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饼下锅时,陆泊蘅正在院里削竹签。
晨光越过屋脊,照亮她膝前一小片地方。竹签削得窄而平,一头收尖,另一头留着写字,整整齐齐排在旧布上。
沈蓼秋从灶房探出头。
“陆师傅,吃饭还得递帖子么?”
陆泊蘅抬眼,放下小刀。
“最后一根。”
“这句话我听过。去年我娘缝衣裳,说最后一针,后来那件衣裳多长出两只袖子。”
陆泊蘅笑了一下,果真没再拿下一根。
她洗过手进屋,桌上已经摆好粥。葱饼切成四块,边缘薄脆,叠在碟里,热气裹着葱香往上冒。
沈蓼秋将碟子推过去。
“尝尝。昨夜点的,今日交货。”
陆泊蘅夹起一块,咬开时,酥皮轻轻作响。
沈蓼秋本来还在盛粥,听见那一声,便不动声色地慢了些。
“如何?”
“好吃。”
“哪里好吃?”
陆泊蘅看向她。
沈蓼秋一本正经:“总得问清楚,免得你是客气。”
陆泊蘅低头又吃了一口,才道:“葱多,边脆,里面不硬。”
她顿了顿,把碟中另一块翻了个面。
“这一块留给你。”
是四块里煎得最匀的一块。
沈蓼秋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追着问的那几句话,有些多余。
她坐下来,拿筷子拨了拨饼边。
“倒很会挑。”
“你教得好。”
“我何时教过?”
“方才。好在哪里,要看清楚。”
沈蓼秋忍不住笑,险些将粥晃出来。
新添的苗盘做妥以后,院里渐渐有了模样。
竹签上写着播种的日子,按先后插在盘角。靠西墙的一排先出芽,东侧晚几日;浮架上仍只留小半盘作试,日日与岸上的相比。
沈蓼秋不肯一次试得太多。
收了人家的定钱,能稳当交付的苗,与试新法的苗,她分得清楚。
陆泊蘅白日照旧出去做活,有时修船,有时替人换门框。回来若天还亮,便在院里收拾余料。两人隔着中间那条过道,各忙各的,偶尔说一句话,也不必抬头。
起初是沈蓼秋问。
“细竹片递我一根。”
后来陆泊蘅听见她拨土的声音停了,便会先把竹片放到手边。
有一回递过去,沈蓼秋却没有接。
陆泊蘅侧头,见她正托着下巴瞧自己。
“怎么?”
“我在想,你再住些日子,我怕是连手都懒得伸了。”
陆泊蘅把竹片往回收了半寸。
沈蓼秋立即抓住。
两个人各拿一头,对视片刻,都笑了。
日子便这样往前走。
过了二十来日,第一拨苗已长出几片真叶。钱婶先取走一批,余下的按约再送;邱娘子的二百棵,也到了该下地的时候。
交苗前一日,沈蓼秋将竹篮洗净,倒扣在檐下晾着。
她正预备第二日用的东西,门外忽然有人叫她。
邱娘子来了。
没有挎篮,袖边沾着干泥,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苗,才勉强笑道:“沈姑娘,我有件事,同你商量。”
沈蓼秋放下手里的草绳。
“进来坐。”
邱娘子没有坐。
“这苗,能不能再替我留些日子?”
东头的沟没有通。
前头看地时,邱娘子以为清出自家那一段就成。谁知往下游挖过去,邻田的人不肯让,说沟边本就窄,再动土,要伤了他家的田埂。
两边争了几日,找人来看,才发现旧沟口早被一堆弃土堵住。如今虽议定合着清,活却还没做完。
沈蓼秋听完,问:“西边那几畦呢?”
“能栽。”
“能栽多少?”
邱娘子垂眼算了算。
“一百二十上下。”
院里一时没有声音。
风吹过苗叶,细小的叶片挤在一处,轻轻颤着。
邱娘子伸手摸了摸袖口。
“我知道,先前是我应承得痛快。只是余下那些拔回去,我也没处放。你这里现成的盘,便再养养……”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沈蓼秋没有立刻答应。
那八十棵苗还留得住,但后头一拨已经出芽,原本空出的地方另有用处。若只图此刻好说话,几日后,挤在一处长不好的便不止八十棵。
她把倒扣的竹篮翻过来,搁到凳上。
“邱娘子,盘是现成的,地方却不是空着的。”
邱娘子脸上发窘。
“我也不是有意拖你。”
“我知道。所以咱们得想个两边都做得到的法子。”
沈蓼秋问清挖沟还需几日,又领她去看后头的小苗。
陆泊蘅一直在木案旁,没有插话。
她明早要去替人换船上的舱盖,板已拼好,正在收边。听见两人走过来,她将伸在过道里的长凳挪开,给她们让路。
沈蓼秋指着其中两盘苗。
“这里再挤五日,尚可想法子。拖到十日,我不能应你,长坏了也没法卖给你。”
邱娘子连忙道:“五日应当够。”
“不是应当。”
沈蓼秋声音仍温和,却没有顺着她说。
“你先去问清楚。能定下来,咱们再定这里的日子。”
邱娘子抿了抿唇,终于点头。
“成,我这就去。”
她走得急,跨门槛时险些绊一下。
沈蓼秋目送她出了院门,低头解开手里绕得发紧的草绳。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
“心软了?”
“有些。”
她没有遮掩。
“种地遇上这些事,急也没用。我从前也求过人宽限。”
“那怎么没应?”
沈蓼秋望向一院子的苗。
“它们又不听我讲情面。”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道:“要我做什么,你说。”
沈蓼秋却先看向那扇未做完的舱盖。
“你把明日的活做好。别这里没误,倒误了你那里。”
陆泊蘅点头,重新拿起刨子。
沈蓼秋心里那一点悬着的烦乱,也跟着落了下来。
邱娘子赶在日落前回来。
这回不是一句“应当”。
她将哪日清沟、哪日整畦、谁来帮手,都说了一遍。余下八十棵,最多晚五日,西边的一百二十棵仍按原先约定,明日来取。
沈蓼秋这才应下。
多留的苗需要移开些,费工,也占地方,她另收两文照料钱。五日后取走,若还要拖,便得重新商量,不能一直替她留着。
邱娘子听见两文,反倒松了口气。
“该给。”
沈蓼秋拿出旧凭据,在背面补上日期和数目,念给她听。
写到末了,她忽然停笔。
“先前只说了我若交不出苗,该怎么办,却没说地没备好怎么办。这一处,也是我漏了。”
邱娘子有些意外。
沈蓼秋抬头笑笑。
“头一回接这样的活,咱们都长个记性。”
送走人后,她没有立刻收账本,而是在另一页添了一行。
——交苗前三日,再问一回地。
墨迹还没干,陆泊蘅端着一碗水过来,放在她手边。
沈蓼秋揉了揉脖颈。
“今日才知道,种菜原来还得管菜住哪儿。”
“管得过来么?”
“能。”
她答完,想了想,又道:“多了就不能了。”
陆泊蘅轻轻点头。
“那就先管这些。”
天黑以前,沈蓼秋将要暂留的苗分开安置。
旧木盘腾出一只,另外在高处留了一小块松土的地方。她蹲得久了,起身时腰背发僵,只好扶着膝盖缓了缓。
陆泊蘅正把舱盖搬进屋,瞧见她没动,便放下东西,拿了矮凳过来。
“坐着做。”
沈蓼秋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凳子懂事。”
陆泊蘅站在一旁。
她仰脸瞧了瞧,补道:“搬凳子的也懂事。”
“只会夸凳子?”
“那得看陆师傅想听什么。”
陆泊蘅没有答。
她俯身拿起空盘,将盘沿沾着的泥抹去,搬到沈蓼秋脚边。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盏灯。
灯放得低,照得见根,也不晃眼。
沈蓼秋将最后几棵移好,捏松指间的土,忽然听见她问:“明日要不要我早些回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必赶。钱婶那边第二拨还没到日子,邱娘子自己来取,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陆泊蘅应了一声。
沈蓼秋侧过脸,灯影落在对方鼻梁与唇边,神情比白日难辨些。
她忽然问:“你想早些回来?”
陆泊蘅垂眼看着她。
片刻后,点了点头。
沈蓼秋准备好的那句玩笑,便没能说出口。
她低下头,把盘边并不存在的一点碎土又拂了一遍。
“那也等活做完。”
“嗯。”
“晚饭等你。”
陆泊蘅这才笑了。
次日,邱娘子如约取走一百二十棵苗。
空出来的地方透进光,沈蓼秋清洗木盘,翻出记事的小册,将交付的数目划去,又把余下八十棵单独记好。
忙完时,门外传来竹篙点岸的声响。
是许家的船。
船上人隔着水招手:“陆师傅在不在?南埠捎东西来了!”
沈蓼秋起身去接。
包袱不大,外头另夹了一封信,写着陆泊蘅的名字。她没有拆,抱进屋,放在东屋门内干净的凳上。
黄昏时,陆泊蘅回来了。
比寻常略早,肩头带着细屑,手里拎着一小包东西。
沈蓼秋正往灶里添柴,见她进门,先指了指东屋。
“你母亲捎了信。”
陆泊蘅脚步一顿,转身去拿。
沈蓼秋揭开锅盖,翻了翻里面的菜。过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便朝门口看去。
陆泊蘅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展开的信。
神情不似担忧,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迟疑。
“怎么了?”
“母亲过几日要来。”
沈蓼秋握着锅铲,先应了声好。
应完,才转头。
“来这里?”
陆泊蘅点头。
屋里传出油星轻响。
沈蓼秋赶紧把锅里的菜翻过来,心里莫名忙了起来,目光扫过灶台,又扫过门边的水桶。
“那我得……”
她停住。
陆泊蘅望着她:“得什么?”
沈蓼秋将锅铲放稳。
“得问问你母亲吃不吃葱。”
陆泊蘅眼底的笑意渐深,却没有逗她,只将带回的小纸包放到桌上。
“吃。她不挑。”
纸包松开,里头是两块芝麻糖。
沈蓼秋看了一眼。
“特意买的?”
“回来经过铺子。”
她拿起一块,递过来。
沈蓼秋接住,还没尝,又听她补了一句。
“去时就想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