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把最后一瓢水浇下去,蹲在岸边,盯着木盘不动。
盘底缓缓漏下几滴水。
竹架沉了一点,停住了。
陆泊蘅站在另一侧,手还扶着架角。等水线不再变,她才慢慢松开。
这回,没有哪一头先歪下去。
沈蓼秋却没急着高兴。
她伸手碰了碰盘沿,又收回来,看向陆泊蘅。
“还试什么?”
“偏一边放点东西,看看。”
两人将事先称过的小布袋挪到盘角。木盘略斜,底下宽出的竹架托着,边沿仍离水面一截。
再换一边,也是如此。
沈蓼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泊蘅抬眼:“憋了多久?”
“从下水起。”
“难怪不说话。”
沈蓼秋笑着将布袋提上岸。
木盘比旧筐重,不能照先前的大小做。她们拆用了何娘子给的那只坏盘,留住尚好的薄板,改得浅些,下面另添托条;另一只完整的,仍搁在岸上育苗。
能装的土比最初想的少。
可要搬时,两个人抬起盘子便能走,不必再现割绳。
沈蓼秋看着它,竟觉得比当初那只更像一块田。
她把书册放在膝上,一笔笔记下用料、湿土的分量和水线。写完又翻到前页,将早先只算竹子、没算浇透的水那一项圈了起来。
陆泊蘅看了一眼。
“这回记得全。”
“交过学钱的。”沈蓼秋吹干墨迹,“再忘,便是钱白花了。”
她把册子合好,准备起身,蹲久的腿却有些麻,一下没站稳。
陆泊蘅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沈蓼秋借力站起来,腿上的酸麻一阵阵往上泛,走不动,只能在原地等。
“急什么?”陆泊蘅问。
“灶上还有粥。”
“我出门前熄了火。”
沈蓼秋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熄的?”
“你第三回跑来看木盘的时候。”
沈蓼秋张了张嘴,竟无话可答。
陆泊蘅扶着她,神色很平静。
“还急么?”
“不急了。”
她低头动了动脚尖,忍不住笑。
“劳烦陆师傅再借条胳膊,我这两条腿还没商量好,谁先走。”
木盘在水里留了两夜。
早晚察看,托条没有松,水也未漫进盘里,沈蓼秋才往里播下少量新种,另留一份在岸上对照。
她没有再把全部指望压到这架小小的浮田上。
最初那批苗却终于长稳了。
几日晴暖过去,叶子舒展开,根系也比先前扎实。沈蓼秋提前试移了几株,隔日去看,没有软倒,这才托过路的船户往北桥捎信,约何娘子次日清晨交苗。
当晚,她把空篮刷了两遍。
陆泊蘅坐在檐下补一只木桶,听着她来回舀水,抬头道:“篮子若会说话,该求饶了。”
“头回送自己的货,总得干净些。”
“第二遍时已经干净了。”
沈蓼秋看了看手里**的篮,终于放下。
她坐到旁边,膝上搭着擦篮的布,半晌不说话。
陆泊蘅推过水碗。
“担心她不要?”
沈蓼秋接了,指腹沿着碗沿慢慢摩挲。
“不是没卖过东西,倒比从前还紧张。”
从前担子挑出去,能卖多少,她心里大致有数。纵有一日卖得不好,家里还有别的进项,不会全压在她手上。
如今六十株苗,一株株都是她看着长起来的。
哪片叶受过雨,哪一角见光多,她都记得。
陆泊蘅低头,将木桶最后一处箍紧。
“明早我同你去。”
沈蓼秋侧过脸。
“你的活呢?”
“这个今日便好。别的约在午后。”
她说得清楚,没有为了陪人,便将原定的事一概推开。
沈蓼秋心里踏实下来,低头喝了口水。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若卖成了,请你吃东西。”
陆泊蘅看她。
“先说好。”
“什么?”
“不要豆腐。”
沈蓼秋差些呛着。
她将水碗放下,笑得拿布去打那人的膝。
“早吃完了,你还记着!”
陆泊蘅偏了偏腿,躲得并不认真。
布角落下来,轻轻碰到她的手背。
她垂眼看了一下,唇边的笑便没收回去。
天刚亮,两人便到了船上。
沈蓼秋提着苗篮,小心放在舱前阴凉处。篮底垫着衬草,苗根带着润土,叶片不挤不压,六十株分作几小份,另有几株留作补栽。
陆泊蘅收跳板时,她又蹲下掀开盖布,看了一眼。
“没少。”陆泊蘅道。
沈蓼秋抬头。
“你没看,怎么知道?”
“方才在屋里数过两遍,门口一遍。”
沈蓼秋停了停,把盖布重新搭好。
“你若收数苗的钱,今日又能挣一笔。”
陆泊蘅解开缆绳。
“记下了。”
船离岸时,湾里的雾还没有散尽。
陆泊蘅撑过浅处,换橹慢行。沈蓼秋坐在苗篮旁,听见船底轻轻分水的声音,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条船买回来,先漏水,后修补,停在岸边许多日,如今总算载着她要卖的东西出门了。
不再只是一个临时躲雨的地方。
沿河有人蹲在石阶上洗菜,抬头认出她,远远问:“蓼秋,今日去哪儿?”
“北桥!”
“又送菜?”
沈蓼秋下意识要应,到了嘴边却笑起来。
“送我自己的苗。”
风把那句话送过水面。
岸上的人未必听清,挥了挥手,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沈蓼秋坐回去,脸上的笑却还在。
陆泊蘅看见了,没有问。
过桥洞时,她将船速放缓,提醒沈蓼秋低头。阴影从两人身上掠过,再出来,日光已经落到船头,亮得晃眼。
沈蓼秋伸手替苗篮挡了一下。
陆泊蘅便将搁在一旁的薄篷往前搭了些。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何娘子已把要补的地理好,听见外头招呼,系着围裙便出来了。
她先看苗,再看根。
沈蓼秋没有急着报价,将一小份苗放到湿布上,给她慢慢挑。
六十株,一株不少。
何娘子数过,瞧见旁边另留的几株,问:“这些也算?”
“这几株给您留着补缺,不算钱。移栽时若碰伤一两株,手边好有替换。”
何娘子点头,目光落到那只装苗的篮子上。
“你这根带得齐,倒省得我再担心。”
沈蓼秋笑了笑。
她最想听的,原来不是一句便宜。
两人按先前议定的价结算,六十株,一共十八文。
何娘子从钱袋里一枚枚数出来,放到她掌心。
铜钱不多,一只手便握得下。
沈蓼秋却没有立刻收起。她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放进随身的小袋里。
何娘子拿起苗,忽然又问:“往后还有?”
“下一批还在试,不敢先许数。”
“有了便来说。”
沈蓼秋应下,顺手帮她把苗搬到阴处,又说清自家试移的情形。何娘子听得认真,临送她们出门时,叫住了陆泊蘅。
“你就是替她做架子的?”
陆泊蘅点头。
何娘子指了指院里一排旧架:“过两日得闲,替我看看这些。能修便修,省得往后再把苗搁地上。”
“我午后还有活,明日可来。”
“成,明日再议价。”
沈蓼秋站在旁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出了院门,她先看自己的钱袋,又看陆泊蘅。
“我送六十株苗,你倒捎回来一桩活。”
陆泊蘅替她接过空篮。
“嫌我占便宜?”
“没有。”
沈蓼秋伸手,将篮柄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没拉动,索性松开。
“高兴。”
她说得很轻,却很干脆。
回程不急。
行到桥边,正遇上卖糖粥的小船,竹梆子敲了两声,桂花与熟米的甜香顺着水面飘过来。
沈蓼秋立即叫住。
“要两碗。”
叫完,才想起问身边的人。
“你吃甜的么?”
陆泊蘅看她。
“都叫了。”
“那还来得及退一碗。”
“不必。”
两船靠稳,她接过热碗,先递给沈蓼秋,再接另一碗。
卖粥的老人认得沈蓼秋,笑着问:“今日卖得好?从前路过十回,也不见你买一碗。”
沈蓼秋被揭了底,索性大方承认。
“今日有客,请客总不能只让人闻。”
老人乐了,每碗多添了半勺。
她付过钱,捧着碗坐回舱前,先舀了一小口。粥熬得软,甜里有一点桂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清早空着的胃都暖起来。
陆泊蘅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沈蓼秋抬头:“怎么不吃?”
“在想,我算什么客。”
她一怔。
陆泊蘅垂眼,用勺子拨开粥面的热气,口吻仍旧寻常。
“租了你的屋,吃过许多回饭,今日才算客?”
沈蓼秋握着勺,忽然答不上来。
房客当然也是客。
可这两个字在心里绕了一圈,她竟不大愿意就这样说出口。
陆泊蘅等了片刻,先笑了。
“粥要凉了。”
沈蓼秋低头吃了一口,甜味比方才更明显,耳边却无端热起来。
她不肯白白输这一回,抬眼道:“先记着。等你再接几桩活,便轮你请。”
“想吃什么?”
问得这样快,倒让沈蓼秋顿住。
河岸边有炊饼、有小馄饨,也有她从前路过时看一眼便走的小食。真让她挑,一时竟不知道先说哪个。
陆泊蘅看着她慢慢转向两岸的目光,没有催。
沈蓼秋最后笑了。
“容我想想。这么好一个讨债的机会,不能糟蹋。”
“好。”
船篷挡去大半日光,只有一道窄亮落在陆泊蘅袖边。她低头喝粥,唇角仍带着一点笑。
沈蓼秋看了片刻,也慢慢吃起自己的。
这一回,她没有在心里算每一勺值多少文。
午后回到芦湾,陆泊蘅去交修好的木桶,沈蓼秋则坐在窗前记账。
六十株菜苗,十八文。
糖粥的钱也照实记下。
她看了一会儿,将余下的铜钱一枚枚穿起,没有藏到别处,也没有特意留出一枚作纪念。
后头还要买种、买绳,钱得接着用。
可她穿得比平日慢。
陆泊蘅回来时,窗里的日光已经挪过半张桌。
沈蓼秋听见脚步,转头叫她。
“阿蘅。”
“嗯?”
“来看看。”
陆泊蘅站到她身旁,低头看那行新添的账。
字还是有些大。
“六十株”与“十八文”之间留得很宽,像是特意怕挤着谁。下面一行写着糖粥,末尾画了个极小的圈。
“这个圈呢?”她问。
沈蓼秋拿笔杆点了点。
“赔钱的画红圈。高兴的,也该有个记号。”
陆泊蘅看着那一点墨,过了一会儿才笑。
“十八文便这样高兴?”
“嗯。”
沈蓼秋答完,将账簿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低头又添了两个字。
初售。
陆泊蘅没有再逗她。
她伸手,把桌边快被风吹落的纸压好,陪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新浮盘稳稳泊在浅湾里。
沈蓼秋收起笔,抬头望过去。盘里的土尚未冒绿,下一批种还得等,今日十八文也远远填不平前头花出去的银钱。
她却终于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一直往水里投东西。
“明日得早些起。”她说,“你去何娘子家,我看盘,再去高处翻一小块地。”
陆泊蘅点头。
沈蓼秋想了想,又补一句。
“晚上想吃什么?今日由你挑。”
陆泊蘅看向窗边那本账。
“不要记待客。”
沈蓼秋一愣,随后笑起来。
“好。”
她把册子合上。
“记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