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娘子这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沈蓼秋正蹲在檐下分苗,听见脚步,先将手里的细竹片插回土里,起身去迎。
“今日倒热闹。”
“给你带生意来了。”何娘子笑道,“先别谢我,能不能接,你自己看。”
她侧身让出后头的人。
走在前面的妇人圆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色衫子,臂弯里挎着竹篮,是上湾的邱娘子。另一位年长些,大家叫钱婶,与邱家住得近,两家的菜地也只隔着一道田埂。
邱娘子没有急着开口,先看向檐下那几盘苗。
她俯下身,指尖拨开一片叶子,却没去碰嫩茎。
“何姐姐送去的那批,就是这里养的?”
“是同一批。”沈蓼秋道,“这些留着自用,还有些小的,要再养一养。”
“我瞧过她栽下去的,缓得快。”
邱娘子直起腰,显然来前已打过主意。
“我想要三百棵。你若能匀,后头还能再添。”
钱婶也道:“我少些,一百棵便成。”
沈蓼秋下意识看了一眼苗盘。
四百棵。
若放在从前家里那片苗床,不算多。如今她手里这些,却不是数一数、拔出来便能交差的。
何娘子站在旁边,没有替她应承。
院子另一头,陆泊蘅刨木的声音停了。
沈蓼秋略一思量,问:“两位的地,已经整好了?”
“翻过了。”邱娘子道,“只是东头还有些湿。”
“有多湿?”
“踩上去略陷脚。再晒两日,应当就好了。”
沈蓼秋又问钱婶几句,才知道她的地虽高些,挑水却远,家里这几日还忙着别的活,未必能一气栽完。
她便没有立刻谈价。
“明日我去两位家里瞧一眼,再定能接多少。”
邱娘子有些意外。
“买个苗,还要你走一趟?”
“得知道苗送过去,能不能及时落地。”沈蓼秋笑道,“我如今本钱薄,经不起它们出门一趟,又叫人送回来。”
何娘子听得笑了。
“她就是这样。前回我来要,她还拦着,说根没养好。”
钱婶反倒点头:“看过也好,省得我买多了,自己忙不过来。”
约好时辰,沈蓼秋送三人到门口,又将两家的位置问清楚,记在一张旧纸背面。
回来时,陆泊蘅已经重新拿起刨子。
木刨推过,卷起一条薄而匀的木花。
“没接?”
“还没定。”
沈蓼秋走过去,倚着旁边的空木架。
“四百棵一张口,我险些就点了头。”
陆泊蘅看她。
“怎么忍住的?”
“想起点头的是我,后头蹲着分苗、弯着腰浇水的,也是我。”
陆泊蘅唇角动了动。
“倒算明白了。”
“那是。吃过的亏,总得有两样记在脑子里,不能全记在账上。”
她说完,低头看向案上的木料。
原先商量的苗盘样式,陆泊蘅已画在一块薄木片上。盘底浅,两侧留着便于端拿的位置,大小也比头一回做的收了些。
沈蓼秋比着尺寸伸了伸手。
“若再宽一点,一盘能多放不少。”
陆泊蘅没答,拿过旁边试用的旧盘,往里添了些湿土。
“端一下。”
沈蓼秋弯腰托起。
才离地半尺,胳膊便沉了。
陆泊蘅伸手接住盘底,将它稳稳放回去。
“空着看,都不大。”
沈蓼秋甩了甩手,认了。
“就照你画的。”
“多做几只,也得留出走路的地方。”
两人沿着岸边看了一圈。浮架仍只作小试,接下来的苗,先以岸上的稳妥位置为主。哪处上午有光,哪处靠近屋檐容易滴水,沈蓼秋心里已有数,只是原先想得满,真正拿竹竿比过,才发现还得再舍掉一块。
她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两道。
“这里留空,提水、搬盘都从这边走。”
陆泊蘅点头。
“你自己能搬的,我再做。”
沈蓼秋抬起脸:“嫌我力气小?”
“怕我出门做活,你把腰闪了。”
她说得寻常,沈蓼秋却将那句到了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
河风吹动岸边的芦叶,沙沙地响。
她低头,把留作过道的那两道线又描深了一点。
次日午后,两人依约去看地,先到了邱娘子在上湾的菜地。
日头晒着田埂,表面已泛白,地里的湿意却没散尽。
沈蓼秋沿着边走了一段,蹲下抓了把土。上头松,底下仍黏,轻轻一攥,便结成紧实的一团。
邱娘子跟在旁边。
“昨儿瞧着还好些。”
“面上干得快。”
沈蓼秋站起来,指向东头那片低处。
“这一块先缓缓。沟还没通,苗急着下去,遇上雨又要沤着。”
邱娘子眉头皱起来。
“那三百棵……”
“先要二百。”
沈蓼秋没有绕弯子。
“西边这几畦先整好,余下的等沟清出来,再看。你若赶得及,我后头再给你留;赶不及,也别为这百棵苗勉强。”
邱娘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旁人怕卖少,你倒往回减。”
“你这一回种好了,往后才肯再找我。”
话说得直,邱娘子听着反倒舒坦。
她伸手将垂到脸边的头发拢回去,领着两人去看出水的沟口。陆泊蘅停在田埂上,替她们扶住一根横倒的竹竿,等人过去,再放到不碍脚的地方。
沈蓼秋瞧见,顺口道:“那里滑,你别下来。”
陆泊蘅便站住了。
待她看完回来,伸手让她扶了一下。
沈蓼秋掌心沾着泥,本想只搭住对方袖子,陆泊蘅却将手往前递了些。
她只好握住。
踏上田埂时,鞋底带起一小块湿泥,险些滑回去。陆泊蘅手上略一用力,把人带稳了,才松开。
“方才谁叫我别下来?”
沈蓼秋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这是亲自试给你看。”
陆泊蘅望着她,没有说话。
那一点笑意却明明白白。
沈蓼秋忍不住也笑了,拿草叶擦去她手上的泥。
“成了,陆师傅看明白了,往后绕着走。”
到了钱家,情形又不同。
地是够的,土也松,只是井远,钱婶一人挑水、栽苗,做得慢些。
两人商量后,定下一百二十棵,分两回送。
沈蓼秋将日子、数量和价钱逐一说清,收了少许定钱,又借钱婶家的桌子写了凭据。
“若我这里交不出约好的苗,定钱退给你。若要改日子,咱们提前捎话,别等拔了苗才说。”
钱婶接过纸,仔细折好。
“行,这样明白。”
从钱家出来,天色已向晚。
沈蓼秋将余下的纸收进袖里,走出去好一段,才轻轻吐了口气。
陆泊蘅问:“累了?”
“有一点。”
她抬起手,比了个数。
“三百二十棵。还没长出来,已经有人等着了。”
与从前赶集不同。
从前是菜长在地里,她想着怎么卖出去;如今却有人先将钱放进她手里,等她养出一批好苗来。
高兴之外,又添了些不敢轻忽的分量。
陆泊蘅没有说一定养得好,只问:“回去先做什么?”
“再核一遍种子,把播种的日子排开。不能图省事,一日全下了。”
“嗯。”
沈蓼秋偏头看她。
“我说这些,你听着不闷?”
“不闷。”
“你又不种菜。”
陆泊蘅走在她身侧,替她拨开一根伸到路中的枝条。
“听你说。”
沈蓼秋脚步略缓。
她平日与人讲这些,多半是为了交代活计,或是谈成一桩买卖。少有人陪着她走这么长一段路,只为听她把尚未成形的打算慢慢说完。
前头有只黄猫卧在矮墙上,尾巴垂下来,晃了两下。
她望着那猫,忽然换了话头。
“钱婶家的茶,你喝了没有?”
“喝了。”
“我没好意思问,是不是把盐罐当糖罐了。”
陆泊蘅停了片刻。
“她说是家里的喝法。”
沈蓼秋转头:“什么时候说的?”
“你低头写字时。”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我一口下去,还当自己嘴里出了什么毛病。”
陆泊蘅终于笑起来。
沈蓼秋原本也笑,瞧见她的神情,却不知不觉少说了半句。
夕光落在那人眉眼间,将平日安静的轮廓照得柔和。她笑时会稍稍偏开脸,像还不大习惯被人这样看着,眼尾却藏不住。
沈蓼秋收回目光,拿袖口轻扇了两下。
这条路,似乎比来时短。
晚饭后,两人把账本摊在桌上。
新添的苗盘、竹料、种子,各要多少,得先算清楚。
陆泊蘅报了料价,又将能从余料里取用的几样划出来。沈蓼秋听着,拿笔逐项记下,写到工钱时,笔尖停了一下。
“这一批,咱们合着做,怎样?”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将自己的意思慢慢说给她听。
先只做眼前这批。各自出了多少本钱,做了多少活,都记清楚;苗盘往后还能用,不能把整副木料的钱全算到这一回头上。卖苗所得先扣该扣的花费,余下的再照两人商量好的份额分。
说完,她补了一句:“你外头接的活,照旧做。苗也不能全指着你搬,我得自己照看得过来。”
陆泊蘅看了一遍她写的数目。
“你的工呢?”
沈蓼秋一怔。
“记了,分苗、送苗……”
“选种,配土,日日照看,还有今日去看地。”
灯芯轻轻响了一声。
沈蓼秋低下头,看见自己写得密密的纸上,木料几寸、竹子几根都有,自己的那些零碎工夫,却又漏了大半。
从前在家,她总盼着有人肯算一算。
如今轮到自己,竟也险些顺手略过去。
她重新蘸了墨。
“那得添几行。”
陆泊蘅把灯往她这边挪了挪。
“慢慢写。”
等账理顺,沈蓼秋起身去收院里的东西,这才发觉陆泊蘅将木案往东屋墙边挪了。
那里能挡风,光却不好。白日里若要看清细处,还得将门大敞着。
原先木案所在的位置,倒空出来,恰能多放两盘苗。
沈蓼秋站住。
“这是谁挪的?”
院里统共两个人,问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多余。
陆泊蘅从屋里出来。
“这里宽些。”
“你往后就在墙根做活?”
“也能做。”
沈蓼秋没有接话,走过去,试着抬木案一头。
陆泊蘅忙伸手托住。
“要挪哪里?”
“挪回来一点。”
她指了指地上。
“东边留给你,西边归苗,中间走人。再多的盘,等腾出地方再添。”
陆泊蘅看着她。
沈蓼秋弯着腰,抬头催:“先搬,沈掌柜的胳膊有话要说了。”
两人将木案挪妥,又把旁边散放的竹竿靠墙束好。
位置重新理过,竟也没有想的那么挤。
陆泊蘅拿起案上的角尺,放回顺手的地方,半晌才道:“少放两盘,不可惜?”
“可惜。”
沈蓼秋答得坦然。
“不过你做细活要亮堂,我养苗也不能把你挤没了。”
她说着,蹲下来捡掉过道上的碎木片。
陆泊蘅没有立即动。
过了一会儿,才俯身与她一道收拾。
暮色渐深,院里最后一点余光落在两人手边。沈蓼秋捡起一卷完整的刨花,绕在指头上,忽然想起什么。
“明日想吃什么?”
陆泊蘅看向她。
沈蓼秋先抬手拦了一句。
“先说好,不许答随便。随便这道菜,我至今没种出来。”
陆泊蘅眼里浮出笑意。
“葱饼。”
“只要这个?”
“你烙的就好。”
那圈刨花被沈蓼秋捏松了,轻轻弹开。
她低头将它放进引火的小筐,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成。”
又补道:“葱多放些。”
陆泊蘅应下,将小筐提进灶房。
沈蓼秋跟在后头,临进门时回望了一眼。
木案、苗盘,中间一条收拾干净的路。
明早太阳照进来,哪一边都照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