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院门前,沈蓼秋才松手。
门闩其实并没有插,她却伸手摸了一下,仿佛方才牵着人走回来,只是为了腾出另一只手开门。
陆泊蘅站在她身后,没有拆穿。
院里的苗盘收过了,余下两只空篮倒扣在檐下。沈蓼秋挪开其中一只,挪完又觉得原处更妥当,便搬了回去。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她回头。
“笑什么?”
陆泊蘅看着那只篮子。
“它今夜睡哪里,定下了么?”
沈蓼秋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发觉自己来回忙了些什么。
“挑地方呢。”她将篮子摆正,“这只讲究。”
陆泊蘅点点头,绕过她去洗手。
沈蓼秋看着她的背影,忍了片刻,还是笑了。
等两人进屋,桌上还放着温秀禾喝过的茶盏。沈蓼秋去收,陆泊蘅先接过去,手指擦过她的指侧,两个人的动作都短短停了一下。
这回,没有石阶,也没有什么需要搀扶的地方。
沈蓼秋先松开茶盏。
“我烧些水。”
“好。”
灶膛里的火亮起来,她蹲着添柴,听见外头洗盏的水声,忽然觉得这间旧屋比从前静了。
静得连另一个人在做什么,都能听得清楚。
过了三日,何娘子捎话来,说上回的菜苗长得不错,请沈蓼秋得空过去瞧瞧。
沈蓼秋正想看看苗移栽后的情形,次日便去了。
陆泊蘅要往另一处修门,两人在岔路口分开。临走时,她看了一眼沈蓼秋手里的空篮。
“要买东西?”
“说不准。出门带个篮,总不会吃亏。”
到了何家,那只篮子果然没空着。
菜地里有一畦小菘长得密,何娘子正在间拔。大的留下,小的带根起出来,抖掉泥,齐齐码在田埂上。
沈蓼秋蹲下看根,又翻了翻叶背。
“这一畦缓得好。”
“你送来时根上带着土,省了我不少事。”
何娘子将一把嫩菜递给她。
“拿回去吃。长得太挤,不拔也不成。”
沈蓼秋接过,见旁边还有大半篮,随口问:“这些也留家里?”
“哪吃得完。今日拔的,明日便蔫了,喂鸡又可惜。”
何娘子叹了口气。
“就这么点,挑去镇上,来回半日。若赶上价不好,还不如留着做别的活。”
沈蓼秋拨了拨篮里的菜。
叶嫩,梗也齐整,只是个头小,摆在大棵菜旁边,未必卖得上价。
“你平日不是往食肆送?”
“送的是人家先要下的,这些零星的,人家不特意来收。”
何娘子说完,见她还在看,便笑道:“怎么,苗卖出去了,还舍不得?”
“舍不得它们喂鸡。”
沈蓼秋站起身。
“我明日要去镇上买种,替你问一问。不过先别拔余下的,问准再说。”
何娘子一怔。
“你有门路?”
“有认识的人。肯不肯收,还得看菜、问价。”
沈蓼秋拣了几棵大小相近的,另外用草茎松松束好。
“这几棵借我。若问不成,便进我肚里,也不算糟蹋。”
她回家时,陆泊蘅已经在院里。
木案上放着拆下来的旧门轴,还有一只做了一半的小木框。听见脚步,陆泊蘅抬头看向她的篮子。
“果然没吃亏。”
“借了几棵菜。”
沈蓼秋将篮子搁到桌上,先舀水喝。走了一路,她额角沁着薄汗,颊边被日头晒得微红,喝得急了,一滴水顺着下巴落到衣领。
陆泊蘅把手边干净的布递过去。
她接住,擦了擦,才把何家的事说了。
陆泊蘅听完,问:“明日带这些去?”
“带一小把给人看。若肯收,再定日子送,不能先把菜搬过去,求着人买。”
“找哪家?”
“苏家食肆。”
说出这个名字,沈蓼秋自己也静了一瞬。
从前她替家里送菜,走熟了那道后门。分家之后,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去过。
陆泊蘅没有问她是否为难,只道:“明日我也要进镇,买合页。”
沈蓼秋看她。
“那一道?”
“好。”
第二日,两人走到苏家后门时,灶房正忙。
有人提着两桶水进去,门内热气一涌,夹着蒸饭与煨汤的香。沈蓼秋往旁边让了让,等人过去,才叫了一声掌柜。
苏掌柜出来,看见她,先笑了。
“有阵子没见。如今你堂兄送菜,倒比头几回利索些了。”
沈蓼秋也笑。
“做熟就好了。”
她没有接着问家里的买卖,将篮上的布揭开,说明来意。
苏掌柜拿起一棵菜,掐了掐叶柄。
“嫩是嫩,就是零碎。”
“做汤、烫面,倒正合适。”
“有多少?”
“这一回不多。你若用得上,我问准数再送。”
苏掌柜没有马上答,叫来灶上的人看了一眼,又问她价钱。
沈蓼秋把来前算过的数报了。
对方摇头。
“这个价,赶早市也能买到。何况这么小,择起来费事。”
“根齐,黄叶也能先拣净。”沈蓼秋道,“给你送到门口,省一趟人。”
两人又谈了几句。
苏掌柜最后道:“你若肯照我说的价,后日先送六斤。好用,往后再说。”
那个价,若只算何娘子手里的菜,尚能卖。
添上沈蓼秋往返取送的工夫,便薄得几乎没有余地。
她没有立刻应。
苏掌柜看出她在算,笑道:“头一回,先做起来。你以前替家里送,不也都是顺脚的事?”
沈蓼秋手指停在篮沿。
灶房有人喊添柴,墙根放着两副扁担,其中一副的绑绳与从前家里用的一样。
她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过去许多次,也是这样站着,听人说一句顺脚,便把天没亮的那段路一并略了过去。
“从前也费工夫。”
她抬起头,语气仍和气。
“只是那时没单独算。”
苏掌柜怔了怔。
沈蓼秋将布重新盖好。
“这个价,我送不下来。你若只要菜,我可以告诉你何家在哪里,你叫人去取。”
对方倒也没恼,想了片刻,又添上一点。
“那六斤,后日卯时送来。菜得照今日这样的。”
沈蓼秋在心里算过一遍。
这回够了。
她点头,将时辰与收菜的人问清楚,又留了两棵给灶上试。
出了巷口,陆泊蘅才道:“方才险些应了?”
“嗯。”
沈蓼秋低头望着篮子。
“从前说惯了好,有时候嘴比脑子快。”
“今日脑子赢了。”
她偏过脸。
陆泊蘅神色很平,眼里却含着笑。
沈蓼秋忍不住笑起来。
“险胜。回去得多吃半碗饭,补一补。”
六斤菜,挑着也能送。
可从芦湾去何家,再到镇上,若走水路,路更顺,也不用挑着湿菜绕那段窄埂。
沈蓼秋回去便找何娘子商量。
菜价按说好的给,拣净称足;送菜的工钱由沈蓼秋向食肆另算出来。何娘子听明白,答应得痛快,又问后头要不要再种些。
“先不添。”沈蓼秋道,“这一回只是正好有余菜。等人家肯定着要,咱们再商量种多少。”
回到芦湾,她站在岸边,看自己的那条旧船。
买下时想过在上头安身,也想过拿它载菜。后来补漏、做苗盘,杂事一件接着一件,船虽已能用,这桩正经的送菜买卖,倒拖到如今才落到眼前。
陆泊蘅走到她身边。
“想用船?”
“想。”
沈蓼秋转头问:“这一路,我自己走得了么?”
陆泊蘅没有顺口说能。
她问清要从哪里取菜、在哪处靠岸,又看了看天色。
“镇口来往船多,你还没独自走过那一段。明日先走一趟,我陪你认认水路。”
“空船?”
“空船。”
沈蓼秋笑了。
“先教会掌柜,再接货。”
次日一早,两人解缆出发。
河面浮着薄雾,远处的船影像浸在淡墨里。沈蓼秋掌篙,陆泊蘅坐在近船尾的位置,起初只提醒哪里水浅、哪处要早些让开。
沈蓼秋如今比头一夜稳得多。
只是到了转弯处,仍有些急,篙撑下去,船头便偏过了。
“缓些。”
陆泊蘅起身,走到她身侧。
沈蓼秋依言收力,篙却一时不好抽。陆泊蘅握住竹篙下方,替她稳住,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臂后。
“先松一点,别同它拧着。”
声音落得近。
沈蓼秋闻到她袖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手指不知怎的,反而握得更紧。
陆泊蘅偏头。
“蓼秋?”
“听着呢。”
“我叫你松。”
沈蓼秋赶紧松了些。
竹篙顺利抽出,船身慢慢摆正。陆泊蘅没有立刻退开,等她撑稳下一篙,才放了手。
沈蓼秋望着前头的水,过了一会儿,小声道:“你站远一点,我兴许学得更快。”
身旁静了片刻。
随后传来一句:“方才还撑得好好的。”
沈蓼秋不回头。
陆泊蘅看了看她泛红的耳廓,没有再问,只退回原处坐下。
可这一程后半段,沈蓼秋总觉得,身后那人的笑意一直没散。
送菜那日,她们仍一道去了。
陆泊蘅不是空陪,镇上有人请她看一扇坏窗,正好各做各的事。
清早到何家,称菜、装篮,用湿布遮住菜叶,篮底垫高,免得碰着船底积下的一点水。到了苏家,灶上的人验过菜,又过了一遍秤,数了钱。
没有少称,也没有临时压价。
沈蓼秋接过钱时,才觉得这一趟真正稳稳落了地。
她没急着回去,先到约好的桥边等陆泊蘅。
桥下卖糖粥的小船正经过,竹梆子敲得清脆。她叫住船家,要了两碗,端着坐在石阶高处。
陆泊蘅来时,一眼便看见了她。
“等久了?”
“粥还烫。”
沈蓼秋将另一碗递过去,给她让出位置。
晨市渐渐热闹,河上有人摇橹,有人隔船讨价。陆泊蘅坐下来,膝侧与她隔着很近的一点距离。
沈蓼秋舀了一勺粥,没有立刻吃。
“今日赚的不多。”
“嗯。”
“不过不是替谁顺脚送的。”
陆泊蘅转头看她。
沈蓼秋望着河面,唇边慢慢浮出笑意。
“是我自己的买卖。”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喝完粥,两人把碗还了,沿石阶下船。
沈蓼秋先跨过去,站稳后,转身向陆泊蘅伸出手。
陆泊蘅垂眼,似乎有些意外。
“这一处,我走得惯。”
“我知道。”
沈蓼秋没有收手。
河水轻轻拍着船舷,她的手便停在那里,掌心朝上。
片刻后,陆泊蘅握住了。
她借着那一点力跨上船,落脚很稳,却没有立刻松开。
沈蓼秋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忽然笑了。
“陆师傅。”
“嗯?”
“再不放,今日便要在这里过晌了。”
陆泊蘅抬眼看她。
“不是你先伸的?”
沈蓼秋一时答不上来。
河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她笑着别开脸,等对方终于松手,才俯身去解缆。
船头缓缓离岸。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撑篙,先回头看了一眼。
陆泊蘅已在船上坐稳,正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