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蓼秋出门时,天仍是晴的。
她端着洗菜的盆走到岸边,脚步却停住了。
昨日陆泊蘅指给她看的那道石缝,已经没在水里。半片黄叶贴着阶沿打转,转了两圈,被后来的水带走。
她没有再往下。
“阿蘅。”
陆泊蘅正在檐下收拾工具,听见声音,立即走过来。
两人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
水不算急,却比昨日满,细枝与草屑一股股漂过。远处一条小船正往湾里靠,撑船的人没有走惯常的近岸路线,绕得远了些。
是孟嫂。
她将船泊稳,上岸便道:“上游落了两夜雨,今早回来的人说的。咱们这里没下,水也要往下走。”
沈蓼秋看向自己的菜地。
河与低地之间那一道浅沟,平日用来泄积水,如今沟口却泛起浑色。
水已经倒进来了。
今日原定不出船,下一趟在明早。
沈蓼秋把洗菜盆放回灶房,取了小锄,先去看沟。
陆泊蘅跟在她后头,走到土埂边,伸手拦了一下。
“这里软。”
她拿竹竿试过,才让沈蓼秋站到旁边结实处。
沟里的水慢慢往田边漫,还没浸到高畦,但下头那片刚松过的地已经发暗。
沈蓼秋蹲着看了片刻,起身道:“靠水的苗盘先搬。散种在地里的,能提前收的就收。”
陆泊蘅点头。
“架上的呢?”
浮架随水抬高了一些,盘里的苗仍稳。只是原先贴岸便能伸手够到,如今水漫过浅滩,人已不好站过去。
沈蓼秋看着那几盘绿,心里有些舍不得。
这几日才摸清多少土合适、什么时候该提起来看,若都搬回岸上,便又断了记录。
陆泊蘅没有催。
她只道:“今日能取。再涨一些,就得上船去够。”
沈蓼秋很快拿定主意。
“取。试苗往后还能试。”
两人没有下水。
陆泊蘅站在高处,用长篙把浮架缓缓引近,沈蓼秋在旁接盘。盘端上来,搁到预先铺好的木板上,先查看有没有歪倒,再挪进院里。
最后一盘比前几盘沉。
陆泊蘅托起时,浑水从底下滴落,沈蓼秋伸手扶住,见她手背上的筋绷紧,立即道:“先放这里,别一气抬上去。”
两人分作两回,才搬稳。
浮架空下来,陆泊蘅将它收起,搁到高处。
沈蓼秋低头翻开记事本,在昨日那一行后面添了几个字。
水涨,先撤。
写完,她看了一眼院里那些苗。
幸而不是写“冲失”。
消息传得很快。
未到午时,何娘子便来了,裤脚沾着泥,进门先问她明日还走不走船。
沈蓼秋把人领到岸边。
“眼下这样,我不走。”
何娘子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道石缝已完全看不见,低处的芦苇也只余上半截露在水面。
“那明日的菜……”
“我去苏家说。走高处的路,不从河边过。”
沈蓼秋转身拿篮子。
“你先别照原数全割下来,留得住的留。怕淹的,咱们再看怎么处置。”
何娘子抿了抿唇,点头。
“我与你一道去,顺便把灶上今日能用的送些过去。”
两人商量好分量,准备出门。
陆泊蘅正在院里挪木料,听见后问:“回来走哪条路?”
“北边高埂,过桥,再从陈婶家后头绕回来。”
“低桥若漫水,就退回来。”
沈蓼秋应下,又指了指墙下尚未挪完的长木。
“等我回来再搬。别自己硬抬。”
陆泊蘅看着她,点了头。
她仍不放心,走出两步,又回过身。
“答应了就算数。”
陆泊蘅手扶着木料,唇边微微一动。
“沈掌柜,快去快回。”
苏掌柜听说次日不送,起初皱了眉。
“这里河面瞧着还好。”
沈蓼秋没有同他争,只说清自己那边的情形。
“我走得慢,撑船的本事也不如常年跑水路的人。这一趟不能应你。何娘子今日带了些来,够不够用,你先看。”
苏掌柜到后门验过菜,神色才缓下来。
灶上有人探头道:“先收了罢。西边卖鱼的今早也说,这两日未必准时。”
最后,那篮菜留下了。
余下两日食肆另作安排,等水稳下来,沈蓼秋再来定送菜的日子。
出了后巷,她又去酱铺借纸笔,给秦娘子留了暂缓出船的话。等回芦湾,再将已经托过东西的几家一一告知。
走到北边高埂时,何娘子忽然叹气。
“地里的菜长得好好的,偏遇上这个。”
沈蓼秋也望向远处的低田。
她还没来得及种满的地方很多,这回损失或许有限。何娘子那些菜,却已花了许多工夫。
她想了想,道:“能收的先收。卖不掉的,看能不能腌一部分。秦娘子那里,我方才也问了,她愿意看菜,但不能什么都收。”
“那也比烂在地里好。”
何娘子脚下快了些。
临分开,沈蓼秋叫住她。
“别为多收一篮,往水里走。”
何娘子回头看她,点了点头。
“你也一样。”
沈蓼秋回到家,先看墙边。
那两根长木仍在原处。
陆泊蘅坐在矮凳上,正将一只装好工具的木箱合拢。见她回来,先问路,再问有没有吃东西。
“吃了。”
沈蓼秋将空布包递过去。
陆泊蘅这才起身。
“过来搭把手。”
两人一前一后,把长木挪到高些的垫板上,又合力收了院里的旧凳。
忙完,沈蓼秋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她看着尚未搭成的棚架位置,有些懊恼。
“昨日还想着,今日能收拾齐整。”
“木头还在。”
陆泊蘅将散绳绕好。
“过几日再搭。”
沈蓼秋转头看她。
她说得平常,没有半分勉强。那片地方已经腾出来,料也选好了,像是只等一段好天气,便仍能照原先打算的做下去。
沈蓼秋心里稳了些。
“也是。”
她挽起袖子。
“先去收菜。”
低畦里的菜,能吃的并不多。
沈蓼秋原本分批下种,长得大的只占一角。她挑着收,嫩的放一篮,老些的另放,没长成又挪不得的,只能留在地里。
陆泊蘅提着空篮跟在后面。
有一棵被虫咬得厉害,沈蓼秋看了看,放到一旁。
陆泊蘅弯腰要捡。
“这个不要了?”
“留着喂鸡。”
“我们没养。”
“陈婶养了。”
她说完,又拔起旁边一棵,根上带出湿泥。
再往低处,水已经从土缝里渗出来。
沈蓼秋的手停住了。
不到半日,竟又往前走了这么些。
“这边不收了。”
她抱起篮,先退回高畦。陆泊蘅跟上,两人把东西往院里送,途中又提醒了正往低处去的一个邻人。
那人起初还想再看看,走到埂边,瞧见水色,终于骂了一声天,转身回去喊家里人。
等沈蓼秋把最后一篮菜放下,陆泊蘅却没有立即进屋。
她站在阶边,望着水面。
“怎么了?”
“系船的地方要换。”
原先一处木桩立在低岸,再涨,岸边泡软,便不稳妥。
孟嫂正好过来,三个人一起将船移到湾内更稳的位置。陆泊蘅重新系好缆,留了水涨时能活动的余地,又仔细看了一遍。
沈蓼秋站在上头等。
直到她收手转身,才慢慢吐出那口气。
傍晚终于落雨。
先是几滴,打在门前的干土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不多时,屋檐便连成细细的水线。
沈蓼秋把新收的菜铺开,挑去坏叶。
陆泊蘅端来热水,放到她身边。
“先洗手。”
她这才发觉,指缝里都是泥,袖口也湿了一大块。
洗到一半,陆泊蘅忽然按住盆沿。
“手背。”
沈蓼秋低头,才看见一条浅浅的红痕。大约收菜时蹭到了草叶,不深,方才忙着也没觉得。
“无妨。”
“我知道。”
陆泊蘅拿干净布给她,等她擦好,又将那只湿袖往上轻轻折了一道。
手指沿着腕侧掠过,很短的一下。
沈蓼秋却忽然安静下来。
白日里走路、说话、搬东西,一件接着一件,她并不觉得害怕。如今坐定,听见外头渐密的雨声,心里那点不安才慢慢浮上来。
她望向门外。
“若今夜还涨呢?”
“再看石阶。院里不放散物,东西也都收高了。”
陆泊蘅顿了顿。
“真要往屋这边来,就去陈婶那里。她家地势高,下午已说好了。”
沈蓼秋看向她。
“你何时去的?”
“你进镇以后。”
原来她们各自不在对方眼前时,也都做了些事。
沈蓼秋慢慢点头。
“种子我收进箱里了,账本也包着。真走,拿了便成。”
“好。”
陆泊蘅没有说水一定不会来。
沈蓼秋反而觉得踏实。
吃过饭,两人去看最后一回水位。
雨不大,陆泊蘅撑着伞,沈蓼秋提灯。她们只站在高处,没有往湿滑的石阶下走。
灯光落到浑水上,一晃便碎。
水又涨了一点,但离院子还有距离。
回屋时,沈蓼秋抬手摸了摸陆泊蘅外侧的肩。
果然湿了。
她看了看那把伞。
“你往哪边撑的?”
陆泊蘅收伞,没说话。
沈蓼秋望着她肩头的深色,原本要说的两句埋怨,到了嘴边又轻下来。
“去换衣裳。”
陆泊蘅应了一声,转身进东屋。
沈蓼秋把灯放稳,拿了干布,等人出来时递给她。
陆泊蘅的鬓发也沾着水。她接过布擦了几下,没擦到耳后那一缕,沈蓼秋便伸手替她拢过来。
动作比前两日自然些。
陆泊蘅安静地站着,任她擦。
雨敲在窗外,屋里只剩布料擦过发丝的细响。
沈蓼秋低声道:“下回伞撑正。”
“嗯。”
“淋着了,也不会多给你算工钱。”
陆泊蘅终于笑了一下。
“记住了。”
夜深,两人没有一直守着。
陆泊蘅说定过些时候再起身看一回,沈蓼秋便先把灯芯拨小。临回自己屋时,她在东屋门口停住。
门没有关严。
陆泊蘅正将外衣放在床边,闻声回过头。
“怎么?”
沈蓼秋握着门框,目光从那张收拾整齐的床移到她脸上。
“你夜里起来,叫我。”
“我看过便回来。”
“也叫我。”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沈蓼秋这才要走,身后却又传来一声。
“蓼秋。”
她回头。
陆泊蘅走到门边,将门又敞开些。
“若睡不着,就叫我。不用等水涨。”
沈蓼秋唇边轻轻动了一下。
“好。”
回到西屋,她躺下,听见隔着堂屋传来放茶盏的声音,又听见床板极轻地响了一声。
东屋的人也睡下了。
窗外仍是雨,院里还有未搭的棚、挪高的木料和几盘收回来的幼苗。
沈蓼秋翻了个身,望着没有关严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叫:“阿蘅。”
那边很快应了。
“嗯?”
“没事。”
她将被角拉到肩头,声音里有一点笑。
“就是叫一声。”
隔着昏暗的堂屋,陆泊蘅低低应道:
“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