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顺水的一程

走到院门前,沈蓼秋才松手。

门闩其实并没有插,她却伸手摸了一下,仿佛方才牵着人走回来,只是为了腾出另一只手开门。

陆泊蘅站在她身后,没有拆穿。

院里的苗盘收过了,余下两只空篮倒扣在檐下。沈蓼秋挪开其中一只,挪完又觉得原处更妥当,便搬了回去。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她回头。

“笑什么?”

陆泊蘅看着那只篮子。

“它今夜睡哪里,定下了么?”

沈蓼秋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发觉自己来回忙了些什么。

“挑地方呢。”她将篮子摆正,“这只讲究。”

陆泊蘅点点头,绕过她去洗手。

沈蓼秋看着她的背影,忍了片刻,还是笑了。

等两人进屋,桌上还放着温秀禾喝过的茶盏。沈蓼秋去收,陆泊蘅先接过去,手指擦过她的指侧,两个人的动作都短短停了一下。

这回,没有石阶,也没有什么需要搀扶的地方。

沈蓼秋先松开茶盏。

“我烧些水。”

“好。”

灶膛里的火亮起来,她蹲着添柴,听见外头洗盏的水声,忽然觉得这间旧屋比从前静了。

静得连另一个人在做什么,都能听得清楚。

过了三日,何娘子捎话来,说上回的菜苗长得不错,请沈蓼秋得空过去瞧瞧。

沈蓼秋正想看看苗移栽后的情形,次日便去了。

陆泊蘅要往另一处修门,两人在岔路口分开。临走时,她看了一眼沈蓼秋手里的空篮。

“要买东西?”

“说不准。出门带个篮,总不会吃亏。”

到了何家,那只篮子果然没空着。

菜地里有一畦小菘长得密,何娘子正在间拔。大的留下,小的带根起出来,抖掉泥,齐齐码在田埂上。

沈蓼秋蹲下看根,又翻了翻叶背。

“这一畦缓得好。”

“你送来时根上带着土,省了我不少事。”

何娘子将一把嫩菜递给她。

“拿回去吃。长得太挤,不拔也不成。”

沈蓼秋接过,见旁边还有大半篮,随口问:“这些也留家里?”

“哪吃得完。今日拔的,明日便蔫了,喂鸡又可惜。”

何娘子叹了口气。

“就这么点,挑去镇上,来回半日。若赶上价不好,还不如留着做别的活。”

沈蓼秋拨了拨篮里的菜。

叶嫩,梗也齐整,只是个头小,摆在大棵菜旁边,未必卖得上价。

“你平日不是往食肆送?”

“送的是人家先要下的,这些零星的,人家不特意来收。”

何娘子说完,见她还在看,便笑道:“怎么,苗卖出去了,还舍不得?”

“舍不得它们喂鸡。”

沈蓼秋站起身。

“我明日要去镇上买种,替你问一问。不过先别拔余下的,问准再说。”

何娘子一怔。

“你有门路?”

“有认识的人。肯不肯收,还得看菜、问价。”

沈蓼秋拣了几棵大小相近的,另外用草茎松松束好。

“这几棵借我。若问不成,便进我肚里,也不算糟蹋。”

她回家时,陆泊蘅已经在院里。

木案上放着拆下来的旧门轴,还有一只做了一半的小木框。听见脚步,陆泊蘅抬头看向她的篮子。

“果然没吃亏。”

“借了几棵菜。”

沈蓼秋将篮子搁到桌上,先舀水喝。走了一路,她额角沁着薄汗,颊边被日头晒得微红,喝得急了,一滴水顺着下巴落到衣领。

陆泊蘅把手边干净的布递过去。

她接住,擦了擦,才把何家的事说了。

陆泊蘅听完,问:“明日带这些去?”

“带一小把给人看。若肯收,再定日子送,不能先把菜搬过去,求着人买。”

“找哪家?”

“苏家食肆。”

说出这个名字,沈蓼秋自己也静了一瞬。

从前她替家里送菜,走熟了那道后门。分家之后,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去过。

陆泊蘅没有问她是否为难,只道:“明日我也要进镇,买合页。”

沈蓼秋看她。

“那一道?”

“好。”

第二日,两人走到苏家后门时,灶房正忙。

有人提着两桶水进去,门内热气一涌,夹着蒸饭与煨汤的香。沈蓼秋往旁边让了让,等人过去,才叫了一声掌柜。

苏掌柜出来,看见她,先笑了。

“有阵子没见。如今你堂兄送菜,倒比头几回利索些了。”

沈蓼秋也笑。

“做熟就好了。”

她没有接着问家里的买卖,将篮上的布揭开,说明来意。

苏掌柜拿起一棵菜,掐了掐叶柄。

“嫩是嫩,就是零碎。”

“做汤、烫面,倒正合适。”

“有多少?”

“这一回不多。你若用得上,我问准数再送。”

苏掌柜没有马上答,叫来灶上的人看了一眼,又问她价钱。

沈蓼秋把来前算过的数报了。

对方摇头。

“这个价,赶早市也能买到。何况这么小,择起来费事。”

“根齐,黄叶也能先拣净。”沈蓼秋道,“给你送到门口,省一趟人。”

两人又谈了几句。

苏掌柜最后道:“你若肯照我说的价,后日先送六斤。好用,往后再说。”

那个价,若只算何娘子手里的菜,尚能卖。

添上沈蓼秋往返取送的工夫,便薄得几乎没有余地。

她没有立刻应。

苏掌柜看出她在算,笑道:“头一回,先做起来。你以前替家里送,不也都是顺脚的事?”

沈蓼秋手指停在篮沿。

灶房有人喊添柴,墙根放着两副扁担,其中一副的绑绳与从前家里用的一样。

她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过去许多次,也是这样站着,听人说一句顺脚,便把天没亮的那段路一并略了过去。

“从前也费工夫。”

她抬起头,语气仍和气。

“只是那时没单独算。”

苏掌柜怔了怔。

沈蓼秋将布重新盖好。

“这个价,我送不下来。你若只要菜,我可以告诉你何家在哪里,你叫人去取。”

对方倒也没恼,想了片刻,又添上一点。

“那六斤,后日卯时送来。菜得照今日这样的。”

沈蓼秋在心里算过一遍。

这回够了。

她点头,将时辰与收菜的人问清楚,又留了两棵给灶上试。

出了巷口,陆泊蘅才道:“方才险些应了?”

“嗯。”

沈蓼秋低头望着篮子。

“从前说惯了好,有时候嘴比脑子快。”

“今日脑子赢了。”

她偏过脸。

陆泊蘅神色很平,眼里却含着笑。

沈蓼秋忍不住笑起来。

“险胜。回去得多吃半碗饭,补一补。”

六斤菜,挑着也能送。

可从芦湾去何家,再到镇上,若走水路,路更顺,也不用挑着湿菜绕那段窄埂。

沈蓼秋回去便找何娘子商量。

菜价按说好的给,拣净称足;送菜的工钱由沈蓼秋向食肆另算出来。何娘子听明白,答应得痛快,又问后头要不要再种些。

“先不添。”沈蓼秋道,“这一回只是正好有余菜。等人家肯定着要,咱们再商量种多少。”

回到芦湾,她站在岸边,看自己的那条旧船。

买下时想过在上头安身,也想过拿它载菜。后来补漏、做苗盘,杂事一件接着一件,船虽已能用,这桩正经的送菜买卖,倒拖到如今才落到眼前。

陆泊蘅走到她身边。

“想用船?”

“想。”

沈蓼秋转头问:“这一路,我自己走得了么?”

陆泊蘅没有顺口说能。

她问清要从哪里取菜、在哪处靠岸,又看了看天色。

“镇口来往船多,你还没独自走过那一段。明日先走一趟,我陪你认认水路。”

“空船?”

“空船。”

沈蓼秋笑了。

“先教会掌柜,再接货。”

次日一早,两人解缆出发。

河面浮着薄雾,远处的船影像浸在淡墨里。沈蓼秋掌篙,陆泊蘅坐在近船尾的位置,起初只提醒哪里水浅、哪处要早些让开。

沈蓼秋如今比头一夜稳得多。

只是到了转弯处,仍有些急,篙撑下去,船头便偏过了。

“缓些。”

陆泊蘅起身,走到她身侧。

沈蓼秋依言收力,篙却一时不好抽。陆泊蘅握住竹篙下方,替她稳住,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臂后。

“先松一点,别同它拧着。”

声音落得近。

沈蓼秋闻到她袖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手指不知怎的,反而握得更紧。

陆泊蘅偏头。

“蓼秋?”

“听着呢。”

“我叫你松。”

沈蓼秋赶紧松了些。

竹篙顺利抽出,船身慢慢摆正。陆泊蘅没有立刻退开,等她撑稳下一篙,才放了手。

沈蓼秋望着前头的水,过了一会儿,小声道:“你站远一点,我兴许学得更快。”

身旁静了片刻。

随后传来一句:“方才还撑得好好的。”

沈蓼秋不回头。

陆泊蘅看了看她泛红的耳廓,没有再问,只退回原处坐下。

可这一程后半段,沈蓼秋总觉得,身后那人的笑意一直没散。

送菜那日,她们仍一道去了。

陆泊蘅不是空陪,镇上有人请她看一扇坏窗,正好各做各的事。

清早到何家,称菜、装篮,用湿布遮住菜叶,篮底垫高,免得碰着船底积下的一点水。到了苏家,灶上的人验过菜,又过了一遍秤,数了钱。

没有少称,也没有临时压价。

沈蓼秋接过钱时,才觉得这一趟真正稳稳落了地。

她没急着回去,先到约好的桥边等陆泊蘅。

桥下卖糖粥的小船正经过,竹梆子敲得清脆。她叫住船家,要了两碗,端着坐在石阶高处。

陆泊蘅来时,一眼便看见了她。

“等久了?”

“粥还烫。”

沈蓼秋将另一碗递过去,给她让出位置。

晨市渐渐热闹,河上有人摇橹,有人隔船讨价。陆泊蘅坐下来,膝侧与她隔着很近的一点距离。

沈蓼秋舀了一勺粥,没有立刻吃。

“今日赚的不多。”

“嗯。”

“不过不是替谁顺脚送的。”

陆泊蘅转头看她。

沈蓼秋望着河面,唇边慢慢浮出笑意。

“是我自己的买卖。”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喝完粥,两人把碗还了,沿石阶下船。

沈蓼秋先跨过去,站稳后,转身向陆泊蘅伸出手。

陆泊蘅垂眼,似乎有些意外。

“这一处,我走得惯。”

“我知道。”

沈蓼秋没有收手。

河水轻轻拍着船舷,她的手便停在那里,掌心朝上。

片刻后,陆泊蘅握住了。

她借着那一点力跨上船,落脚很稳,却没有立刻松开。

沈蓼秋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忽然笑了。

“陆师傅。”

“嗯?”

“再不放,今日便要在这里过晌了。”

陆泊蘅抬眼看她。

“不是你先伸的?”

沈蓼秋一时答不上来。

河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她笑着别开脸,等对方终于松手,才俯身去解缆。

船头缓缓离岸。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撑篙,先回头看了一眼。

陆泊蘅已在船上坐稳,正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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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