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多留五日

葱饼下锅时,陆泊蘅正在院里削竹签。

晨光越过屋脊,照亮她膝前一小片地方。竹签削得窄而平,一头收尖,另一头留着写字,整整齐齐排在旧布上。

沈蓼秋从灶房探出头。

“陆师傅,吃饭还得递帖子么?”

陆泊蘅抬眼,放下小刀。

“最后一根。”

“这句话我听过。去年我娘缝衣裳,说最后一针,后来那件衣裳多长出两只袖子。”

陆泊蘅笑了一下,果真没再拿下一根。

她洗过手进屋,桌上已经摆好粥。葱饼切成四块,边缘薄脆,叠在碟里,热气裹着葱香往上冒。

沈蓼秋将碟子推过去。

“尝尝。昨夜点的,今日交货。”

陆泊蘅夹起一块,咬开时,酥皮轻轻作响。

沈蓼秋本来还在盛粥,听见那一声,便不动声色地慢了些。

“如何?”

“好吃。”

“哪里好吃?”

陆泊蘅看向她。

沈蓼秋一本正经:“总得问清楚,免得你是客气。”

陆泊蘅低头又吃了一口,才道:“葱多,边脆,里面不硬。”

她顿了顿,把碟中另一块翻了个面。

“这一块留给你。”

是四块里煎得最匀的一块。

沈蓼秋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追着问的那几句话,有些多余。

她坐下来,拿筷子拨了拨饼边。

“倒很会挑。”

“你教得好。”

“我何时教过?”

“方才。好在哪里,要看清楚。”

沈蓼秋忍不住笑,险些将粥晃出来。

新添的苗盘做妥以后,院里渐渐有了模样。

竹签上写着播种的日子,按先后插在盘角。靠西墙的一排先出芽,东侧晚几日;浮架上仍只留小半盘作试,日日与岸上的相比。

沈蓼秋不肯一次试得太多。

收了人家的定钱,能稳当交付的苗,与试新法的苗,她分得清楚。

陆泊蘅白日照旧出去做活,有时修船,有时替人换门框。回来若天还亮,便在院里收拾余料。两人隔着中间那条过道,各忙各的,偶尔说一句话,也不必抬头。

起初是沈蓼秋问。

“细竹片递我一根。”

后来陆泊蘅听见她拨土的声音停了,便会先把竹片放到手边。

有一回递过去,沈蓼秋却没有接。

陆泊蘅侧头,见她正托着下巴瞧自己。

“怎么?”

“我在想,你再住些日子,我怕是连手都懒得伸了。”

陆泊蘅把竹片往回收了半寸。

沈蓼秋立即抓住。

两个人各拿一头,对视片刻,都笑了。

日子便这样往前走。

过了二十来日,第一拨苗已长出几片真叶。钱婶先取走一批,余下的按约再送;邱娘子的二百棵,也到了该下地的时候。

交苗前一日,沈蓼秋将竹篮洗净,倒扣在檐下晾着。

她正预备第二日用的东西,门外忽然有人叫她。

邱娘子来了。

没有挎篮,袖边沾着干泥,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苗,才勉强笑道:“沈姑娘,我有件事,同你商量。”

沈蓼秋放下手里的草绳。

“进来坐。”

邱娘子没有坐。

“这苗,能不能再替我留些日子?”

东头的沟没有通。

前头看地时,邱娘子以为清出自家那一段就成。谁知往下游挖过去,邻田的人不肯让,说沟边本就窄,再动土,要伤了他家的田埂。

两边争了几日,找人来看,才发现旧沟口早被一堆弃土堵住。如今虽议定合着清,活却还没做完。

沈蓼秋听完,问:“西边那几畦呢?”

“能栽。”

“能栽多少?”

邱娘子垂眼算了算。

“一百二十上下。”

院里一时没有声音。

风吹过苗叶,细小的叶片挤在一处,轻轻颤着。

邱娘子伸手摸了摸袖口。

“我知道,先前是我应承得痛快。只是余下那些拔回去,我也没处放。你这里现成的盘,便再养养……”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沈蓼秋没有立刻答应。

那八十棵苗还留得住,但后头一拨已经出芽,原本空出的地方另有用处。若只图此刻好说话,几日后,挤在一处长不好的便不止八十棵。

她把倒扣的竹篮翻过来,搁到凳上。

“邱娘子,盘是现成的,地方却不是空着的。”

邱娘子脸上发窘。

“我也不是有意拖你。”

“我知道。所以咱们得想个两边都做得到的法子。”

沈蓼秋问清挖沟还需几日,又领她去看后头的小苗。

陆泊蘅一直在木案旁,没有插话。

她明早要去替人换船上的舱盖,板已拼好,正在收边。听见两人走过来,她将伸在过道里的长凳挪开,给她们让路。

沈蓼秋指着其中两盘苗。

“这里再挤五日,尚可想法子。拖到十日,我不能应你,长坏了也没法卖给你。”

邱娘子连忙道:“五日应当够。”

“不是应当。”

沈蓼秋声音仍温和,却没有顺着她说。

“你先去问清楚。能定下来,咱们再定这里的日子。”

邱娘子抿了抿唇,终于点头。

“成,我这就去。”

她走得急,跨门槛时险些绊一下。

沈蓼秋目送她出了院门,低头解开手里绕得发紧的草绳。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

“心软了?”

“有些。”

她没有遮掩。

“种地遇上这些事,急也没用。我从前也求过人宽限。”

“那怎么没应?”

沈蓼秋望向一院子的苗。

“它们又不听我讲情面。”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道:“要我做什么,你说。”

沈蓼秋却先看向那扇未做完的舱盖。

“你把明日的活做好。别这里没误,倒误了你那里。”

陆泊蘅点头,重新拿起刨子。

沈蓼秋心里那一点悬着的烦乱,也跟着落了下来。

邱娘子赶在日落前回来。

这回不是一句“应当”。

她将哪日清沟、哪日整畦、谁来帮手,都说了一遍。余下八十棵,最多晚五日,西边的一百二十棵仍按原先约定,明日来取。

沈蓼秋这才应下。

多留的苗需要移开些,费工,也占地方,她另收两文照料钱。五日后取走,若还要拖,便得重新商量,不能一直替她留着。

邱娘子听见两文,反倒松了口气。

“该给。”

沈蓼秋拿出旧凭据,在背面补上日期和数目,念给她听。

写到末了,她忽然停笔。

“先前只说了我若交不出苗,该怎么办,却没说地没备好怎么办。这一处,也是我漏了。”

邱娘子有些意外。

沈蓼秋抬头笑笑。

“头一回接这样的活,咱们都长个记性。”

送走人后,她没有立刻收账本,而是在另一页添了一行。

——交苗前三日,再问一回地。

墨迹还没干,陆泊蘅端着一碗水过来,放在她手边。

沈蓼秋揉了揉脖颈。

“今日才知道,种菜原来还得管菜住哪儿。”

“管得过来么?”

“能。”

她答完,想了想,又道:“多了就不能了。”

陆泊蘅轻轻点头。

“那就先管这些。”

天黑以前,沈蓼秋将要暂留的苗分开安置。

旧木盘腾出一只,另外在高处留了一小块松土的地方。她蹲得久了,起身时腰背发僵,只好扶着膝盖缓了缓。

陆泊蘅正把舱盖搬进屋,瞧见她没动,便放下东西,拿了矮凳过来。

“坐着做。”

沈蓼秋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凳子懂事。”

陆泊蘅站在一旁。

她仰脸瞧了瞧,补道:“搬凳子的也懂事。”

“只会夸凳子?”

“那得看陆师傅想听什么。”

陆泊蘅没有答。

她俯身拿起空盘,将盘沿沾着的泥抹去,搬到沈蓼秋脚边。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盏灯。

灯放得低,照得见根,也不晃眼。

沈蓼秋将最后几棵移好,捏松指间的土,忽然听见她问:“明日要不要我早些回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必赶。钱婶那边第二拨还没到日子,邱娘子自己来取,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陆泊蘅应了一声。

沈蓼秋侧过脸,灯影落在对方鼻梁与唇边,神情比白日难辨些。

她忽然问:“你想早些回来?”

陆泊蘅垂眼看着她。

片刻后,点了点头。

沈蓼秋准备好的那句玩笑,便没能说出口。

她低下头,把盘边并不存在的一点碎土又拂了一遍。

“那也等活做完。”

“嗯。”

“晚饭等你。”

陆泊蘅这才笑了。

次日,邱娘子如约取走一百二十棵苗。

空出来的地方透进光,沈蓼秋清洗木盘,翻出记事的小册,将交付的数目划去,又把余下八十棵单独记好。

忙完时,门外传来竹篙点岸的声响。

是许家的船。

船上人隔着水招手:“陆师傅在不在?南埠捎东西来了!”

沈蓼秋起身去接。

包袱不大,外头另夹了一封信,写着陆泊蘅的名字。她没有拆,抱进屋,放在东屋门内干净的凳上。

黄昏时,陆泊蘅回来了。

比寻常略早,肩头带着细屑,手里拎着一小包东西。

沈蓼秋正往灶里添柴,见她进门,先指了指东屋。

“你母亲捎了信。”

陆泊蘅脚步一顿,转身去拿。

沈蓼秋揭开锅盖,翻了翻里面的菜。过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便朝门口看去。

陆泊蘅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展开的信。

神情不似担忧,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迟疑。

“怎么了?”

“母亲过几日要来。”

沈蓼秋握着锅铲,先应了声好。

应完,才转头。

“来这里?”

陆泊蘅点头。

屋里传出油星轻响。

沈蓼秋赶紧把锅里的菜翻过来,心里莫名忙了起来,目光扫过灶台,又扫过门边的水桶。

“那我得……”

她停住。

陆泊蘅望着她:“得什么?”

沈蓼秋将锅铲放稳。

“得问问你母亲吃不吃葱。”

陆泊蘅眼底的笑意渐深,却没有逗她,只将带回的小纸包放到桌上。

“吃。她不挑。”

纸包松开,里头是两块芝麻糖。

沈蓼秋看了一眼。

“特意买的?”

“回来经过铺子。”

她拿起一块,递过来。

沈蓼秋接住,还没尝,又听她补了一句。

“去时就想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