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蘅去北桥修架子的那日,沈蓼秋在田边见到了自己的堂弟。
少年站在埂上,怀里抱着一只陶罐,见她扛锄头过来,先往后退了半步。
沈蓼秋停住。
“怎么,怕我连你一道种下去?”
少年这才笑了,露出一颗略尖的虎牙。
“祖母叫我来的。”
“我又没问是谁指使你。”
她将锄头靠在树边,接过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大半罐腌萝卜,细细的姜丝浸在酱汁里,酸香一下窜出来。
还是从前的味道。
沈蓼秋低头闻了一下,嘴上却道:“送这一罐,得搭多少饭进去。祖母这是嫌我日子过得太宽。”
“她说你最爱吃这个。”
少年说罢,又从怀里摸出一块蓝布。
布里裹着几枚针、两绺粗线,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剪。
沈蓼秋的笑慢慢淡了些。
那是祖母常用的针线。
“她怎么连这个也给我?”
“说你每回找不着针,都是去她屋里拿。如今搬出来,再找不着,难不成还跑回去?”
少年学着老人拖长的语调,说得惟妙惟肖。
沈蓼秋垂眼,将布角重新掖好。
“她这几日腿疼么?”
“昨儿还好。今早凉些,又嫌炭盆熏人。二婶劝半天,她只肯添件衣裳。”
他说的二婶,便是许氏。
沈蓼秋点头,领他往屋里走。
少年比她小八岁,叫沈季安,是伯父家的幼子。从前她赶早市回来,常见他蹲在门边,装作替她看秤,眼睛却一直往篮底瞟,等她掏出半块饼或者一小包炒豆。
如今个头都快赶上她了,进门还是先看灶。
沈蓼秋把萝卜罐放下。
“吃过没有?”
“吃了。”
话音刚落,肚子便响了一声。
两人对视。
沈季安默默改口:“吃了一点。”
沈蓼秋给他盛了碗饭,热了昨日留的菜。少年坐在门边吃,她便搬了小凳,问家里的事。
伯父还在忙春耕,三叔前几日借牛犁地,牛脾气不好,把他拖进沟里,回来鞋丢了一只。祖母听说,骂人不如牛省心。许氏替她改了一件夹袄,袖口又照旧多留了些,怕洗过缩水。
一桩一桩,都是她从前日日听的琐碎事。
沈蓼秋听着,不时笑一下。
直到季安说起苏家食肆,她的手才停住。
“哥哥去送菜了,头一趟把老价听岔,回来懊恼了半日。”
“后来呢?”
“又去问清楚了。苏掌柜说账上都有,叫他别怕开口。”
沈蓼秋慢慢点头。
季安扒了一口饭,含糊道:“也没怎么样嘛。”
她看向他。
少年自己没觉出这句话的分量,正努力从碗底扒起一片萝卜干。
沈蓼秋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没怎么样。”
原来她不回去,菜也还是能卖,价听错了,也可以再问。
有些事并非离了她便做不成。
只是从前她总先一步伸手。
季安吃完饭,又跑去看她水上的苗盘。
他蹲在岸边,瞪着那一点新冒出来的绿,半晌才问:“真能种?”
“你不是看见了?”
“我想跟你做。”
“先把碗洗了。”
少年立即起身。
沈蓼秋看着他跑回屋的背影,笑着摇头。
待他临走,她给祖母装了一小包松软的米糕,是今早路过的担子上买的。又另包了几粒自己留的好种,让他交给母亲,告诉她这批种子出芽整齐,旧的那包别再混着用了。
季安应下,走出几步,又回头。
“姐,你什么时候回家?”
沈蓼秋握着院门的手微微一顿。
“忙过这几日,回去吃饭。”
“祖母说,你爹从前也是,出门做活不肯带够吃的,回来便喊饿。你可别学他。”
少年说完,提着东西走了。
沈蓼秋站在门前,目送那道身影转过田埂,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蓝布包。
剪子柄上那一点亮,是多年握出来的。
她拿拇指轻轻蹭过,回屋,将它放在针线盒旁边。
陆泊蘅午后回来,带着一小包河虾。
“何娘子给的。”
沈蓼秋接过去,见里头还蹦着两尾,赶紧拿盆装。
“架子修好了?”
“修了两只,另有一只底脚烂得多,得换料。”
她说着,看见桌上的陶罐,又看见多出的一副洗净的碗筷。
“有客?”
“我堂弟。伯父家的小儿子。”
沈蓼秋将虾倒进水里,忽然笑道:“吃了两碗,说只吃一点。”
陆泊蘅也笑了一下。
两人在门边择菜,沈蓼秋便顺着季安说起家里。
祖父在时,三房就住一处。伯父管田,父亲做竹器,三叔时常出去帮人做短工。她父母这一房只有她一个女儿,自小跟堂兄弟一处长大,谁的衣裳短了,便往小的身上换。
“季安小时候还穿过我的袄。袖口绣了朵花,他不肯,哭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后来呢?”
“我给花添了两片叶,说是老虎胡子。”
陆泊蘅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信了?”
“信了半日。出去被人笑,回来找我算账。”
说起这些,沈蓼秋眉眼都是松的。
陆泊蘅原先只听过那些不公的分账与习以为常的差使,如今才慢慢看见她舍不得的另一面。
那座老宅里,不只有等着她挑的担子。
也有年节时一院子的灯,挤在灶边分吃的热饼,还有一个会记着她找不着针的老人。
沈蓼秋摘去一片黄叶,声音缓下来。
“我爹前年冬里走的。病了一场,没留住。”
陆泊蘅手上的动作停住,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时,家里这些事也都混着。后来各房孩子渐大,用钱的地方多,才议着分。”沈蓼秋把菜放进篮里,“我娘跟我商量过。田和屋分清,我先出来立户,她仍住老宅,陪着祖母。”
她抬眼看陆泊蘅。
“不是我不接她。”
“我知道。”
陆泊蘅答得很轻。
沈蓼秋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娘在那儿住了半辈子,灶怎么烧,邻里是谁,连去井边打水,路上都有说话的人。我总不能自己要出来,便把她也一并拽走。”
陆泊蘅点了点头。
“往后她想来,再来。”
“嗯。等我这里收拾好,住得舒服些,她来看我,就不必急着赶回去。”
沈蓼秋说完,忽然看向那半盆河虾。
“还得有点好吃的。总让她带东西来,我这女儿做得像个收租的。”
陆泊蘅从她手里接过择好的菜。
“今日可以送一碗回去。”
沈蓼秋想了想,笑起来。
“是个好主意。”
饭后,陆泊蘅没有立即做活,而是坐在窗前铺开了纸。
沈蓼秋洗过手进屋,看见她写了一个“娘”字,脚步便放轻些。
“给家里写信?”
“嗯。托后日去南埠的船带过去。”
沈蓼秋在另一边坐下,翻自己的种植册。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笔尖轻轻擦纸的声音。
她原本不打算多问,过了一会儿,陆泊蘅却自己开口了。
“我母亲姓温,叫温秀禾。姨母比她小四岁,住南埠。”
沈蓼秋抬起眼。
“她们住得近?”
“如今住一处。姨母做些浆洗针线,家里有个小院,母亲在那里能晒太阳,也有人说话。”
陆泊蘅停笔,像是想到什么,唇边有了一点笑。
“就是两个人都不肯闲着。一个说手不疼,一个说腰不酸,凑在一处,谁也劝不住谁。”
沈蓼秋笑了:“听着很难管。”
“母亲以前管我,倒很容易。”
“怎么管?”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
“把做歪的板挂起来。”
沈蓼秋立刻想起船坊墙上那一块,笑出了声。
陆泊蘅也笑,待笑意淡下去,才说起父亲。
父亲给船行撑货船,常往外走,一趟短则十余日,长则一两月。船坊是叔父后来开的,母亲先去帮忙,手艺好,渐渐便带着人做。陆泊蘅从小跟在料堆里,别人拿碎布扎娃娃,她拿薄木片刻船。
“那你父亲知道你搬出来了么?”
“托人捎过话。他这一趟还没回。”
陆泊蘅低头转了转笔。
“他大约又会说,兄弟间别把话说绝。”
沈蓼秋没接着评判。
陆泊蘅也没有生气,只道:“他不懂木作,从前总觉得叔父管买卖,母亲管手艺,各管各的便成。如今母亲不能做了,许多事他还不清楚。”
窗外风动了一下,吹起纸角。
沈蓼秋拿镇纸替她压住。
“那便写清楚。”
陆泊蘅点头。
她落笔写了离开船坊、如今接些零活,又写新住处在芦湾,临水,门窗已修好。
写到屋钱时,笔尖停了一下。
沈蓼秋原本低头看册子,余光瞥见,忍不住问:“怎么,不敢写一百文?”
“怕她嫌贵。”
“这还贵?”
陆泊蘅抬眼,终于露出一点笑。
“怕她问,这样便宜,是不是还漏雨。”
沈蓼秋看着她,才知又被逗了。
“那你如实写。先前漏,如今不漏,修屋的人姓陆,她该信得过。”
“嗯。”
陆泊蘅低头添了几字。
沈蓼秋继续翻册,心思却不知怎么,停在了那张信纸上。
她想知道陆泊蘅会怎样向母亲提起自己。
姓沈的房东?
一起做苗盘的人?
还是那位买了一条漏船,又挑了几亩水田的姑娘?
她翻过一页,没看进去,又翻了回来。
陆泊蘅忽然道:“这一页,你看了三遍。”
沈蓼秋手一停。
“记得牢些。”
“是么?”
陆泊蘅将笔搁下。
“那我有一处,想请沈掌柜看看。”
信纸被轻轻推过来。
沈蓼秋低头,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纸上写着:同住的沈蓼秋姑娘,善农事,待人周到。每日各自做活,也一道吃饭,近来诸事安稳,勿念。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脸。
“只叫我看这处?”
“怕名字写错。”
沈蓼秋瞧着那端端正正的三个字,过了片刻才道:“你写得比我还清楚,哪里会错。”
陆泊蘅没有收回纸,只等她看完。
沈蓼秋低下头,目光又落到“每日”两个字上。
她原先自己过日子,也知道要吃饭,要睡觉,要等苗长大。
可这些寻常事,被人郑重写进给家中的信里,忽然就有了不同的分量。
她把纸轻轻推回去。
“都对。”
信晾干时,沈蓼秋去灶边取来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炒好的豆,原本留着做活饿时垫肚子。她又添了些母亲带来的腌萝卜,装在一只干净小罐里,用布封好。
陆泊蘅看着她忙。
“做什么?”
“跟信一道带去。萝卜切得细,拌粥吃方便。豆若您母亲咬着费劲,就留给姨母。”
说完,她觉得哪里不对。
“你母亲。”她改口,“我怎么也跟着叫上了。”
陆泊蘅眼里的笑意慢慢漫开。
“没关系。”
沈蓼秋低头扎布口,没看她。
“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
“我知道。”
陆泊蘅接过小罐,掌心贴着罐壁。
沈蓼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们不必每件事都解释到尽头。
临封信前,陆泊蘅重新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沈姑娘另备小菜一罐、炒豆一包,请与姨母分食。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信折好。
沈蓼秋站在旁边,突然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
陆泊蘅抬眼。
她指着桌上那包豆,认真道:“再写一句。”
“什么?”
“豆是我炒的。若糊了,别算我祖母头上。”
陆泊蘅看着她,终于笑得放下了信。
沈蓼秋也笑起来,伸手从包里拈了一粒,自己先尝。
脆的,没有糊。
她便又拈一粒,递到陆泊蘅手边。
陆泊蘅接过去,咬开,轻轻点头。
“可以落你的名字。”
窗外,归家的船沿着河道一只只驶过。
她们把要寄出的东西并排放好,纸上有陆泊蘅的字,罐里有沈家做的菜。
晚些时候,沈蓼秋才发现,自己那本写着“沈家菜账”的旧册,被陆泊蘅挪到了更干燥的一层。
封面上的旧字与新字,都好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