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禾来的那日,邱娘子先到了。
比约好的第五日早了一天。
沟已清通,剩下的地也整好了。她挎着两只竹篮进门,先给沈蓼秋看鞋上的泥,又笑自己:“瞧我,这是买苗,倒像交功课来了。”
沈蓼秋拿竹片松土,闻言抬头。
“功课交得早,先生也省心。”
邱娘子笑出了声。
那八十棵苗这几日被另行照看,叶片舒展,根边的土也没有散。沈蓼秋逐棵起出来,剔去两棵长得弱的,另挑好的补足,再在篮面盖上一层草,免得风吹。
邱娘子将尾款和照料钱放到桌上。
“下回我先把地备妥,再来订。”
“也别等全备好了才来。”沈蓼秋道,“早些商量,日子才好排。只别等苗能走了,地还不肯收。”
邱娘子应着,提篮出去时,又回头道:“过几日得空,你来看看。头一拨已经缓过来了,叶子精神得很。”
沈蓼秋笑着说好。
送走人,她回到桌边,将钱数清,在账本上划去最后一笔。
两家的三百二十棵,到今日,才算交齐。
桌上铜钱并不多,拢在掌心也只浅浅一捧。种子、用掉的草绳、来回工夫,一样样扣过,余下的更薄。
她却看了好一会儿。
陆泊蘅在旁边收拾木屑,问:“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
沈蓼秋把本子转给她。
“照咱们先前说的,都记在这里。没赚多少,好在盘还能用,下回不用从头置办。”
陆泊蘅擦净手,坐下来与她核了一遍。
沈蓼秋将属于她的那一小份推过去。
“收着,陆师傅。”
陆泊蘅低头看了看。
“这么郑重?”
“头一回合着做事,总得像样。”
陆泊蘅便将铜钱一枚一枚拢好,收进钱袋,没有推辞。
沈蓼秋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钱刚收妥,岸边传来一声招呼。
“阿蘅!”
陆泊蘅立即抬头。
温秀禾比沈蓼秋想的瘦一些。
四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深青色布衫,鬓边已有零星白发。她眉眼与陆泊蘅相像,只是看人时更直接,站在船头,先将岸上的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低头寻落脚处。
陆泊蘅已走下石阶。
“慢些。”
“看见了,不必催。”
她说完,将左手提着的包袱递过去,右手轻扶船篷,等船停稳才上岸。
沈蓼秋跟到阶边,正要开口,温秀禾先看向她。
“蓼秋?”
“是。温姨。”
沈蓼秋接过另一只小篮,笑道:“路上热不热?屋里有晾好的水。”
“还好,河上有风。”
温秀禾随着她往上走,目光掠过院里的苗盘,最后停在门前那块木牌上。
陆泊蘅修船木作。
几个字刻得端正,边角打磨过,挂绳也是新的。
她站住,伸出左手扶了扶牌角。
陆泊蘅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温秀禾才松手,跟着她们进院。
屋里的凳子被沈蓼秋擦过两遍。
其实本就不脏,只是早上等水烧开时,她总觉得手上该有些事做。
温秀禾坐下,喝了水,先把篮子上的布揭开。
里头是一小罐酱、一包晒干的笋,还有几只用线缠好的布鞋底。
“酱是你姨母做的。她说上回的萝卜好吃,罐子洗净了,叫我带回来。”
沈蓼秋忙接过去。
“劳她惦记。”
“她就爱琢磨这些,有人吃,比夸她什么都管用。”
温秀禾说着,看见桌上尚未收起的账本。
“方才忙着呢?”
“刚交完一批苗,在算账。”
“那倒是我来得巧。”
陆泊蘅替母亲倒了些水,问她的手。
温秀禾将右手往膝上一搁。
“还是那样。天暖了,早上松快些。”
陆泊蘅看向篮里的鞋底。
温秀禾立刻道:“你姨母纳的。”
沈蓼秋忍住笑,端着空篮去了灶房。
身后很快传来陆泊蘅的声音。
“这双针脚是你的。”
“只收了边。”
“娘。”
一个字,很轻,却与平日同旁人说话不一样。
沈蓼秋在灶前停了停,忍不住回头。
温秀禾已经把鞋底翻了个面,仿佛换一面,便不是那回事了。陆泊蘅看着她,眉间有些无奈,最终只将东西收到一旁。
沈蓼秋这才知道,原来她也有拿人没办法的时候。
午饭不复杂。
一碗笋烧肉,一盘青菜,另有葱饼。沈蓼秋没有多做,怕剩下,也怕摆得过分郑重,反叫人不自在。
温秀禾尝了一口饼,点头。
“阿蘅信里没夸错。”
沈蓼秋的筷子停住。
“信里?”
陆泊蘅正在夹菜,动作也稍稍一顿。
温秀禾看了女儿一眼。
“捎东西那回,里头另有张小纸,说饼做得好,让我别总担心她吃冷饭。”
沈蓼秋知道那封信,却不知道还有后来添的纸。
她没看陆泊蘅,只低头替温秀禾盛汤。
“她肯说,我就做。”
温秀禾笑道:“她小时候最不会说。爱吃什么,夹第二筷前还要看一看,生怕旁人也要。”
陆泊蘅终于开口:“娘,吃饭罢。”
“这不是在吃么?”
沈蓼秋抿着唇,把碟中最后一块饼夹到陆泊蘅碗里。
陆泊蘅抬眼看她。
她神色端正。
“不必看,这块没人同你抢。”
温秀禾笑得放下了筷子。
陆泊蘅看了沈蓼秋片刻,也低头笑了。
那一点笑意落在饭桌上,连原本拘谨的空气都松下来。
饭后,沈蓼秋去收拾碗筷,留母女俩在屋里说话。
温秀禾没有急着问船坊的事,先看了东屋。
床稳当,窗能关严,薄被叠得整齐。工具各有位置,旧角尺包着布,放在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
她摸了摸窗边的木扣。
“自己做的?”
“嗯。”
“住着好?”
“好。”
温秀禾回过头。
陆泊蘅站在门边,像还在等下一句。
许久,温秀禾轻轻叹了口气。
“你叔父捎话给我,说你不肯顾着家里。”
陆泊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那根料——”
“我听严师傅说了。”
温秀禾拉过凳子坐下。
“后来换了。他看着拆的。”
陆泊蘅绷着的肩终于松了些。
她最怕的,并不是叔父说她什么。
温秀禾看得明白,语气也缓下来。
“我今日来,是看看你过得怎样。回不回去,你自己拿主意。”
屋外传来水声,沈蓼秋正将洗好的碗倒扣在架上。
陆泊蘅望着门口那一小片光。
“我如今不想回。”
“那便先做自己的。”
温秀禾伸出左手,将女儿袖口上一点未掸净的木屑摘掉。
“只是有难处就说。别等我从别人嘴里听见。”
陆泊蘅点了头。
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爹回来,怕要劝。”
温秀禾看她一眼。
“他若舍不得你叔父,叫他自己过去陪着。”
陆泊蘅怔了怔,随后笑出了声。
灶房外,沈蓼秋抱着晾干的碗,也弯了弯眼睛。
她总算知道,那人偶尔冒出来的一句促狭话,是从哪里学的了。
歇过晌,温秀禾要看苗。
沈蓼秋领她沿着岸边走,将浮架上的试苗与岸上的指给她看。两处用的是同一批种子,长势却有差别,还远没到能尽数搬到水上的时候。
温秀禾俯身看了半晌。
“取一盘出来,我瞧瞧?”
陆泊蘅伸手去端,沈蓼秋已先托起一边。
两人将盘抬上岸。
盘底带出水珠,慢慢滴到泥上。温秀禾没有碰嫩苗,只让她们把盘略倾了倾,看底下几处孔眼。
一处粘着细泥和碎草。
陆泊蘅蹲下来,伸手拨开,眉头微皱。
“前两日清过。”
“水里泡着,不能只看上头。”
温秀禾说完,瞧见女儿神情认真,又道:“这才试几回?慢慢改。别急着做一河。”
沈蓼秋接话:“眼下连半条河的本钱都没有,温姨放心。”
温秀禾被她逗笑了。
陆泊蘅却仍看着盘底。
“这一处不便清理,得再想想。”
“做成能取下来的呢?”沈蓼秋问。
陆泊蘅抬眼:“底板?”
“我不懂能不能做。只是洗筛子时,拆得开的,总比伸手抠缝容易。”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应。
她将盘重新放稳,拿竹片在地上划了两道,又抹去一处。
温秀禾站在一旁看着,没替她定。
直到陆泊蘅道:“得先做个空的试,盛土以后还能不能拆,也得看。”
沈蓼秋点头。
“那便先试空的,苗不陪咱们冒险。”
河面有船经过,推来一层细浪。
三个人退开些,望着浮架轻轻起伏。温秀禾的目光从架子移到女儿脸上,又转向沈蓼秋。
她来前想过许多话。
此刻却觉得,有些已经不必问了。
回南埠的船在傍晚经过芦湾。
温秀禾没有留宿,说姨母还等她一道吃饭。临走前,她只收下沈蓼秋摘的一小把菜,多了便不肯要。
陆泊蘅送她下石阶,沈蓼秋留在上头,将装菜的篮子递过去。
温秀禾接住,忽然道:“下回来,别忙着擦凳子了。”
沈蓼秋一怔。
陆泊蘅转头看她。
温秀禾已经笑起来。
“木头都快让你擦出水光了。我坐哪儿都成。”
沈蓼秋难得没接上话。
等船离岸,她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边。
陆泊蘅上来,与她并肩望了一会儿。
“紧张什么?”
“头一回见,总得周全些。”
“已经很周全了。”
沈蓼秋侧过脸,想从她神情里找出一点笑话自己的意思。
没有。
陆泊蘅只是看着她,目光很静。
“她喜欢你。”
沈蓼秋心里轻轻一跳,随即笑道:“我知道。温姨临走时,还说我比你会说话。”
“嗯。”
“你倒认得快。”
陆泊蘅望向已经转过河湾的船,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信里没写全。”
沈蓼秋转头。
“什么没写全?”
暮色将河岸慢慢染暗。陆泊蘅收回目光,像认真想了想,才回答:
“你的好处。”
沈蓼秋忽然不知该看哪里。
院里尚有一只碗没收,她便想起那只碗;门边还有半捆草绳,她又想起草绳。
可脚下没有动。
半晌,她才轻声道:“留些下回写罢。”
陆泊蘅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石阶往回走。到了最窄的那一段,陆泊蘅照常伸出手。
沈蓼秋握住了。
这回上了平地,她也没有立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