“肩还疼么?”她轻声问。
“不疼。”
她伸手,碰到陆泊蘅的袖子。
“明日若还要挑,换我一段。”
“明日看水。”
“我是说,若要挑。”
陆泊蘅停了一下。
“好。”
沈蓼秋这才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搭在袖边的手被轻轻握住,带进了被沿下。
她没有动。
掌心一点点暖起来,白日里紧绷的那口气,也终于缓缓松开。
陆泊蘅低声问:“冷不冷?”
沈蓼秋摇头,随即想起她未必看得见,便往前挪近一点。
“不冷。”
她停了停,额前的碎发几乎擦到陆泊蘅的肩。
“就是今日不想离你太远。”
握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片刻后,陆泊蘅将肩侧空出的地方让给她,轻轻应道:
“那就睡这里。”
窗台上,两块取下来的木牌并排放着,挂绳仍缠在一处。
夜里没有再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