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自己的名字

沈蓼秋醒来时,东屋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锯木声。

窸窸窣窣的,像有人轻手轻脚地叠被,随后窗扣一响,停了片刻,又响一下。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昨夜还觉得屋里多一个人,今早醒来,倒先觉得少了些什么。

往常这个时辰,她该听见田埂上的脚步,再出去开门。如今人就在隔壁,连门都省得开了。

她穿好衣裳出去,陆泊蘅正在井边洗脸。

水珠沿着下颌落进领口。她头发还未束紧,额前松着几缕,比做活时少了些利落,却显得眉眼格外柔和。

沈蓼秋看了一眼,去拿水桶。

“睡得好么?”

“好。”

“床没响?”

陆泊蘅擦脸的动作停住,偏头看她。

“你听了一夜?”

沈蓼秋手一滑,桶沿碰在井台上,咚的一声。

“我问床。”

“我答的也是床。”

陆泊蘅将布巾搭好,接过她手里的桶。

沈蓼秋看见她眼里的笑,索性不理,转身往灶屋去。刚走到门前,便听见院外有人喊她。

“蓼秋。”

她脚步一顿。

随即转过身,声音一下亮起来。

“娘?”

沈母姓许,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臂弯挎着篮,另一只手拄着根旧扁担。

说是拄,倒更像一路拿来拨草。

她走到门前,先看屋顶,再看窗,最后才看女儿。

“不是说不漏了?我来瞧瞧。”

沈蓼秋接过篮子。

“陈婶连这个也同您说?”

“她只说不漏,没说先前漏成什么样。”

沈蓼秋笑着去挽她的胳膊:“如今好了,您尽管抬头看,天是天,屋顶是屋顶,再不会搅到一处。”

许氏瞥她一眼,唇边也有笑。

陆泊蘅已经放下水桶,过来问好。

许氏看向她,神色很自然。

“陆姑娘罢?陈家嫂子说过,多亏你帮着修。”

“请了瓦匠,我只补些门窗。”

“那也费心。”

沈蓼秋将母亲往屋里让,陆泊蘅转身去添水。许氏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两步,回来时却没问旁的,只握住女儿的手,翻过来看。

指腹上的伤已经好了,留着一小块浅色新皮。

“又扎了?”

“早不疼了。”

许氏拿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没再说,松开她,去看门前的苗。

沈蓼秋立即蹲到旁边。

“这一侧是何娘子留的六十株。别的还得挑。水上那架拆过,我想换个浅盘,再试一次。”

许氏听完,先用指尖拨开表土,摸了摸底下的湿度,又低头看叶心。

她没有夸,也没说这法子荒唐。

只问:“风大的时候,你怎么护?”

“盘能搬下来,架子另外系。上一回就是拆着费事,这次不绑死。”

许氏点头,指着一小片长得密的。

“这几株挤着了。”

沈蓼秋凑近。

果然,叶片叠在一处,底下细茎朝着亮处歪。

她伸手要拨,许氏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吃过饭,找合适的时候再动。你如今倒比苗还急。”

沈蓼秋笑了。

“它们挣的是第一笔钱,难免金贵。”

“你头一回卖菜,也这样。”

陆泊蘅端着水过来,恰好听见这一句。

沈蓼秋抬头:“娘。”

许氏接过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怎么,还不许说?”

陆泊蘅在旁边坐下了。

坐得很自然。

沈蓼秋看她一眼,知道今日这事躲不过去。

那年沈蓼秋十二岁。

个头刚够着菜担,非说自己能去赶集。许氏拗不过她,只分了两只小篮,装上葱和青菜,让她跟在后头。

她一路走得气势十足,进了集市,找个空处蹲下,把菜摆得整整齐齐,却一声不吭。

旁边卖鸡蛋的婆婆见她模样齐整,逗她。

“小姑娘,你这菜卖不卖?”

她点头。

“那怎么不喊?”

她憋了半晌,终于冒出一句:“喊了,别人便知道我急着卖。”

许氏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

沈蓼秋扶着额头。

陆泊蘅看她,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

“很有道理。”

“你别跟着。”沈蓼秋道。

许氏却还没说完。

第一日,她守到近午才卖掉两把葱,别人还了价,她心里不服,脸上却装得大方。收回来几文钱,紧紧攥着,回家才发现掌心染了一圈绿。

第二回,她便肯开口了。

只是开口得太用力,别人问菜嫩不嫩,她答:“您若买回去咬不动,明日拿来,我替您嚼。”

旁边几个摊主笑得直不起腰。

从此见她来,老远便招呼那位替人嚼菜的小姑娘。

沈蓼秋把脸转到一边。

陆泊蘅低头,肩膀轻轻动着。

“想笑就笑。”沈蓼秋叹气,“憋坏了还得花药钱。”

陆泊蘅终于笑出了声。

她平日笑得浅,这一回眼尾弯起来,连呼吸都顿了一下。沈蓼秋本来还有些窘,看着看着,却也跟着笑了。

那些旧事隔了许多年,被母亲重新翻出来,竟没有她以为的难堪。

那时赶早市,天不亮便起,路上冷,篮子沉。可集市也热闹,有人分她半碗豆浆,有人教她看秤,卖糖人的老头还拿断了角的小兔子换过她一把葱。

后来她渐渐学会叫卖,学会认熟客,也学会了话说到什么份上,既不让人难堪,又能把价守住。

这些本事,原不是一日长出来的。

吃过早饭,许氏才打开带来的篮子。

上头是一包豆和几只鸡蛋,底下压着一只旧针线盒,还有两本用布裹着的薄册。

沈蓼秋看见,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找着了?”

“压在旧柜后头。我收拾冬衣,才翻出来。”

最上面那本,是沈蓼秋从前记农时的小册。

纸页并不齐,有的是买来的旧纸,有的是裁下的账纸,装订的线换过两回。最早几页字大,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日期底下记着哪日下种、哪日落雨。

后头渐渐写得匀些,便多了出苗多少、哪块地长得好。

陆泊蘅坐在旁边,目光落到一处朱色的小圈上。

“这是?”

沈蓼秋摸了摸那页纸。

“赔钱的那一年。”

十六岁那年,春日来得早,她见镇上食肆急着买鲜菜,便劝母亲多种一些。前头长势好,她算着日子,已在册上写下能卖多少。

谁知接连几日阴雨,低处沤坏一片。

剩下的菜卖不出她想的价,辛苦一季,只勉强收回本钱。

“那回我哭得可凶。”沈蓼秋说,“不是在地里,怕人看见。躲在灶后头,一边烧火一边哭,烟都替我认了。”

陆泊蘅翻页的手停住。

许氏在旁边择豆,轻轻道:“回来眼睛肿得那么高,还说是柴湿。”

沈蓼秋笑了笑。

那时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把亏的银钱抹掉。她领着女儿重走了一遍菜地,从低处看到高处,叫她把坏在哪里、哪里还能改,都记下来。

“我娘说,记赚的钱容易,赔进去的若不记住,才算白赔。”

沈蓼秋将册子合上,掌心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前些日子浮框歪了、苗筐倒了,她总想着赶紧再试,却把这本册子忘在了旧屋。

如今拿回来,心里竟像多了点底。

午后,许氏要走时,才提起家里的口信。

“你伯娘问,明日能不能回去半日。苏家食肆要收菜,她怕你堂兄说不清。”

沈蓼秋系篮绳的手顿了顿。

“还是上回那个价?”

“说是想再谈谈。”

陆泊蘅正在檐下理短料,手上没停,却不再发出响动。

沈蓼秋把绳结系好,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明日去不了。”

许氏看着她。

“这批苗得照看,新盘也要试。苏掌柜收多少、分哪几等,我都写在交出去的账里了。让堂兄带着去,不明白便问,掌柜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说完,心里还是提着一点。

从前家里有事,总是先叫她。

起初是她会算,后来是她熟,再后来,便成了她去最省事。

堂兄第一次卖错价,可以说不熟;她若少收了几文,便要从头解释。年下分银钱时,又只数谁下地多少日,至于她半夜起来洗筐、天不亮赶路、为一笔拖着的菜钱来回跑过几趟,都不在账上。

她也不是没提过。

伯娘给她盛过满满一碗肉,说知道她辛苦。

可第二日,担子照旧搁在门边,等着她挑。

许氏把篮子接过去,点了点头。

“好,我这样说。”

沈蓼秋抬头,倒怔了一下。

母亲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来问你,不是来替你答应。”

沈蓼秋张了张嘴,半晌才笑。

“那您早说,害我白想这么一大段。”

许氏也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

“你小时候不是挺会说?如今倒怕我。”

“怕您又说习惯了。”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许氏垂眼,拂掉她肩头一点干草。

她没有辩,只轻声道:“我习惯的,你不必都学。”

沈蓼秋眼里忽然有些热。

她低头把母亲篮中的鸡蛋拿出来两只,想让她带回去,许氏却按住篮沿。

“留下。你祖母那边有。等这阵忙完,你回来吃饭,不用带担子。”

沈蓼秋点了点头。

“好。”

送母亲走过田埂,沈蓼秋回到屋前,便见陆泊蘅正在翻她那本旧册。

听见脚步,陆泊蘅抬头。

“能看么?”

“都看上了才问。”

“方才只看了这一页。”

沈蓼秋走近。

那页记着她第一次独自收下一家食肆的菜钱。她当时高兴,特意在边角画了一只鼓鼓的钱袋,画得不大像,倒像个扎口的蒜头。

陆泊蘅指着它。

“那年还种蒜?”

沈蓼秋一把将册子抽回来。

“今日笑够了没有?”

陆泊蘅眼里有笑,却伸手替她把快散开的书线扶住。

“这里松了,我换根线。”

沈蓼秋没有再抢。

她坐到旁边,看那人从针线盒里寻出线,动作慢而仔细地穿过旧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方才我是不是说得太硬?”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

“你想回去么?”

“不想明日回。”

“那便没说错。”

沈蓼秋低头,指尖拨着桌上的一粒豆。

“从前我若说不去,总有人接一句,反正你也没旁的事。”

陆泊蘅停下针,抬眼看她。

屋外,苗架上的叶子被风轻轻吹动。修好的木盘靠在墙边,还等着明日装土试水。

陆泊蘅道:“明日我等你试盘。”

沈蓼秋抬起脸。

她看着对方,心里那一点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去。

“嗯。”

册子重新缝好,沈蓼秋翻到最后,发现后头还添了几张空纸。

“哪里来的?”

“我记尺寸剩的。裁短些,正好。”

她摸了摸平整的纸边,拿来笔,在第一张写下今日的苗数,又补记浮框此前坏在哪里。

写到落款时,她停住。

从前的册子扉页写着“沈家菜账”,是母亲起的头,她接着用,后来家里人都往这里查数。

如今这一本,后半册只记她自己的田。

沈蓼秋翻回扉页,在旧字下面另添了小小一行。

沈蓼秋记。

陆泊蘅在旁边看着,等她落完笔,才将墨盒移开,免得袖子蹭到。

“这回记什么?”

“记我自己的。”

沈蓼秋说完,看了看她,又添一句。

“还有欠你的木盘工钱。”

陆泊蘅唇角弯起来。

“那得多留几页。”

沈蓼秋瞪她。

那人却不躲,只坐在近处,安安静静地笑。

窗外春光正好。沈蓼秋吹干纸上的墨,将册子放到窗前,与陆泊蘅那两本包着布的样式册摆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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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