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葱蒜盘,比秦娘子的两只早半日做好。
用的是合适的余料,木纹深浅不一,拼在一起倒也好看。陆泊蘅将盘放在灶房外,照沈蓼秋说的,在一角留了种蒜的位置。
沈蓼秋蹲在旁边,捏着一瓣蒜,迟迟没有往土里按。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
“不会种了?”
“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从前你修船,我种菜,各忙各的。如今你做的东西,怎么连灶房都占上了?”
陆泊蘅低头看那只木盘。
“嫌占地方?”
“不嫌。”
沈蓼秋答得快,答完又觉得太快,便慢慢补了一句:“既然做了,总得好好用。”
陆泊蘅没有说什么,只蹲下来,将她迟迟没种的那瓣蒜接过去。
“这样?”
“尖朝上。浅些。”
两人的手都沾了土。沈蓼秋伸指拨开一点,陆泊蘅依着她的动作,将蒜瓣按好。
一排种完,沈蓼秋看了看,忽然笑道:“长得倒齐。”
“还没长。”
“先夸着,免得它不肯。”
陆泊蘅抬眼看她,眼底的笑意像被日光照开。
沈蓼秋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看见她这样,便低下头去浇水。
交给秦娘子的两只木盘,按约送去了。
秦娘子亲手搬了一回,试过分量,又把原先那只破瓷盆腾出来,尾款便付得爽快。
往后的几趟船也渐渐有了定数。
沈蓼秋没有一下添许多人家,只将现有的几户记稳。哪日送菜,哪日只捎东西,回程若空着,便早些回来照看地里的活。
范家的两袋干菌子,最终只带了一袋。
另一袋太大,搁上船便不好放别的东西。沈蓼秋提前说清,他虽有些遗憾,也没再同她争。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十余日。
院里晾过一回豆子,灶边的蒜冒出细尖,试养在浮架上的苗也换了一小批。陆泊蘅把能用的旧框留着,没再急着添新料。
那天下午,沈蓼秋正在给地边的一畦菜松土,陆泊蘅走了过来。
“晚些有件事,同你说。”
她动作一停。
陆泊蘅很少这样郑重开口。
“什么事?”
“住满一个月了。”
沈蓼秋握着小锄,心里忽然轻轻一沉。
竟已一个月了。
她日日见着这人,早上出门说一句,晚上回来应一声,听惯了院里的刨木声,也习惯了桌上两副碗筷。
可东屋是租出去的。
按月算。
她垂眼,将锄下的一块土拨松。
“嗯。是到日子了。”
陆泊蘅正要再说,院门外却有人叫她。
是前几日请她修窗的人,拿来一根尺寸不对的旧木条,说想请她过去再瞧瞧。
陆泊蘅只得先去接话。
临走时,她向地边看了一眼。
沈蓼秋仍蹲着,背影没什么异样,手里的锄却许久没有落下去。
傍晚,陈婶来借簸箕。
沈蓼秋拿给她,顺口问了一句:“镇上近日是不是修屋的人多?”
“可不多。趁天好,都忙着补。”
陈婶将簸箕夹在臂下,又道:“你这里倒清静。阿蘅若做大些的木活,料怕是不好放。”
沈蓼秋看向院里。
确实不好放。
木案旁已码了几根料,墙下还有两只待补的旧凳。虽没堵住过道,可若再添长木,便得伸到屋檐外头。
她以前看这些,只觉得人有活做,是好事。
这会儿再看,却忍不住想,镇上来往的人多,买料也方便,若陆泊蘅找一处临街的屋子,或许生意会更好。
陈婶借完东西走了。
沈蓼秋站在院里,忽然觉得那条她亲手留出来的过道,有些窄。
晚饭做得比平日慢。
切好的菜放在案上,她拿起盐罐,想了一会儿,又放下。等陆泊蘅回来,她才回过神,赶紧往锅里添水。
“今日回来得晚。”她道。
“那边多了一处要修。”
陆泊蘅将木箱放好,洗手进来,看见灶边的锅。
“还没吃?”
“等你。”
这两个字说得太自然。
沈蓼秋顿了顿,低头拿碗,没有再补别的理由。
吃过饭,陆泊蘅从东屋拿出钱袋。
铜钱用细绳串好,放到桌上时,发出沉沉一声。
沈蓼秋看着那一串钱。
“这是……”
“下个月的屋钱。”
她抬起头。
陆泊蘅在对面坐下,手里还拿着一张画过线的木片。
“还有件事。我想在木案上头搭一小段遮雨的棚,不伸到过道里。立柱和顶上的料,我自己出。”
沈蓼秋没有接话。
陆泊蘅以为她不愿,便将木片推过来。
“你先看。不方便就不搭。”
“你还住?”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陆泊蘅看着她。
沈蓼秋这才发觉,自己问得实在不像一个收屋钱的人。
她抬手理了理桌上的布,想把话说圆。
“我是说,镇上做活方便。这里放料的地方又小,你若有别的打算……”
声音渐渐轻下去。
陆泊蘅没有去看图样。
“下午,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后来有人来了。”
“你以为我要走?”
沈蓼秋手指停在布角。
屋外虫声渐起,灶里尚有一点余火,偶尔轻轻响一下。
她没有点头,却也没否认。
陆泊蘅看了她片刻,眉间慢慢松开。
“所以回来时,你看着不高兴。”
“没有。”
“菜里没放盐。”
沈蓼秋蓦地抬眼。
陆泊蘅神色认真。
“我添了。”
她呆了片刻,忽然伸手捂住脸。
陆泊蘅低低笑出声。
这一笑,沈蓼秋更不想看她了。
“你吃的时候怎么不说?”
“怕说了,更吃不上饭。”
沈蓼秋将手放下,瞪她一眼,自己却先笑了。笑过,又有些说不出的窘,只好低头去数那串钱。
其实不必数。
陆泊蘅做这些,一向仔细。
数到一半,对面的人忽然道:“镇上方便,这里也有这里的好。”
沈蓼秋没抬头。
“譬如?”
“离河近,做完活能洗工具。院里有光,晚上安静。”
她轻轻应了一声。
这些确实都是好处。
陆泊蘅却没有停。
“还有人等我吃饭。”
沈蓼秋捻着铜钱的指尖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
“换一处,也未必没有。”
陆泊蘅望着她,声音很轻。
“我没想换。”
钱收下了。
棚子也定了。
沈蓼秋把木片转过来,认真看了一遍,指着靠墙的地方道:“这里可以再宽半尺。那只旧缸我原想拿来存水,后来一直没用,搬走便成。”
“不必挤你的地方。”
“空着也是空着。”
她说完,抬头看陆泊蘅。
“不过顶不能压低。我还得从底下过,撞了头,算你的。”
陆泊蘅点头。
“给你留高些。”
“也不用太高,我又不长了。”
陆泊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又想笑。
沈蓼秋如今已经很会认她这副神情。
“想说什么?”
“没什么。”
“说。”
“方才还像个小孩子。”
沈蓼秋拿起木片,轻轻敲了一下她手边的桌面。
“棚子不许搭了。”
陆泊蘅终于笑起来。
第二日,两人把旧缸挪开。
缸底压着潮泥,旁边还生出几根细草。沈蓼秋蹲着拔干净,陆泊蘅拿尺比过位置,在墙边做好记号。
“要忙几日?”沈蓼秋问。
“不赶着做。先把答应别人的活交了,回来抽空搭。”
“嗯。”
沈蓼秋起身,掸掉膝上的土。
陆泊蘅看了看她,忽然道:“下个月,我提前说。”
沈蓼秋一怔,随即明白她说什么。
“不必。”
陆泊蘅望着她。
她弯腰将拔出来的草拢进小筐,声音放得很低。
“想住便住。我又没催你。”
“那搭完棚子,再做个放长料的架子?”
沈蓼秋抬头。
那人眼里有一点笑,语气却是认真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昨日下午无处安放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做罢。”
她说。
“别把门堵了就成。”
午后,龙婶来送一把新摘的豆角。
瞧见墙边腾出的地方,问了两句,听说要搭棚,便道:“阿蘅的活这是越接越多了。”
陆泊蘅没应这句,只接过豆角道谢。
龙婶又看向沈蓼秋。
“你那三日一趟的船,也该试满一个月了罢?”
“还差几日。”
“巧了。西汊那边有两户问我,能不能也替他们带东西。离这里不算远,就是进镇得先绕个弯,你自己想想。”
沈蓼秋没有立刻应承。
“我先把这个月算完。若有余力,再过去看看。”
龙婶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孟嫂说这两日河水比往常浑。你出船时留意些,上游怕是落过雨。”
沈蓼秋应下。
她送人到岸边,果然看见水色比前些日子深,漂过的细枝也多了些。
不过天仍晴着,水面也平,并不显得急。
回来后,她将这事说给陆泊蘅听。
陆泊蘅放下尺,先去看了浮架的系绳,又在石阶边寻了一个容易辨认的位置。
“明早看看涨没涨。”
“棚子呢?”
“料先放高些,等两日。”
两人将散木垫起,又收好不耐潮的东西。忙完时,夕光已落到窗沿。
沈蓼秋站在门口,看陆泊蘅提着木箱进东屋。
她忽然叫住她。
“阿蘅。”
陆泊蘅停下。
这称呼并不陌生。
母亲这样叫,严师傅这样叫,龙婶偶尔也这样叫。
可从沈蓼秋口中出来,仿佛又有一点不同。
她回过头。
沈蓼秋扶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旧木纹摩挲。
“下回有话,还是一气说完罢。”
陆泊蘅看了她片刻,放下木箱,走回来。
“好。”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沈蓼秋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她走近,反倒忘了要做什么。
陆泊蘅在门前停住,声音比方才更轻。
“我想在这里住下去。”
说完,她仍看着沈蓼秋,没有催她回答。
院外,两块木牌被风吹得轻轻相碰。
沈蓼秋低头笑了一下,再抬眼时,眼睛亮得很。
“知道了。”
她让开半步,伸手牵了牵陆泊蘅的衣袖。
“进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