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蘅没有立即去找木头。
她低头看着沈蓼秋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过了一会儿,才问:“写什么?”
沈蓼秋想了想。
“沈蓼秋,送菜捎货。”
“都刻上?”
“会不会太长?”
“看牌子多大。”
沈蓼秋抬眼望向院门。
陆泊蘅原来那块木牌不大,挂在檐下,隔着几步路也看得清。若自己的忽然大出一截,倒像特意来抢生意的。
“与你那块差不多便成。”
陆泊蘅点头,从桌边取过一张旧纸。
她要写字,沈蓼秋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搁在人家手上,忙收回来,顺势理了理袖口。
陆泊蘅提笔写下她的名字。
三个字落在纸上,比她平日匆忙记账时写得舒展些。“蓼”字笔画多,也没有挤作一团。
沈蓼秋凑近看。
“你是不是练过?”
“写过。”
“何时?”
“做苗盘,记工钱的时候。”
沈蓼秋原本还存着一点别的念头,闻言低头看她。
陆泊蘅笔尖未停,眼尾却浮起极浅的笑意。
沈蓼秋看明白了,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陆师傅,写端正些。往后有人来找我,第一眼看的便是这个。”
“人比牌子好认。”
“怎么好认?”
陆泊蘅将写好的纸转过来。
“走近了,听见你说话就知道了。”
沈蓼秋伸手去拿纸,嘴上却道:“如今嫌我吵,退屋钱还来得及。”
陆泊蘅按住纸角,没有让她抽走。
“没嫌。”
她说得轻。
沈蓼秋低头,看见两人的手又挨在一处,忽然忘了下一句原本要说什么。
牌子第二日便做好了。
用的是一块干燥的旧料,刨去面上的灰色,里头木纹温润。陆泊蘅没有多刻花样,只将四角磨圆,字口收净。
沈蓼秋捧着看了好一会儿。
陆泊蘅问:“哪里不妥?”
“没有。”
她摸了摸自己名字旁边的木纹。
“就是觉得,往后真有人来找了。”
从前人家找她,是沈家哪个姑娘,是谁家的女儿,要问菜,便往沈家的院门去。
如今这块牌子下头,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陆泊蘅拿来绳子。
“挂起来?”
“挂。”
挂之前,却还有事情要做。
三日一趟听着明白,落到日子上,邻里仍要问究竟是哪一日。沈蓼秋便另写一张纸,注明下一回出船的日期,搁在门内不淋雨的地方。
收东西也定了时辰。
前一日傍晚以前来,价钱、样式先说清。临出船时再添一桩,便未必来得及。
陆泊蘅听她念完,问:“碰上大风呢?”
沈蓼秋低头,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风雨误船,另行告知。
写完,她看着满满一页,叹了口气。
“还没出门,字先跑了一趟。”
陆泊蘅将纸夹进两根薄竹片里,免得被风卷走。
“总比你挨家说好。”
“也得说。有些婶子不认字。”
沈蓼秋说着,将纸拿起来,站到门前试着念了两句,忽然笑起来。
“像不像赶集卖膏药的?”
陆泊蘅正踩着矮凳系木牌。
“膏药还没见着,声倒听见了。”
沈蓼秋伸手扶稳凳子,仰起脸。
“你今日话尤其多。”
陆泊蘅低头看她。
“高兴。”
这一句来得太直。
沈蓼秋扶着凳沿,半晌没接话。待陆泊蘅下来,她才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新挂上的牌子。
两块一样高。
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风来时,各自轻轻晃动。
先来的是托买米的妇人。
她姓赵,提着一只空布袋,进门先问:“两斤米也给带?”
“带。哪家的米,什么价位?”
赵婶怔了怔。
“寻常吃的就成。”
沈蓼秋拿了两小撮家里的米给她看,一种碎些,一种整些,价也有差。
问清以后,赵婶才笑道:“原来一句寻常,倒有这么些讲究。”
“吃进嘴里的,总得合意。”
沈蓼秋收好钱,将布袋系上一根短绳作记号。
临走,赵婶又摸出两文。
“这是跑腿的?”
沈蓼秋将说好的工钱收下,余的一文递回去。
赵婶摆手。
“先放你这里,下回再用。”
沈蓼秋仍递给她。
“眼下人少,我还记得清;往后忘了,倒叫你吃亏。咱们一回一回结。”
赵婶也没再推,将钱收回袖里。
人刚走,南头陈家的人便来了。
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手中拿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龙婶说你进镇,我想托你带药。”
沈蓼秋请她坐,接过纸展开,看见上头有药铺的印记。
“还去原来这家?”
“是。照上回那样,再拿两剂。”
“今日急着用么?”
妇人摇头:“家里还够两日。”
沈蓼秋这才往下问。原是哪位先生开的方,铺里若有缺的,要怎么联系,钱若不够,又该如何。
她没有替人改方子的本事,也不敢凭一句“差不多”拿回来。
妇人听完,连连点头。
“缺了就先别配,我让家里人去问先生。”
孩子忽然醒了,在母亲怀里蹬腿,伸手去抓桌上的草绳。沈蓼秋把纸往里挪,另拿一小截干净竹片给他玩。
待人走后,院里安静片刻。
陆泊蘅在木案旁打磨合页要用的垫木,问她:“累不累?”
“尚可。”
沈蓼秋低头看桌上的东西。
一只米袋,一张药方,几份各自包好的钱。
每一件都不大,搁在这里,却得认真记住后头是哪一个人。
她将药方另放进干净纸封,没有压在买菜的单子底下。
日头偏西,又来了一个人。
那人姓范,住在更下游些,沈蓼秋见过两回。他肩上扛着一只麻袋,进门便卸在地上,发出沉沉一声。
“沈姑娘,明日替我捎到镇上。桥东第二间铺子,有人接。”
沈蓼秋看向麻袋。
“里头是什么?”
“干货。”
“哪样干货?”
范家男人笑了。
“你只管替我带,我还能坑乡里乡亲?”
他说着,从袖里摸出几枚钱,往桌边一放。
“比旁人多给你些。”
沈蓼秋没有去拿。
“袋口打开,我看一眼。”
那人的笑淡了些。
“都扎好了,拆来拆去,麻烦。”
“那这一件,我接不了。”
陆泊蘅手里的磨木声停了。
范家男人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沈蓼秋。
“不过捎点东西,这么多规矩?”
沈蓼秋仍站在桌后,声音并不高。
“进水了怕不怕,能不能压,沾不得油还是沾不得潮,我总得知道。到了地方,人家说少了、坏了,又算谁的?”
男人皱着眉,半晌,终于解了袋口。
里头是晒干的菌子,上头覆着一层草。
东西并不稀奇,只是压得密,底下什么情形看不清。
沈蓼秋请他自己翻出些,又问了收货人的名字。
果然,连他也只知道铺子在哪里,不知道明日谁来接。
“往常放下就有人认。”他道。
沈蓼秋摇头。
“你先问准。到了地方没人肯收,我还得原样替你带回来。”
两人来回说了几句,范家男人到底将麻袋重新扛上肩。
走时脸色不大好。
桌上那几枚钱,也一并拿走了。
沈蓼秋看着空出来的地方,慢慢坐下。
陆泊蘅走过来。
“怕他不再来?”
“有一点。”
她坦然承认。
“才挂牌,便往外推生意。方才看他收钱,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陆泊蘅搬过那只矮凳,在她旁边坐下。
“若全接了,明日你还顾得过来么?”
沈蓼秋算了算。
“够呛。”
“那便不是白推。”
她低头笑了一下,将被麻袋碰歪的凳子摆正。
“明日先把应下的做好。”
傍晚收单时,沈蓼秋掩了半扇院门。
桌上七零八落的东西已经理顺,能放进篮里的,按轻重安置;该明早取的菜,另记在最上头。
她拿纸逐项念,陆泊蘅对着东西看。
念到第三样,陆泊蘅忽然抬头。
“少了一件。”
沈蓼秋立即低头找。
“哪一件?”
“你的饭。”
她顿住。
陆泊蘅把一个小布包搁到篮旁,打开,里头是两张烙好的薄饼。
沈蓼秋看了片刻。
“这也算货?”
“算。”
“送到哪里?”
陆泊蘅望着她。
“沈掌柜肚子里。”
沈蓼秋笑得伏在桌边,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她捏了一点饼边,还是温的。
“你何时烙的?”
“你出去同何娘子说话时。”
饼做得不算齐整,其中一张边上厚些,另一张有一道浅浅的裂。沈蓼秋拿起来看,没有挑剔,只问:“你的呢?”
“锅里有。”
“拿来。”
陆泊蘅不解。
沈蓼秋把自己手里的掰开。
“尝尝陆师傅的手艺,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两人便坐在桌边分了半张饼。
葱没有沈蓼秋放得多,盐也略淡,嚼起来却香。她慢慢吃着,看到陆泊蘅袖口沾着一点面粉,伸手替她掸了掸。
掸完,没有马上收回。
“明日若事情顺,午后我便能回来。”
陆泊蘅看向她。
“嗯。”
“若迟了,也会先吃饼。”
“好。”
沈蓼秋的手仍搭在她袖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补了一句:“你也别光忙着等。”
陆泊蘅目光动了动。
屋外有归家的脚步经过,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那声音远了,陆泊蘅才将手翻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只握了一下。
沈蓼秋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着,余下那口饼,半晌才想起来咽。
天快黑时,门又被敲响。
沈蓼秋起身去看,竟是范家男人回来了。
这回没扛麻袋,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
“问清楚了。”
他将纸递过来,神情有些不自在。
“收货的姓郑,铺里午前都有人。货我明早自己送,这趟不麻烦你。”
沈蓼秋接过纸的手停了一下。
那人又道:“过几日还有两袋。我拆开,称准了,再来问你能不能带。”
她这才笑了。
“成。先来问,我看船上放不放得下。”
男人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门边。
“牌子新做的?”
“今日才挂。”
“怪不得。”
他看清沈蓼秋的名字,又往旁边扫了一眼。
“往后来找,就认这里了。”
人走远后,沈蓼秋还站在门口。
她本来以为,这一单推掉,便再没有后文。如今虽然钱还没挣着,心里却比方才踏实些。
陆泊蘅出来收檐下的工具。
沈蓼秋侧身让她,随后伸手扶住自己的那块木牌,认真看了看。
“再往你那边挪一点罢。”
陆泊蘅抬头。
两块牌子之间,原本留着一掌宽的空隙。
“怎么?”
沈蓼秋没有看她,只抹去木牌边缘一点细灰。
“这边挨着门扇,进出容易碰。”
陆泊蘅看了一眼。
门往里开,其实碰不着。
她却没有说,只拿来矮凳,将挂绳解开,往旁边挪了些。
下来时,沈蓼秋仍仰着脸看。
“这样好。”
风从河上吹来。
两块木牌轻轻晃动,边角挨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