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握着门框,好一会儿没接话。
陆泊蘅以为她为难,正要开口,便听她问:“租来放木料?”
“也住人。”
“你?”
陆泊蘅看着她,唇边有一点笑。
“不然让木料睡床?”
沈蓼秋这才觉出自己问得傻,转过身,将门推开些。
“进来瞧罢。丑话说在前头,这屋子如今最值钱的,恐怕是门外那块牌。”
陆泊蘅随她进去。
东边半间原先堆过旧农具,墙上留着深浅不一的钉眼,窗扇缺了一角。昨日进的水已经退净,墙脚却还湿,地上泛着一股潮气。
沈蓼秋站在屋中,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夜抱着被褥上船时,也是这样,觉得收拾收拾,总能住人。
结果当晚就忙着舀水。
她便没急着夸这屋子如何好,只把坏处一一指给陆泊蘅看。
“屋后那条沟得重清。这里漏过,墙角也潮。窗朝东,早上能晒到些太阳,就是……”
她看了看那扇豁口的窗。
“风来得也很勤。”
陆泊蘅推开窗,察过窗框,又站到门旁仰头看梁。
沈蓼秋跟在她身后,原本是带人看房,不知怎的,慢慢成了等人验收。
过了一会儿,陆泊蘅道:“大梁还好。屋面得请熟手来瞧,我能修窗门,床也能做。”
“听着你比我还清楚。”
“你方才说了,丑话在前。”
沈蓼秋笑了。
她靠着墙想了一会儿,终于问:“匠舍住得不好?”
“人多。做活的时辰不同,半夜也有人进出。放东西还得另找地方。”
陆泊蘅停了停,目光从墙脚移到她脸上。
“这里临水,接船方便。”
理由都很实在。
沈蓼秋点头,不知为何,又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还在等她说点别的。
陆泊蘅却已问:“多少租钱?”
她那一点说不清的心思立即被打断。
“我明日问问附近的价。眼下破成这样,不能照好屋子算。”她顿了顿,“还有修屋的料钱和工钱,得分开记,不能你住进来,便都算你的。”
陆泊蘅应了。
“先住一个月?”
“行。修得能住再起算。”
沈蓼秋答完,忽然觉得屋里有些安静。
方才还空着的东屋,不过几句话,便像已经多了些东西。一张床,几件衣裳,早晚开合的窗,还有一个会在她生火时过来添水的人。
她低头踢开脚边一片碎瓦,掩住无端生出的局促。
“灶可以一起用。木屑别往里倒,细的容易呛烟。”
“嗯。”
“还有,我早上起得早。”
“我也是。”
“我有时算账会念出声。”
陆泊蘅看她一眼。
“听过。”
沈蓼秋抬头:“哪回?”
“昨日。你睡前还说,豆腐不能再买了。”
“……”
陆泊蘅唇角终于弯起来。
沈蓼秋望着她,片刻后,自己也忍不住笑。
“那不是算账,是发愿。”
第二日,沈蓼秋便去寻了陈婶。
陈婶听说要出租东屋,先问了人,又问怎么个修法,听完才点头。
“那姑娘做事仔细,倒好。只是再好相处,钱也得说清,省得往后不好开口。”
“知道。”
“修屋顶去找周瓦匠。你那几根椽子若没烂,用不了太多新料。我家后头还留着些旧瓦,你搬去,让他挑能用的。”
沈蓼秋笑着往她身边凑。
“婶子家怎么什么都有?”
“你若少往外跑两趟,也能攒出一屋破烂。”
“那不成。我这是出门,直接寻攒好了的。”
陈婶拿手里的葱叶轻轻抽她一下。
笑闹过后,她还是将附近租屋的价告诉了沈蓼秋。那半间屋又小又偏,另有屋檐下的地方可做活,租钱不宜高。
沈蓼秋心里有了数,又问过瓦匠的工钱,才回去与陆泊蘅商量。
陆泊蘅已经把屋后的沟清开了。
挖出的淤泥堆在一旁,混着腐叶。她额边出了薄汗,见沈蓼秋回来,先将锄头立稳。
“走水顺了。回头再看一场雨。”
沈蓼秋把带来的热饼递过去。
陆泊蘅伸手要接,她却往后收了一点。
“洗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
陆泊蘅看了看掌心,又看向她,竟没有辩,只转身去打水。
沈蓼秋跟过去,忍着笑把饼放在干净碗里。
“你也有今日。”
“哪一日?”
“听话的这一日。”
陆泊蘅洗净手,水珠顺着腕骨往下落。她慢慢擦干,才接过碗。
“沈掌柜管饭,自然要听。”
沈蓼秋正要回嘴,她又问:“不听,少给半个?”
“整个都不给。”
陆泊蘅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面恰好是两个。
再抬头时,眼里已有笑意。
沈蓼秋也看见了,耳边一热,转身去取账簿。
“一个是午后的。别都吃了。”
屋钱最后定为每月一百文,先住一月,住得合适再续。
屋面和排水由沈蓼秋出钱修。门窗要补的工料另算,陆泊蘅自己用的床,则由她自行置办,日后搬走也带走。
几条写清楚,两人各留一份。
沈蓼秋写完,让陆泊蘅看。
陆泊蘅看得认真,只在末尾添了一句:搬离提前告知。
她添的时候,沈蓼秋正收墨盒,动作顿了顿。
“怕我忽然撵人?”
“怕我忽然走,你少收一月租。”
沈蓼秋抬眼。
陆泊蘅将纸递回来,语气寻常,像真只是在替她算这笔钱。
她便也装作寻常,低头吹了吹未干的字。
“算你有良心。”
午后,周瓦匠来了一趟。
他上屋看过,挑出几片破瓦,察了椽子,说不用大拆,先换坏瓦、补齐缺口便成。只是墙地要晾干,不能今日修完,明日便往里铺被。
沈蓼秋听着,心里松快不少。
钱要花,却不是填不完的窟窿。
瓦匠在上头忙,两人在下头递料。陈婶送来的旧瓦一片片挑过去,能用的洗净,不能用的放在旁边。
陆泊蘅接一叠瓦时,沈蓼秋没松好,指头夹在边缘,轻轻“嘶”了一声。
陆泊蘅立即托稳,低头看她的手。
“又是这只?”
“没夹着。”沈蓼秋缩回指头给她看,“只是碰了一下。”
陆泊蘅确认过,才接走那叠瓦。
周瓦匠在屋上听见,笑道:“你俩倒不用我操心。”
沈蓼秋仰头:“您操心瓦就成,别分神看我们。”
她说得坦荡,说完却觉得“我们”两个字在舌尖留了一下,久久没散。
陆泊蘅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只把下一叠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待屋面补妥,沈蓼秋去看苗时,日头已经斜了。
两只筐都搬回了屋前高架上,底下承着木板,遮雨的布另搭在旁边,晴时揭开。
她先摸土,再看叶。
一株昨日还蜷着的,今日竟展开了。
两片小叶中间,冒着一点更深的绿,细细小小,不凑近看,几乎瞧不见。
沈蓼秋俯下身。
她看了第一株,又去看第二株,末了将手里的竹签搁下,转头叫人。
“阿蘅。”
陆泊蘅正在量东屋的窗,闻声回头。
“怎么?”
“过来。”
她说得急,陆泊蘅放下尺,几步便到了跟前。
沈蓼秋侧身让出位置,指着叶心。
“看这里。”
陆泊蘅低头。
她先前分不清长得快慢,只知道这几日沈蓼秋日日数,数完又记。如今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一点新绿与原来的叶子形状不同,边上微微起着褶。
“新叶?”
“嗯。”
沈蓼秋的声音反倒轻下来。
她怕自己笑得太早,却又压不住,眼睛一弯,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不是光长个子了。再稳几日,便能看出哪些养得住。”
陆泊蘅也低头看了很久。
“有多少?”
“还得数。先前受伤的不能混进去,长得弱的也要另放。”
她说着便去拿记数的木片,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忍不住再瞧一眼。
陆泊蘅站在一旁,没催。
等她第三次回头时,才道:“我替你看着。”
沈蓼秋一愣。
“免得你走两步,又怕它收回去。”
沈蓼秋抿住唇,最终还是笑出声。
“陆师傅如今嘴上也有手艺了。”
“跟着学的。”
“跟谁?”
陆泊蘅看她,不答。
沈蓼秋拿木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子。
“学坏的倒快。”
入夜前,陆泊蘅回匠舍取了一趟东西。
东屋还不能住,她便只先搬常用的料与两床薄被,暂存干燥处。匠舍那边也交代好,等这里晾妥再退。
沈蓼秋站在门前,看她把东西一件件放下。
包袱不大,木料却不少。
有一卷换洗衣裳,一只旧茶罐,两本包着布的册子。陆泊蘅将册子单独放高,又把角尺取出来,搁到窗边。
沈蓼秋没去碰,只问:“都是样式?”
“母亲记的尺寸,还有我自己添的。”
“那得放好。这里若再漏,我赔不起。”
陆泊蘅回头。
“你不是留着我修?”
沈蓼秋瞪她一眼,自己却先笑了。
收拾到最后,陆泊蘅拿出一件洗净叠好的夹衣。
沈蓼秋认出是自己雨夜借给她的那件。
“干了?”
“嗯。”
她接过来,发现袖口原本磨松的线也被补好了。针脚不算密,颜色却挑得相近,不细看瞧不出来。
沈蓼秋抚过那处。
“你还会这个?”
“只会补。”
“够了。我这衣裳也没别的指望。”
她把夹衣抱在臂弯,低头闻见晒过的暖意,心里忽然很安静。
陆泊蘅蹲下整理短料,她便将另一边空着的木架擦干净。
“茶罐放这儿。离窗远,不受潮。”
陆泊蘅应了,将茶罐摆过去。
旧架上于是多出一只罐子。
很小的一件事,沈蓼秋却看了两眼。
临走前,陆泊蘅把门边松动的木销重新紧了一遍。
沈蓼秋提着灯站在旁边,照着她的手。
东屋窗扇仍未装好,夜风从缺口进来,将灯火吹得偏向一侧。她挪了挪身子,用袖口挡住些风,灯光便稳了。
陆泊蘅抬头看她。
“明日不用等我做早饭。”
“有活?”
“去取床料,回来晚些。”
“知道了。”
沈蓼秋答完,又问:“午饭呢?”
陆泊蘅收好小锤。
“回来吃。”
她点头,记在心里,仿佛这也成了一件需要提前商量的事。
送人到院口时,陆泊蘅忽然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掌心。
是个磨平的小木扣,背后带着短绳。
“什么?”
“东屋窗上的。怕你明早通风,开了又关不住。挂在钉上便好。”
沈蓼秋翻过来看。
木扣一面有纹,顺着纹路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
她抬眼,正想说你明日自己来开,陆泊蘅已看出她的意思。
“我还没住进来。”
沈蓼秋嘴角慢慢弯起。
“这倒是。屋钱还没起算呢。”
陆泊蘅也笑了。
她往河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蓼秋仍提着灯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攥着那枚木扣。灯光照亮她半边脸,眼睛映着一点暖黄。
“进去罢。”
“嗯。”
她应了,却没立即动。
直到陆泊蘅转过前头那丛芦苇,脚步声渐渐远了,沈蓼秋才转身。
屋里仍是原来的屋里。
灶、木案、半干的地面,东墙边空着等一张床。
她把灯放好,走到窗前,试着将木扣挂上。窗扇被稳稳支住,夜风轻轻穿过,没再碰出乱响。
回到案边,她翻开账簿,在今日花出去的修屋钱后头添了一行。
东屋,租与陆泊蘅。
写完,她看了片刻,又在旁边留出一小块空白,等真正住进来时填日期。
随后合上账簿,去量明日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