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醒来时,东屋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锯木声。
窸窸窣窣的,像有人轻手轻脚地叠被,随后窗扣一响,停了片刻,又响一下。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昨夜还觉得屋里多一个人,今早醒来,倒先觉得少了些什么。
往常这个时辰,她该听见田埂上的脚步,再出去开门。如今人就在隔壁,连门都省得开了。
她穿好衣裳出去,陆泊蘅正在井边洗脸。
水珠沿着下颌落进领口。她头发还未束紧,额前松着几缕,比做活时少了些利落,却显得眉眼格外柔和。
沈蓼秋看了一眼,去拿水桶。
“睡得好么?”
“好。”
“床没响?”
陆泊蘅擦脸的动作停住,偏头看她。
“你听了一夜?”
沈蓼秋手一滑,桶沿碰在井台上,咚的一声。
“我问床。”
“我答的也是床。”
陆泊蘅将布巾搭好,接过她手里的桶。
沈蓼秋看见她眼里的笑,索性不理,转身往灶屋去。刚走到门前,便听见院外有人喊她。
“蓼秋。”
她脚步一顿。
随即转过身,声音一下亮起来。
“娘?”
沈母姓许,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臂弯挎着篮,另一只手拄着根旧扁担。
说是拄,倒更像一路拿来拨草。
她走到门前,先看屋顶,再看窗,最后才看女儿。
“不是说不漏了?我来瞧瞧。”
沈蓼秋接过篮子。
“陈婶连这个也同您说?”
“她只说不漏,没说先前漏成什么样。”
沈蓼秋笑着去挽她的胳膊:“如今好了,您尽管抬头看,天是天,屋顶是屋顶,再不会搅到一处。”
许氏瞥她一眼,唇边也有笑。
陆泊蘅已经放下水桶,过来问好。
许氏看向她,神色很自然。
“陆姑娘罢?陈家嫂子说过,多亏你帮着修。”
“请了瓦匠,我只补些门窗。”
“那也费心。”
沈蓼秋将母亲往屋里让,陆泊蘅转身去添水。许氏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两步,回来时却没问旁的,只握住女儿的手,翻过来看。
指腹上的伤已经好了,留着一小块浅色新皮。
“又扎了?”
“早不疼了。”
许氏拿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没再说,松开她,去看门前的苗。
沈蓼秋立即蹲到旁边。
“这一侧是何娘子留的六十株。别的还得挑。水上那架拆过,我想换个浅盘,再试一次。”
许氏听完,先用指尖拨开表土,摸了摸底下的湿度,又低头看叶心。
她没有夸,也没说这法子荒唐。
只问:“风大的时候,你怎么护?”
“盘能搬下来,架子另外系。上一回就是拆着费事,这次不绑死。”
许氏点头,指着一小片长得密的。
“这几株挤着了。”
沈蓼秋凑近。
果然,叶片叠在一处,底下细茎朝着亮处歪。
她伸手要拨,许氏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吃过饭,找合适的时候再动。你如今倒比苗还急。”
沈蓼秋笑了。
“它们挣的是第一笔钱,难免金贵。”
“你头一回卖菜,也这样。”
陆泊蘅端着水过来,恰好听见这一句。
沈蓼秋抬头:“娘。”
许氏接过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怎么,还不许说?”
陆泊蘅在旁边坐下了。
坐得很自然。
沈蓼秋看她一眼,知道今日这事躲不过去。
那年沈蓼秋十二岁。
个头刚够着菜担,非说自己能去赶集。许氏拗不过她,只分了两只小篮,装上葱和青菜,让她跟在后头。
她一路走得气势十足,进了集市,找个空处蹲下,把菜摆得整整齐齐,却一声不吭。
旁边卖鸡蛋的婆婆见她模样齐整,逗她。
“小姑娘,你这菜卖不卖?”
她点头。
“那怎么不喊?”
她憋了半晌,终于冒出一句:“喊了,别人便知道我急着卖。”
许氏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
沈蓼秋扶着额头。
陆泊蘅看她,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
“很有道理。”
“你别跟着。”沈蓼秋道。
许氏却还没说完。
第一日,她守到近午才卖掉两把葱,别人还了价,她心里不服,脸上却装得大方。收回来几文钱,紧紧攥着,回家才发现掌心染了一圈绿。
第二回,她便肯开口了。
只是开口得太用力,别人问菜嫩不嫩,她答:“您若买回去咬不动,明日拿来,我替您嚼。”
旁边几个摊主笑得直不起腰。
从此见她来,老远便招呼那位替人嚼菜的小姑娘。
沈蓼秋把脸转到一边。
陆泊蘅低头,肩膀轻轻动着。
“想笑就笑。”沈蓼秋叹气,“憋坏了还得花药钱。”
陆泊蘅终于笑出了声。
她平日笑得浅,这一回眼尾弯起来,连呼吸都顿了一下。沈蓼秋本来还有些窘,看着看着,却也跟着笑了。
那些旧事隔了许多年,被母亲重新翻出来,竟没有她以为的难堪。
那时赶早市,天不亮便起,路上冷,篮子沉。可集市也热闹,有人分她半碗豆浆,有人教她看秤,卖糖人的老头还拿断了角的小兔子换过她一把葱。
后来她渐渐学会叫卖,学会认熟客,也学会了话说到什么份上,既不让人难堪,又能把价守住。
这些本事,原不是一日长出来的。
吃过早饭,许氏才打开带来的篮子。
上头是一包豆和几只鸡蛋,底下压着一只旧针线盒,还有两本用布裹着的薄册。
沈蓼秋看见,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找着了?”
“压在旧柜后头。我收拾冬衣,才翻出来。”
最上面那本,是沈蓼秋从前记农时的小册。
纸页并不齐,有的是买来的旧纸,有的是裁下的账纸,装订的线换过两回。最早几页字大,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日期底下记着哪日下种、哪日落雨。
后头渐渐写得匀些,便多了出苗多少、哪块地长得好。
陆泊蘅坐在旁边,目光落到一处朱色的小圈上。
“这是?”
沈蓼秋摸了摸那页纸。
“赔钱的那一年。”
十六岁那年,春日来得早,她见镇上食肆急着买鲜菜,便劝母亲多种一些。前头长势好,她算着日子,已在册上写下能卖多少。
谁知接连几日阴雨,低处沤坏一片。
剩下的菜卖不出她想的价,辛苦一季,只勉强收回本钱。
“那回我哭得可凶。”沈蓼秋说,“不是在地里,怕人看见。躲在灶后头,一边烧火一边哭,烟都替我认了。”
陆泊蘅翻页的手停住。
许氏在旁边择豆,轻轻道:“回来眼睛肿得那么高,还说是柴湿。”
沈蓼秋笑了笑。
那时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把亏的银钱抹掉。她领着女儿重走了一遍菜地,从低处看到高处,叫她把坏在哪里、哪里还能改,都记下来。
“我娘说,记赚的钱容易,赔进去的若不记住,才算白赔。”
沈蓼秋将册子合上,掌心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前些日子浮框歪了、苗筐倒了,她总想着赶紧再试,却把这本册子忘在了旧屋。
如今拿回来,心里竟像多了点底。
午后,许氏要走时,才提起家里的口信。
“你伯娘问,明日能不能回去半日。苏家食肆要收菜,她怕你堂兄说不清。”
沈蓼秋系篮绳的手顿了顿。
“还是上回那个价?”
“说是想再谈谈。”
陆泊蘅正在檐下理短料,手上没停,却不再发出响动。
沈蓼秋把绳结系好,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明日去不了。”
许氏看着她。
“这批苗得照看,新盘也要试。苏掌柜收多少、分哪几等,我都写在交出去的账里了。让堂兄带着去,不明白便问,掌柜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说完,心里还是提着一点。
从前家里有事,总是先叫她。
起初是她会算,后来是她熟,再后来,便成了她去最省事。
堂兄第一次卖错价,可以说不熟;她若少收了几文,便要从头解释。年下分银钱时,又只数谁下地多少日,至于她半夜起来洗筐、天不亮赶路、为一笔拖着的菜钱来回跑过几趟,都不在账上。
她也不是没提过。
伯娘给她盛过满满一碗肉,说知道她辛苦。
可第二日,担子照旧搁在门边,等着她挑。
许氏把篮子接过去,点了点头。
“好,我这样说。”
沈蓼秋抬头,倒怔了一下。
母亲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来问你,不是来替你答应。”
沈蓼秋张了张嘴,半晌才笑。
“那您早说,害我白想这么一大段。”
许氏也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
“你小时候不是挺会说?如今倒怕我。”
“怕您又说习惯了。”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许氏垂眼,拂掉她肩头一点干草。
她没有辩,只轻声道:“我习惯的,你不必都学。”
沈蓼秋眼里忽然有些热。
她低头把母亲篮中的鸡蛋拿出来两只,想让她带回去,许氏却按住篮沿。
“留下。你祖母那边有。等这阵忙完,你回来吃饭,不用带担子。”
沈蓼秋点了点头。
“好。”
送母亲走过田埂,沈蓼秋回到屋前,便见陆泊蘅正在翻她那本旧册。
听见脚步,陆泊蘅抬头。
“能看么?”
“都看上了才问。”
“方才只看了这一页。”
沈蓼秋走近。
那页记着她第一次独自收下一家食肆的菜钱。她当时高兴,特意在边角画了一只鼓鼓的钱袋,画得不大像,倒像个扎口的蒜头。
陆泊蘅指着它。
“那年还种蒜?”
沈蓼秋一把将册子抽回来。
“今日笑够了没有?”
陆泊蘅眼里有笑,却伸手替她把快散开的书线扶住。
“这里松了,我换根线。”
沈蓼秋没有再抢。
她坐到旁边,看那人从针线盒里寻出线,动作慢而仔细地穿过旧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方才我是不是说得太硬?”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
“你想回去么?”
“不想明日回。”
“那便没说错。”
沈蓼秋低头,指尖拨着桌上的一粒豆。
“从前我若说不去,总有人接一句,反正你也没旁的事。”
陆泊蘅停下针,抬眼看她。
屋外,苗架上的叶子被风轻轻吹动。修好的木盘靠在墙边,还等着明日装土试水。
陆泊蘅道:“明日我等你试盘。”
沈蓼秋抬起脸。
她看着对方,心里那一点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去。
“嗯。”
册子重新缝好,沈蓼秋翻到最后,发现后头还添了几张空纸。
“哪里来的?”
“我记尺寸剩的。裁短些,正好。”
她摸了摸平整的纸边,拿来笔,在第一张写下今日的苗数,又补记浮框此前坏在哪里。
写到落款时,她停住。
从前的册子扉页写着“沈家菜账”,是母亲起的头,她接着用,后来家里人都往这里查数。
如今这一本,后半册只记她自己的田。
沈蓼秋翻回扉页,在旧字下面另添了小小一行。
沈蓼秋记。
陆泊蘅在旁边看着,等她落完笔,才将墨盒移开,免得袖子蹭到。
“这回记什么?”
“记我自己的。”
沈蓼秋说完,看了看她,又添一句。
“还有欠你的木盘工钱。”
陆泊蘅唇角弯起来。
“那得多留几页。”
沈蓼秋瞪她。
那人却不躲,只坐在近处,安安静静地笑。
窗外春光正好。沈蓼秋吹干纸上的墨,将册子放到窗前,与陆泊蘅那两本包着布的样式册摆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