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今夜不走

沈蓼秋起早时,先去了东屋。

窗扣一挂,晨光便从新修的窗框里透进来,在地上铺出窄窄的一条亮。她蹲下,摸了摸墙根,又把先前垫在角落的干草翻过来看。

底下还有一点潮。

她便没急着收走,只将草摊开些,起身去灶边做饭。

舀米时,她的手顿了顿。

陆泊蘅昨夜说过,不回来吃早饭。

沈蓼秋看着瓢里的米,倒回去一半,想了想,又添了一小撮。

做多些也无妨,中午还能吃。

锅架上去,她才发现自己找了好几条理由,都是为了多煮这一点米。

她拿火钳往灶膛里推了推柴,没再往下想。

床料来得比人先响。

临近午时,田埂上先传来板车碾过碎石的声音。沈蓼秋正给苗架转方向,抬头望去,见陆泊蘅走在车旁,一手扶着几块长板,另一手提着油纸包。

赶车的是个瘦老头,将料卸到檐下,喝了碗水便走了。

沈蓼秋看那几块木板,颜色深浅不一,边缘还有拆过的痕迹。

“旧的?”

“铺子拆下来的床板,挑过,没朽。”

陆泊蘅将油纸包递给她,弯腰收绳。

沈蓼秋接过,闻见一点甜香。

打开,是两块枣糕。

边缘切得齐,糕面点着芝麻,摸上去还留着微温。

“顺路买的?”

“嗯。”

沈蓼秋拿起一块,没舍得立刻咬,先问:“你早上吃了什么?”

陆泊蘅系绳的手微微一停。

就这么一下,沈蓼秋便懂了。

她把枣糕放回去,转身进屋。

“先吃饭。”

陆泊蘅跟进来,看见锅里温着粥,桌上还留着一小碟拌菜。

“你没吃?”

“吃过了。”

“怎么还有?”

沈蓼秋揭锅盖的手一顿。

从前那句“算错米”不能再用了。

她索性盛了满满一碗,搁到陆泊蘅面前。

“给你留的。吃不吃?”

陆泊蘅抬眼看她。

沈蓼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拿碗:“不吃我收了。”

手还没碰到碗边,便被对方轻轻挡住。

“吃。”

陆泊蘅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沈蓼秋转身去收糕,听见身后又添一句。

“怕吃慢了,沈掌柜反悔。”

她唇角忍不住往上翘,却没有回头。

“知道便好。”

床没有一日做成。

陆泊蘅先把旧板上的钉子起净,将能用的料分开,按东屋的尺寸重新裁过。夜里仍回匠舍,白日做活之余,便在檐下收拾自己的床。

沈蓼秋原先只看得出木头长短,跟着看了几回,渐渐也能递对东西。

有一回陆泊蘅伸手,她便递过去一把小凿。

陆泊蘅接住,抬头看她。

“怎么知道?”

“你方才看这里了。”

沈蓼秋指了指那处还没修齐的口,神情颇为得意。

陆泊蘅低头试过,果然合用。

“学得快。”

这三个字听得沈蓼秋十分受用。

她端着水碗在旁边坐下,正准备再看一会儿,陆泊蘅却把凿子放了回去。

“今日不做了。”

“还早。”

陆泊蘅看了看她的手。

“你那边,也该歇了。”

沈蓼秋低头,才发现指缝里又沾了泥。伤口已经收了,只剩一点硬皮,她今日拌土时忘了防备,指腹被磨得发红。

她原想说不碍事,看见陆泊蘅的目光,话便拐了个弯。

“行。谁都不许偷偷做。”

陆泊蘅点头,将木箱合上。

两人并排坐在檐下,竟一时有些不知该干什么。

风从湾里吹来,芦叶沙沙作响。沈蓼秋喝了口水,看向身边那人。

“你平日歇着,都做些什么?”

陆泊蘅想了想。

“磨刀。”

沈蓼秋望着她,半晌笑倒在膝上。

“罢了,还是我教你歇。”

她从屋里拿出那包枣糕,掰了一半递过去。

糕放了一日,凉了,枣香却更沉。陆泊蘅伸手来接,沈蓼秋却瞧见她掌心没擦净的木灰,将糕稍稍抬高。

“手。”

陆泊蘅看着她。

“又要洗?”

“你想连木头一起吃,也不是不行。”

陆泊蘅低头笑了一下,起身去洗。

等她回来,沈蓼秋已经替她把糕托在干净纸上。

陆泊蘅接过,咬下一小口。

沈蓼秋看她吃了,才去吃自己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回,木箱一直没有再打开。

又晴了两日,屋里的潮气终于散了。

这期间,陶家欠的八百六十文也捎了回来。

钱用旧布包着,另带一句话,说原先并非不还,不过一时记岔。

龙婶传话时,自己先翻了个白眼。

沈蓼秋听得直乐。

“钱没记岔便成。”

陆泊蘅点清数目,在回条上写了收讫,请许家的船带回去。没再追着争那句真假,也没有因为钱讨回来了,便把欠条随手丢掉。

她将几张纸收在一起,放进木箱最里头。

沈蓼秋瞧着,问:“不烧了?”

“留着。”

“往后再看见他,提防些?”

陆泊蘅抬眼,视线却落在她脸上。

“记着谁替我写的信。”

沈蓼秋一怔。

她本来正数着手里几根绑苗的细绳,听了这句,竟把已经数过的又数了一遍。

陆泊蘅垂眼收好纸,像没看见。

过了片刻,沈蓼秋才道:“那你收严实些。我那字,往后兴许要涨价。”

“好。”

陆泊蘅应得认真。

沈蓼秋低下头,把那几根绳重新数了第三遍。

到了与何娘子约定看苗的日子,沈蓼秋天亮便开始忙。

长得稳的放在一侧,细弱的留在另一侧,叶片上有伤的也单独标出。她没有拿新撒的种凑数,只把最初那批剩下的苗一株株看过。

何娘子来得早,还带了一只空篮。

沈蓼秋瞧见篮子,先把话说在前头。

“今日还不能搬走。”

何娘子脚步微顿。

沈蓼秋让她走近,指给她看。

“这几日才站稳。如今移,根上带不住多少土,我不放心。再养几日,您若等得及,我替您留。等不及,您先买别家的。”

她说完,心里仍有点发紧。

这几日早晚看苗,盼着它们快些长。真有人提篮子来,她却还得往外推。

何娘子蹲下来,拨开两片叶,仔细看了看。

“倒比我想的好。”

沈蓼秋一愣。

“你前回说遭了雨,我还当没剩多少。”何娘子站起来,“昨儿我从别家补了些,大缺口填上了,这一点可以等。”

那口绷着的气,终于从沈蓼秋胸口松出去。

两人商量,先留长势较好的六十株,待根叶再稳些,由沈蓼秋带消息过去。价照镇上平常的苗价,不跟着眼下的急价涨。

何娘子听见价,反而多看她一眼。

“你如今卖贵些,也卖得出去。”

“等您买回去栽活了,往后再来找我,比这一回多卖几文强。”

沈蓼秋说着,笑了笑。

“再说,我还指望您替我说两句好话,总得先让您吃着实惠。”

何娘子也笑了。

“这张嘴,生意做不坏。”

她这回没有掏钱,沈蓼秋也没要,只在竹签上记下数目,插到那一侧。

何娘子走后,她仍盯着那片竹签看。

六十。

还没有收到钱,却已经不是她自己关起门来的盘算了。

陆泊蘅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

“都留给她?”

“嗯。”

“那这边的呢?”

“继续养。好的留种地,弱的再看。”

沈蓼秋说完,忍不住抬头。

“阿蘅,我是不是快能挣着钱了?”

她问得有些傻,自己也知道。

陆泊蘅却没有逗她。

“是。”

一个字,答得稳稳的。

沈蓼秋便笑起来。

东屋的床也在这日收了尾。

床不宽,靠墙放下,窗前还够摆一个小案。旧板经过刨磨,露出浅色的木纹,边角被收得圆润,手摸过去,没有一处扎人的地方。

陆泊蘅在床沿坐了坐,试过牢稳,才起身去铺席。

沈蓼秋抱着晒好的被褥进来,脚跨进门槛,又停住。

“放哪里?”

“床上便好。”

她把被褥放下,手掌顺势在席面上压了压,忽然想起初见那一夜,自己抱着铺盖进船舱,也是问能不能进去。

如今倒换过来了。

陆泊蘅抖开薄被,见她站着不动,问:“怎么?”

“在想,你这床比我那船省心。”

“还没睡,别夸太早。”

沈蓼秋转头瞪她。

陆泊蘅眼里浮出笑,将被角压平。

“不会漏。”

沈蓼秋忍不住笑了,伸手帮她把另一边拉正。

两个人隔着一张床站着,各理一侧。沈蓼秋俯身时,发梢从肩头滑下来,落在新铺的枕边。

陆泊蘅正要按住被角,手便停了一下。

“别动。”

沈蓼秋抬眼。

陆泊蘅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小片干草。

大约是晒被时沾上的,细细一根,卡在耳后。

她取下来,却没有立刻退开。

沈蓼秋闻见她袖上的皂香,眼前是那道低垂的睫影。屋外有人撑船经过,水声慢慢远了,房里却静得能听见衣料轻擦。

陆泊蘅先收了手。

“好了。”

沈蓼秋低头拢了拢头发。

“今日没有泥?”

“没有。”

“那还算体面。”

陆泊蘅看了她片刻。

“本来就体面。”

沈蓼秋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一句没有打趣的意思。

她反倒不知该怎么接,只将床角已经平整的褶子又抚了一遍,才道:“我去烧水。”

走到门边,差点被门槛绊住。

身后传来陆泊蘅压得很低的一声笑。

沈蓼秋没回头。

“听见了。”

那笑声便没再藏。

晚饭多炒了一碟鸡蛋。

沈蓼秋把最后一点葱花撒上去,端到桌边,陆泊蘅已经摆好两只碗。

屋外暗下来,往常到这个时辰,她总要听一遍陆泊蘅说回去了,再提灯送到院口。

今日却没有。

吃完饭,陆泊蘅收碗,沈蓼秋擦桌。一个去洗,一个去把苗架旁的遮布理好。

待她回屋,灶上的热水已经盛出来一桶,放在她常用的位置。

陆泊蘅提着另一桶往东屋走。

走到门口,沈蓼秋忽然叫她。

“阿蘅。”

她回头。

沈蓼秋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要紧事。

水烧了,饭吃了,门也不用急着关。

那句习惯了的“路上小心”,今晚用不上。

她想了片刻,只好问:“被子够不够?”

陆泊蘅看着她,慢慢笑了。

“够。”

“夜里若冷,柜里还有一床。”

“好。”

沈蓼秋点头,转身去收桌上的账簿。

陆泊蘅却在身后道:“蓼秋。”

“嗯?”

“今夜不走。”

她手指停在书页上。

明明是已经说定的事,可听见这句话,心里仍像有什么轻轻落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应道:

“知道了。”

当晚,沈蓼秋在账簿那块空白处填上日期。

东屋里传来木箱合上的轻响,随后是窗扣落稳的声音。

她搁下笔,没有立刻吹灯。

听见隔壁那人走了两步,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她才把账簿收好。

窗外,水拍着岸。

这一次,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