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回到芦湾时,日头已经越过屋顶。
沈蓼秋将缆绳系好,蹲在船头,把空篮里的碎叶拣出来。陆泊蘅先上岸,回身去接篮子,听见她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
沈蓼秋换了只手递篮。
陆泊蘅没有接,只低头看她。
她只好摊开右手。
掌根磨红了一片,尚未破皮,握篙时不觉得,松下来才有些发烫。
陆泊蘅看过,没有碰。
“今日别再磨着。”
沈蓼秋将手收回去,笑道:“它倒会挑时候,钱一挣到便喊累。”
“你呢?”
“我不累。”
陆泊蘅接过篮子。
“那劳烦沈掌柜坐着算账。”
她说完便往屋里走,沈蓼秋跟在后头,听出来了——这是连活也替她挑好了。
那一趟送菜,扣去菜钱,再扣往返工夫,所余有限。
沈蓼秋没有觉得失望。
路熟了,收菜的人认了,连苏家后门何时最忙、菜该放在哪处阴凉地,也弄清楚了。下回再去,不必一件件问。
只是往后不能总为六斤菜跑一趟。
她在纸上画了几道线,将芦湾、何家、镇口的位置依次标出来。画到北桥,笔尖停了停,又添上苏家食肆。
陆泊蘅端水进来,站在桌边看。
“这是河?”
“像不像?”
“不大像。”
沈蓼秋抬眼。
陆泊蘅指着其中一道弯。
“这里若长成这样,咱们今日得绕到天黑。”
沈蓼秋把笔递给她。
“请。”
陆泊蘅坐下,顺着她画的线改了两处。她的手掌比沈蓼秋略宽,握笔时指节收得稳,却不如拿刨子那般自在。
沈蓼秋托腮看了一会儿。
“你字写得好,怎么画个河倒慢?”
“怕画错,沈掌柜照着走。”
“我又不傻。”
陆泊蘅笔尖一停。
沈蓼秋顺着她的视线,看到纸上自己方才把桥画到了屋顶旁边。
她伸手遮住。
“这处不算。”
陆泊蘅便没有再看,只是唇边的笑一直没收。
河道改好,沈蓼秋将沿途几户人家标上。谁家种菜,谁家常去镇里,她知道一些,却还不够。
她低头想了片刻。
“我明日去问问龙婶。”
龙婶听完,先说:“这事你该问孟嫂。”
孟嫂正在院里补网。
她平日话不多,听沈蓼秋将打算说完,才放下网梭。
“送菜好办。难的是回来。”
沈蓼秋没听明白。
孟嫂指了指自家的鱼船。
“我们进镇卖鱼,隔三差五有人托带盐、油、针线。东西不重,事却碎。有的忘给钱,有的没说清,有的买回来又嫌不是从前那一种。”
龙婶在旁边接话:“还有叫带一尺布,回来偏说要的是一匹的。”
“那是你听错了。”孟嫂道。
龙婶一噎。
沈蓼秋忍住笑。
孟嫂却说得认真:“你若只是空船回来,倒省心。若想着顺带捎东西,一开始便得问明白。”
这句话让沈蓼秋想了许久。
她原本只想着把几家的菜凑成一船,送进镇里。回程却也一样要走,若有人要买东西,确实不必各自跑。
只是“顺带”两个字,最容易把半日工夫说没了。
沈蓼秋问了几户人家,又去何家走了一趟。回来时,小纸上添了不少字。
陆泊蘅正在试那只改过底板的小苗盘。
木板浸过水,取下来比干着时费劲。她试了两回,摇头,将不合适的地方重新记下。
沈蓼秋在旁边坐了会儿,没有打扰。
等她放下工具,才把纸递过去。
“我想先试一趟。”
陆泊蘅擦着手看。
这一回进镇,仍给苏家送菜,数量比上回多些,是先问过灶上才定的。回程替何娘子带盐,替钱婶带针线,龙婶要一小罐灯油。
每家另给捎带的工钱,多少提前说定。
陆泊蘅看完,只问:“若铺里没有她们要的?”
“没先说能换的,就不买。”
“东西洒了呢?”
沈蓼秋想了想。
“若是我没放稳,自然我赔。若买的时候罐子就裂着,我便不能接。”
陆泊蘅点头,指了指自己的木箱。
“油另放。针线和盐别搁一处。”
沈蓼秋记下来。
纸翻到背面,何娘子托带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是菜种。她说若见着好种子,便替她捎些。
这几个字看着寻常,沈蓼秋却皱起眉。
“好种子”三个字,到了铺里,能有十样说法。
她把那一行圈出来。
“这条还得再问。”
问清托带的东西,比她想的更费工夫。
钱婶要的线,不是寻常纳鞋用的粗线,是补衣用的细线;何娘子要的种子,也不是她原先猜的那一种。
沈蓼秋一一改好,又将各家给的钱分开放。
龙婶见她低头写,忍不住道:“这点东西,还要记得这样细?”
“如今记清楚,回来才能少说几句。”
“你也有嫌说话多的时候?”
沈蓼秋笑着举起纸。
“我怕回来张三要盐,李四要油,我一着急,把盐倒进油罐里,大家都不肯认。”
孟嫂在一旁笑了笑。
“记着好。”
约定送菜的前一晚,沈蓼秋清点完篮子,才发现陆泊蘅已经将船舱里两根松动的横木重新钉牢。
一块旧木板搁上去,便成了不高的小架。
“菜放前面,捎回来的东西放这里。”
陆泊蘅指给她看。
“油罐靠边,用草垫着,再系一道绳。别同菜挤。”
沈蓼秋站在岸上,看她蹲在舱里收工具。
“明日你去镇里么?”
“要往西边修一处廊栏。”
“那不顺路。”
“嗯。”
沈蓼秋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已经陪着走过几回,认得浅滩与靠岸的位置,明日又特意选在天亮后出发,赶在镇口船最多之前进去。
总不能往后每一趟都等陆泊蘅陪。
陆泊蘅合上木箱,抬头看她。
“回来若晚,不必赶水路。靠稳了再走。”
“知道。”
“篙够不到底,就换桨,别探身去找。”
“知道。”
陆泊蘅不说了。
沈蓼秋却笑起来。
“还有呢?”
“没了。”
“我还当你能嘱咐到天亮。”
陆泊蘅提箱上岸,从她身旁经过时,低声道:“你肯听,也不是不能说。”
沈蓼秋望着她,没再接那句玩笑。
次日一早,陆泊蘅先出门。
沈蓼秋独自取菜、装船,临解缆时,还是回头看了看院门。
门掩着,木牌在晨风里轻轻晃。
她收回目光,将篙抵进水里。
这一程走得比两人一道时慢。
到了转弯处,她提前收了力;前头有船,便靠到宽些的水面等它过去。送完菜,日头才照进苏家后巷。
随后是买盐、买线、灌油。
每买一样,她便照着纸核一遍。买线时,铺里的伙计拿错了粗细,她掏出钱婶给的一小截旧线比过,换了回来。
事情做到最后,仍出了个岔子。
何娘子指定的那包种子,铺里卖完了。
掌柜拿出另一包。
“这个也好,一样种。”
沈蓼秋问过价,又看了看种子,最终没有接。
“她要的是原先那种。我回去问了,再来。”
掌柜觉得她为几文钱太较真,摆摆手,将纸包收回去。
沈蓼秋把余钱另包好,塞进钱袋里,低头在纸上划了一道。
少买了一样,心里有些遗憾。
可若随意带回去,何娘子种下才发现不合用,那便不是几句话能补的。
回程风起了些。
她没有赶,照陆泊蘅说过的,在一处宽阔水面让过两条载货的船,才慢慢撑回芦湾。
东西送到各家,已经过了午。
盐、线、油都对,只有菜种没买成。
何娘子听完,反倒道:“幸亏没换。你说的那一种,我去年种过,梗粗,送去人家不要。”
沈蓼秋将余钱还给她。
“这回没办成的,不收工钱。”
“你也跑了铺子。”
“先前没说这一处,今日便照买成的算。往后再定清楚。”
她说完,自己笑了。
从前总觉得,买卖做起来,大约是进一笔、出一笔,价谈好就行。
如今才知道,纸上写不下的那些小事,全得亲自走过才明白。
等陆泊蘅回来,沈蓼秋正伏在桌边补记。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今日没把自己卖在镇上。”
陆泊蘅放下木箱,仔细看了她一眼。
“看见了。”
“也没买错东西。”
“嗯。”
沈蓼秋等了一会儿。
“没旁的话?”
陆泊蘅走近,看到桌上分清的铜钱、核过的数目,还有那包没买成种子而退回的余钱所留下的记录。
她伸手,将沈蓼秋头发里勾着的一小根干草取下来。
“做得很好。”
说得很轻,也很认真。
沈蓼秋原本预备好的自夸,忽然都用不上了。
她低头翻了一页账本。
“还成。下回能快些。”
陆泊蘅却问:“午饭吃了么?”
沈蓼秋手指一顿。
屋里静下来。
陆泊蘅看着她。
她慢慢抬头,试着商量:“方才那句夸,还作数罢?”
饭是陆泊蘅煮的。
没有另起许多花样,把早上剩的饭添水煮软,切些青菜,再卧一个蛋。
沈蓼秋坐在灶边,想伸手添柴,被她指了指小凳。
“坐着。”
“我只是忘了一顿。”
“嗯。”
“以后不会。”
陆泊蘅把碗盛好,放到她面前。
“船上留些饼。耽搁了,也能先吃。”
沈蓼秋接过筷子,低头拨开青菜,看到底下完整的蛋。
她没再辩解,安静吃了几口。
灶房不大,陆泊蘅坐在另一张凳上,低头擦拭工具。廊栏上的旧灰沾在袖边,尚未洗净。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回来有人留饭,挺好的。”
陆泊蘅抬眼。
“你也有。”
沈蓼秋握筷子的手停住。
锅里还留着热气,窗外有人挑担经过,扁担吱呀响了两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这回没有笑着把话岔开。
临近傍晚,龙婶来了。
手里拿着沈蓼秋送油时留下的草绳,进门便问:“你下一回哪日去镇上?”
沈蓼秋放下碗。
“还没定,怎么了?”
“我们隔壁那户看见你捎东西,托我问,能不能替她带两斤米。还有南头的陈家,要捎一包药。”
沈蓼秋没有立即应。
米能带,药却得另问清楚。况且若家家都来,零零碎碎一多,什么时候收东西、什么时候给钱,都得有个章程。
龙婶走后,她把今日那张纸重新铺开。
空白处已写不下了。
陆泊蘅在旁边看了一眼。
“另换一张?”
“换。”
沈蓼秋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先写下一行。
三日一趟。
写完,她望着这四个字,坐了许久。
这是要她往后的日子里,多一件不能随意推迟的事。到了那一日,有人等菜,有人等米,还有人要在岸边看见她的船。
陆泊蘅没有催,等她自己想。
最后,沈蓼秋将纸转过去。
“先试一个月。”
陆泊蘅点头。
“好。”
沈蓼秋又看了看门外。
院门上只有一块修船木作的牌子。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泊蘅搁在桌边的手背。
“陆师傅。”
“嗯?”
“我也想挂一块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