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水先到了

第二日,沈蓼秋出门时,天仍是晴的。

她端着洗菜的盆走到岸边,脚步却停住了。

昨日陆泊蘅指给她看的那道石缝,已经没在水里。半片黄叶贴着阶沿打转,转了两圈,被后来的水带走。

她没有再往下。

“阿蘅。”

陆泊蘅正在檐下收拾工具,听见声音,立即走过来。

两人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

水不算急,却比昨日满,细枝与草屑一股股漂过。远处一条小船正往湾里靠,撑船的人没有走惯常的近岸路线,绕得远了些。

是孟嫂。

她将船泊稳,上岸便道:“上游落了两夜雨,今早回来的人说的。咱们这里没下,水也要往下走。”

沈蓼秋看向自己的菜地。

河与低地之间那一道浅沟,平日用来泄积水,如今沟口却泛起浑色。

水已经倒进来了。

今日原定不出船,下一趟在明早。

沈蓼秋把洗菜盆放回灶房,取了小锄,先去看沟。

陆泊蘅跟在她后头,走到土埂边,伸手拦了一下。

“这里软。”

她拿竹竿试过,才让沈蓼秋站到旁边结实处。

沟里的水慢慢往田边漫,还没浸到高畦,但下头那片刚松过的地已经发暗。

沈蓼秋蹲着看了片刻,起身道:“靠水的苗盘先搬。散种在地里的,能提前收的就收。”

陆泊蘅点头。

“架上的呢?”

浮架随水抬高了一些,盘里的苗仍稳。只是原先贴岸便能伸手够到,如今水漫过浅滩,人已不好站过去。

沈蓼秋看着那几盘绿,心里有些舍不得。

这几日才摸清多少土合适、什么时候该提起来看,若都搬回岸上,便又断了记录。

陆泊蘅没有催。

她只道:“今日能取。再涨一些,就得上船去够。”

沈蓼秋很快拿定主意。

“取。试苗往后还能试。”

两人没有下水。

陆泊蘅站在高处,用长篙把浮架缓缓引近,沈蓼秋在旁接盘。盘端上来,搁到预先铺好的木板上,先查看有没有歪倒,再挪进院里。

最后一盘比前几盘沉。

陆泊蘅托起时,浑水从底下滴落,沈蓼秋伸手扶住,见她手背上的筋绷紧,立即道:“先放这里,别一气抬上去。”

两人分作两回,才搬稳。

浮架空下来,陆泊蘅将它收起,搁到高处。

沈蓼秋低头翻开记事本,在昨日那一行后面添了几个字。

水涨,先撤。

写完,她看了一眼院里那些苗。

幸而不是写“冲失”。

消息传得很快。

未到午时,何娘子便来了,裤脚沾着泥,进门先问她明日还走不走船。

沈蓼秋把人领到岸边。

“眼下这样,我不走。”

何娘子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道石缝已完全看不见,低处的芦苇也只余上半截露在水面。

“那明日的菜……”

“我去苏家说。走高处的路,不从河边过。”

沈蓼秋转身拿篮子。

“你先别照原数全割下来,留得住的留。怕淹的,咱们再看怎么处置。”

何娘子抿了抿唇,点头。

“我与你一道去,顺便把灶上今日能用的送些过去。”

两人商量好分量,准备出门。

陆泊蘅正在院里挪木料,听见后问:“回来走哪条路?”

“北边高埂,过桥,再从陈婶家后头绕回来。”

“低桥若漫水,就退回来。”

沈蓼秋应下,又指了指墙下尚未挪完的长木。

“等我回来再搬。别自己硬抬。”

陆泊蘅看着她,点了头。

她仍不放心,走出两步,又回过身。

“答应了就算数。”

陆泊蘅手扶着木料,唇边微微一动。

“沈掌柜,快去快回。”

苏掌柜听说次日不送,起初皱了眉。

“这里河面瞧着还好。”

沈蓼秋没有同他争,只说清自己那边的情形。

“我走得慢,撑船的本事也不如常年跑水路的人。这一趟不能应你。何娘子今日带了些来,够不够用,你先看。”

苏掌柜到后门验过菜,神色才缓下来。

灶上有人探头道:“先收了罢。西边卖鱼的今早也说,这两日未必准时。”

最后,那篮菜留下了。

余下两日食肆另作安排,等水稳下来,沈蓼秋再来定送菜的日子。

出了后巷,她又去酱铺借纸笔,给秦娘子留了暂缓出船的话。等回芦湾,再将已经托过东西的几家一一告知。

走到北边高埂时,何娘子忽然叹气。

“地里的菜长得好好的,偏遇上这个。”

沈蓼秋也望向远处的低田。

她还没来得及种满的地方很多,这回损失或许有限。何娘子那些菜,却已花了许多工夫。

她想了想,道:“能收的先收。卖不掉的,看能不能腌一部分。秦娘子那里,我方才也问了,她愿意看菜,但不能什么都收。”

“那也比烂在地里好。”

何娘子脚下快了些。

临分开,沈蓼秋叫住她。

“别为多收一篮,往水里走。”

何娘子回头看她,点了点头。

“你也一样。”

沈蓼秋回到家,先看墙边。

那两根长木仍在原处。

陆泊蘅坐在矮凳上,正将一只装好工具的木箱合拢。见她回来,先问路,再问有没有吃东西。

“吃了。”

沈蓼秋将空布包递过去。

陆泊蘅这才起身。

“过来搭把手。”

两人一前一后,把长木挪到高些的垫板上,又合力收了院里的旧凳。

忙完,沈蓼秋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她看着尚未搭成的棚架位置,有些懊恼。

“昨日还想着,今日能收拾齐整。”

“木头还在。”

陆泊蘅将散绳绕好。

“过几日再搭。”

沈蓼秋转头看她。

她说得平常,没有半分勉强。那片地方已经腾出来,料也选好了,像是只等一段好天气,便仍能照原先打算的做下去。

沈蓼秋心里稳了些。

“也是。”

她挽起袖子。

“先去收菜。”

低畦里的菜,能吃的并不多。

沈蓼秋原本分批下种,长得大的只占一角。她挑着收,嫩的放一篮,老些的另放,没长成又挪不得的,只能留在地里。

陆泊蘅提着空篮跟在后面。

有一棵被虫咬得厉害,沈蓼秋看了看,放到一旁。

陆泊蘅弯腰要捡。

“这个不要了?”

“留着喂鸡。”

“我们没养。”

“陈婶养了。”

她说完,又拔起旁边一棵,根上带出湿泥。

再往低处,水已经从土缝里渗出来。

沈蓼秋的手停住了。

不到半日,竟又往前走了这么些。

“这边不收了。”

她抱起篮,先退回高畦。陆泊蘅跟上,两人把东西往院里送,途中又提醒了正往低处去的一个邻人。

那人起初还想再看看,走到埂边,瞧见水色,终于骂了一声天,转身回去喊家里人。

等沈蓼秋把最后一篮菜放下,陆泊蘅却没有立即进屋。

她站在阶边,望着水面。

“怎么了?”

“系船的地方要换。”

原先一处木桩立在低岸,再涨,岸边泡软,便不稳妥。

孟嫂正好过来,三个人一起将船移到湾内更稳的位置。陆泊蘅重新系好缆,留了水涨时能活动的余地,又仔细看了一遍。

沈蓼秋站在上头等。

直到她收手转身,才慢慢吐出那口气。

傍晚终于落雨。

先是几滴,打在门前的干土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不多时,屋檐便连成细细的水线。

沈蓼秋把新收的菜铺开,挑去坏叶。

陆泊蘅端来热水,放到她身边。

“先洗手。”

她这才发觉,指缝里都是泥,袖口也湿了一大块。

洗到一半,陆泊蘅忽然按住盆沿。

“手背。”

沈蓼秋低头,才看见一条浅浅的红痕。大约收菜时蹭到了草叶,不深,方才忙着也没觉得。

“无妨。”

“我知道。”

陆泊蘅拿干净布给她,等她擦好,又将那只湿袖往上轻轻折了一道。

手指沿着腕侧掠过,很短的一下。

沈蓼秋却忽然安静下来。

白日里走路、说话、搬东西,一件接着一件,她并不觉得害怕。如今坐定,听见外头渐密的雨声,心里那点不安才慢慢浮上来。

她望向门外。

“若今夜还涨呢?”

“再看石阶。院里不放散物,东西也都收高了。”

陆泊蘅顿了顿。

“真要往屋这边来,就去陈婶那里。她家地势高,下午已说好了。”

沈蓼秋看向她。

“你何时去的?”

“你进镇以后。”

原来她们各自不在对方眼前时,也都做了些事。

沈蓼秋慢慢点头。

“种子我收进箱里了,账本也包着。真走,拿了便成。”

“好。”

陆泊蘅没有说水一定不会来。

沈蓼秋反而觉得踏实。

吃过饭,两人去看最后一回水位。

雨不大,陆泊蘅撑着伞,沈蓼秋提灯。她们只站在高处,没有往湿滑的石阶下走。

灯光落到浑水上,一晃便碎。

水又涨了一点,但离院子还有距离。

回屋时,沈蓼秋抬手摸了摸陆泊蘅外侧的肩。

果然湿了。

她看了看那把伞。

“你往哪边撑的?”

陆泊蘅收伞,没说话。

沈蓼秋望着她肩头的深色,原本要说的两句埋怨,到了嘴边又轻下来。

“去换衣裳。”

陆泊蘅应了一声,转身进东屋。

沈蓼秋把灯放稳,拿了干布,等人出来时递给她。

陆泊蘅的鬓发也沾着水。她接过布擦了几下,没擦到耳后那一缕,沈蓼秋便伸手替她拢过来。

动作比前两日自然些。

陆泊蘅安静地站着,任她擦。

雨敲在窗外,屋里只剩布料擦过发丝的细响。

沈蓼秋低声道:“下回伞撑正。”

“嗯。”

“淋着了,也不会多给你算工钱。”

陆泊蘅终于笑了一下。

“记住了。”

夜深,两人没有一直守着。

陆泊蘅说定过些时候再起身看一回,沈蓼秋便先把灯芯拨小。临回自己屋时,她在东屋门口停住。

门没有关严。

陆泊蘅正将外衣放在床边,闻声回过头。

“怎么?”

沈蓼秋握着门框,目光从那张收拾整齐的床移到她脸上。

“你夜里起来,叫我。”

“我看过便回来。”

“也叫我。”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沈蓼秋这才要走,身后却又传来一声。

“蓼秋。”

她回头。

陆泊蘅走到门边,将门又敞开些。

“若睡不着,就叫我。不用等水涨。”

沈蓼秋唇边轻轻动了一下。

“好。”

回到西屋,她躺下,听见隔着堂屋传来放茶盏的声音,又听见床板极轻地响了一声。

东屋的人也睡下了。

窗外仍是雨,院里还有未搭的棚、挪高的木料和几盘收回来的幼苗。

沈蓼秋翻了个身,望着没有关严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叫:“阿蘅。”

那边很快应了。

“嗯?”

“没事。”

她将被角拉到肩头,声音里有一点笑。

“就是叫一声。”

隔着昏暗的堂屋,陆泊蘅低低应道:

“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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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