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出船,沈蓼秋没有再回头看院门。
她忙着看天,看水,看船里各样东西放得稳不稳。直到竹篙撑开,岸上的陆泊蘅叫了她一声,她才转过脸。
陆泊蘅指了指船头的小布包。
沈蓼秋笑起来。
“知道,先吃饭,再挣银子。”
“是别忘了吃。”
“都一样。”
陆泊蘅看着她,显然觉得这两个说法差得很远。
沈蓼秋怕她再说,赶紧拿起布包晃了晃。
“带着呢。回来给你看空包。”
船沿着熟悉的水路往前走,院门渐渐隐在芦苇后。
她掌着篙,心里把今日要做的事又过了一遍。
先送菜,再买米,药铺靠近东街,最后去,取好了便能回船。几家托带的东西各有地方,钱也分开放着,不必到了柜前再手忙脚乱地找。
这一回,比上次从容许多。
临近午时,只剩药没取。
药铺的伙计照方称好,另一个年长些的又核过,才将两剂分开包妥。沈蓼秋请他在外头写明名字,自己也对了一遍,收进干燥的竹篮。
出了门,她没有立即往河边走。
旁边一家酱铺檐下设着长凳,正好避日头。她向店里问了一声,得了应允,便坐下来吃饼。
饼凉了,边缘略韧。她慢慢嚼着,想起昨夜陆泊蘅把它们包好时,特意将薄一些的放在上头,说这一张凉了也不硬。
果然如此。
她低头笑了一下,才咬第二口,便听见铺里一声脆响。
一只粗瓷盆从伙计手里滑下,磕在门槛上,裂成了两半。
泥土散了一地。
盆里的青葱横倒着,根边还带着湿土。
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顿时白了,蹲下便要捡碎片。
“先别动。”
柜台后走出一个妇人。
她穿着石青色窄袖衣裳,发髻梳得利落,只簪一支银簪。说话不急,先叫伙计拿笤帚,自己将绊在门边的草绳收开。
沈蓼秋将饼包好,起身替她把那丛葱扶了起来。
“拿个浅篮来罢,根没怎么伤。”
妇人看她动作熟练,便让伙计照做。
沈蓼秋把散土拢回根边,压得不紧,安置妥了才站起身。
妇人递来一瓢清水。
“洗洗手。劳烦你了。”
“借了你家凳子,正好还个人情。”
那人笑了一下。
“我姓秦。”
“沈蓼秋。”
“种菜的?”
“种,也替人送些。”
秦娘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篮里的葱,叹道:“我这里后头没地,晒台上摆了几盆。吃着方便,就是挪来挪去麻烦。”
沈蓼秋问:“常挪?”
“午后西晒太厉害,得搬进些。前阵子落雨,又得往外腾。盆重,搬的人嫌烦,浇水的人也嫌烦。”
伙计在旁边低了低头。
秦娘子没再说他,拿起灶边的小剪刀,剪去一根折坏的葱叶。
沈蓼秋看着那只裂盆,忽然想起院里拆了又装的木盘。
“若能轻些,又带把手呢?”
秦娘子抬眼。
“你有?”
“家里正在做,还没试好。”
沈蓼秋没有把话说满。
“是养苗用的。你若不急,改日我带一只空的来,你先瞧合不合用。”
秦娘子点头。
“我在这里守铺子,日日都在。”
回到芦湾,沈蓼秋先将各家东西送妥。
陈家的妇人收到药,翻看过外头的字,便小心收进屋里。赵婶称了米,说与平日买的一样,少跑这一趟,上午还能在家补完一双鞋。
等最后一家结清,沈蓼秋回到院中,先从篮里取出空布包,搁到陆泊蘅面前。
陆泊蘅正低头看一块木板。
见她回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才看布包。
“吃了?”
“吃了,还找了笔生意。”
沈蓼秋搬来矮凳,把酱铺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完才发现,陆泊蘅案上放的并不是原先那只底板能拆的盘。
新盘小些,底下横着两根木条,两侧各留了便于握持的地方。
“又改了?”
“原先的不成。”
陆泊蘅将另一只旧样拿给她看。
“板子泡过水,拆着费力。里头若装了土,更不能这样动。”
沈蓼秋摸了摸卡住的地方。
“那便不拆底了?”
“嗯。整只提起来清理。盘小一些,多做两只,也比装满了抬不动好。”
她将新盘放到地上。
“还要装土试。”
沈蓼秋蹲下来,认真比了比大小。
“倒像秦娘子要的。”
陆泊蘅看向她。
“她要种什么?”
“青葱,说是自家吃。有时铺里拌个酱菜,也随手剪些。”
“装土以后,未必比瓷盆轻多少。”
“可不容易摔成两半。”
沈蓼秋说着,自己先笑了。
陆泊蘅却没有跟着笑,仍低头量盘边。
“既是给人种菜,木料也得挑。这个有一处旧裂,只能留着试。”
沈蓼秋应下。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若真做成,卖出去的便不只是菜,也不只是一个木盘。
只是眼下说这些还早。
她挽起袖子。
“先装土。”
盘子装好,沈蓼秋提了一回。
能提,但走出几步,胳膊就发沉。
陆泊蘅看着她,没有替她接,等她稳稳放到凳上,才问:“怎样?”
“若每日搬两回,我会劝秦娘子少吃葱。”
陆泊蘅唇角弯了弯,在木片上改小了一个尺寸。
第二日,新样才做好。
沈蓼秋从自家地边分出几丛葱,带着根边的土栽进去。她没有急着搬去镇上,只将盘放在檐下,让苗缓一缓,早晚照看。
陆泊蘅也试着提过两回。
握手处磨得顺,提起时不硌指节。浇水以后,底下的水能缓缓落下,没有积在盘里。
屋檐下多了这样一只小盘,鲜绿的葱叶立着,倒显得院子更齐整了些。
沈蓼秋每日经过,总要看一眼。
第三日傍晚,她蹲在盘前,摸了摸新立起来的叶尖。
陆泊蘅从身后过来。
“舍不得送了?”
“有一点。”
“再留一只。”
“先做旁人的罢。自己留着,不出钱。”
陆泊蘅在她旁边蹲下。
“放这里也有用。”
“什么用?”
“你做饭,少走几步。”
沈蓼秋偏头看她。
两人蹲得近,陆泊蘅一侧的发丝从耳后松出来,被风轻轻吹动。她平日做活总收拾得利落,此刻天色暗了,神情也跟着松下来。
沈蓼秋伸手,将那缕头发替她拢回耳后。
动作做完,自己先静了。
陆泊蘅没有躲,只看着她。
指尖碰过的地方很暖。沈蓼秋收回手,低头去拨盘沿的一点泥。
“挡着了。”
“嗯。”
过了一会儿,陆泊蘅才问:“挡着什么?”
沈蓼秋手一顿。
那人眼里分明有笑。
她索性抬起头。
“挡着我看你,成不成?”
陆泊蘅怔住了。
这回轮到沈蓼秋笑。她拍掉手上的土,起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才发觉自己的耳根也热得厉害。
到了下一趟进镇的日子,沈蓼秋把那盘葱带上了船。
这回陆泊蘅也同行。
她要亲自量秦家晒台的位置,若真接了这笔活,总不能只凭沈蓼秋一句“大约这么宽”。
送完菜,两人到酱铺时,秦娘子正站在柜后算账。
听见招呼,她出来瞧见那只木盘,先伸手试提了一下。
“比原来好拿。”
沈蓼秋没有急着应,领她看盘底与握手处,又问了平日怎么浇水、往哪里搬。
陆泊蘅话少,只在需要时补一句。
到了后院,晒台并不宽,上头还摆着酱缸。若木盘做得长,搬动时容易磕着缸口,短些反倒合适。
秦娘子试过,放回原处。
“做两只,要多少?”
陆泊蘅报了木工的价。
沈蓼秋接着说土和葱苗,另算,若她自己有,也可以只要空盘。
秦娘子想了想。
“都要。你们配好,省得我再折腾。”
说定了交货的日子,她便取出定钱。
沈蓼秋伸手接过,心里那一点高兴还没来得及浮上来,秦娘子已经又问:“别的能种么?”
“看什么菜。”
“我想门前也摆两只。叶子好看些,活着就成。”
沈蓼秋望了一眼门外。
酱铺门前人来人往,半日有光,若挑得合适,确实可以摆。
她没有立即再接两只。
“先用这回的。好搬、好养,咱们再添。”
秦娘子笑了。
“你倒不急。”
沈蓼秋也笑。
“急。只是不能叫你买四只回去,最后全拿来盛杂物。”
从酱铺出来,陆泊蘅手里多了一小包酱瓜。
秦娘子说是铺里的东西,给她们尝尝。
沈蓼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方才的价,你可算够了?”
陆泊蘅转头。
“算够了。”
“木料、工夫,都在里头?”
“嗯。”
沈蓼秋这才放下心。
陆泊蘅看着她,问:“怕我少收?”
“你还说我。你自己替人磨个边、补个脚,常常就顺手做了。”
陆泊蘅没有反驳。
街边一辆板车过来,她伸手将沈蓼秋带到里侧,等车过去,才慢慢道:“今日没少算。”
沈蓼秋低头数了数定钱,分出木作那份,递给她。
陆泊蘅却没接。
“回去再记。街上人多,收好。”
她便将钱拢回袋里,系紧,放进衣襟。
两人往河边走。
沈蓼秋忽然笑起来。
“咱们这趟,连根带盘都卖出去了。”
“还有土。”
“对,还有土。”
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自己分到的低地,原先嫌湿;陆泊蘅手里的木头,原先只能看出长短。如今把两样放在一处,竟能在别人没有菜地的后院,留下一小片绿。
船就在前头。
沈蓼秋走下石阶,回身接陆泊蘅手里的东西。那人将酱瓜递过去,又把揣在袖里的尺寸木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回去先做你的。”
沈蓼秋没听明白。
“我的什么?”
“灶房门口那只。”
她抬头。
陆泊蘅站在高一级石阶上,目光落下来,声音很平常。
“葱留得近,你下回便不用走到菜地里。”
沈蓼秋看着她,唇边的笑慢慢收不住。
“那再留一角。”
“种什么?”
“蒜。”
她往船里挪开一步,给陆泊蘅留出落脚的地方。
“你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