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西苑正殿的厢房,只用了一炷香时间。
林砚之的全部家当,不过一个青布包袱,两套换洗衣服,一根银簪。
还有沈清辞给的那匣银票地契。
春杏帮她收拾床铺,絮絮叨叨的说。
“姑娘真是好运气,咱们县主可从没让谁住得这么近过,隔壁就是县主的寝殿,推开窗就能看见小花园呢。”
林砚之把包袱放在床头柜上。
“以前没人住过这间?”
“以前?”
春杏顿了顿:“以前住的是秋月姐姐,跟了县主五年,后来病了,送出宫去了。”
语气有点含糊。
林砚之没追问,转而问。
“雀室的火查清楚了吗?”
“还没呢。”
春杏压低声音。
“小卓子还关在后院柴房,刘公公昨晚去审了一夜,早上出来时脸色铁青。”
“县主今早去了太后那儿,到现在还没回来。”
正说着。
沈清辞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昨夜的绯红宫装,只是发髻有些散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都出去。”她说。
春杏连忙退下,带上了门。
沈清辞在林砚之对面坐下,随手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才开口。
“太后把婚期定了。”
林砚之抬眼看她。
“三个月后。”
沈清辞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是明年开春日子好,宜嫁娶。”
“县主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
沈清辞冷笑。
“太后凤体欠安,说我嫁去镇北侯府冲喜,这话都说出来了,我再推就是不知好歹。”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赵明璋今早又来了,送了十二箱聘礼,堆在西苑门口,生怕别人看不见。”
林砚之想了想。
“县主昨夜说,放火的是想警告您,那这警告,起作用了吗?”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忽然笑了。
“你说呢?”
“奴婢觉得,起了反效果。”
“哦?”
“如果县主是那种会被一把火吓住的人,就不会有今天了。”
林砚之说:“对方失算了,所以只能加快脚步,用婚约把您捆住。”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坐回椅子上。
“林砚之,你爹当年是不是教过你这些?”
“教过一点。”
林砚之垂下眼:“他说,朝堂如棋局,走一步要看三步。”
“那你看看,现在这棋局到哪一步了?”
林砚之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晨光洒进来,能看见西苑门口那几口红木箱子,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对方连走三步。”
她缓缓说:“第一步,寿宴赐婚,是明招;第二步,雀室失火,是暗招;第三步,太后定婚期,是逼宫。”
她转身。
“这三步棋一气呵成,不是临时起意,是谋划已久的,县主,您挡了谁的路?”
沈清辞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赵明璋想要的不只是婚事。”
她终于开口。
“镇北侯府在北境经营三代,兵强马壮,但朝中无人,他娶我,是要借太后的势,把手伸进中枢。”
“那您?”
“我?”
沈清辞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我就是一个最好的棋子,太后侄女,皇室血脉,年轻,漂亮,还没什么脑子,多合适?”
林砚之看着她。
这一刻的沈清辞,褪去了平日里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县主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掀了这棋盘。”
沈清辞说,声音很轻,却像刀锋:“但掀棋盘需要力气,我现在力气不够。”
她抬眼看向林砚之。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三天后,宫外有个诗会。”
沈清辞说。
“赵明璋会去,朝中几个年轻官员也会去,我要你混进去,盯住一个人。”
“谁?”
“户部侍郎,陈望。”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他管着今年的漕运账目,我要你接近他,套出江南水患后漕粮的真实去向。”
林砚之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陈望,好酒,爱琴,惧内。
“奴婢是女子,进不了诗会。”
“你会扮成小厮。”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已经备好了一套深蓝色男装。
“我查过了,陈望每次参加诗会,都会带个书童伺候笔墨,那个书童这几天病了。”
林砚之明白了:“您要奴婢顶替?”
“对。”
“这三天,我教你认人,教你规矩,陈望这个人疑心重,但有个弱点,他喜欢聪明的下人。”
“你要表现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蠢,也不能太聪明。”
接下来的三天,林砚之几乎没出过厢房。
沈清辞亲自教她。
朝中官员的派系,各家的姻亲关系,还有那些台面下的暗流。
林砚之这才知道,原来三年前她爹的案子,背后牵扯的远不止漕粮亏空那么简单。
“你爹林文渊,是太子的人。”
沈清辞在第三天晚上,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林砚之手指一颤,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太子?”她声音发紧。
“对。”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烛光在她脸上跳动。
“三年前,先帝病重,太子监国,漕粮案爆发时,太子正在江南巡视。”
“你爹作为户部尚书,把所有罪责都扛了下来,保住了太子的名声。”
林砚之闭了闭眼。
这个猜测她有过,但真听人说出来,还是像被捅了一刀。
“后来呢?”
“后来太子回京,你爹已经死了。”
沈清辞语气平淡。
“案子结了,没人再提,半年后,先帝驾崩,太子继位——就是当今皇上。”
她看着林砚之:“但你爹的罪名,至今没洗清。”
“因为皇上不能错。”
林砚之说,声音干涩。
“皇上没错,那就是我爹的错。”
沈清辞没说话,算是默认。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县主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砚之终于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林砚之,你想翻案,就得掀翻现在这局棋。”
“而我想活下去,不想被当作棋子送去北境,咱们目标一致。”
她伸手,抬起林砚之的下巴。
“诗会那天,我会在隔壁雅间,如果有危险,摔碎这个。”
她塞给林砚之一枚玉坠。
“我会带你出来。”
林砚之握紧玉坠,温润的触感却让她手心发凉。
“县主。”
她忽然问。
“您就这么相信我?”
沈清辞松开手,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西苑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你是林文渊的女儿。”
她轻声说:“你爹当年,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说真话的人。”
“他教出来的女儿,就算沦落到掖庭,骨子里也该留着,那点不肯屈的劲儿。”
她回头,烛光映在眼底。
“而且我查过。”
“你这三年在掖庭,帮过十七个被欺负的宫女,偷偷教六个小太监识字,还冒着风险给生病的嬷嬷送过药,这样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林砚之一怔。
这些事,她以为没人知道。
“惊讶什么?”
沈清辞笑了。
“我要用人,自然要查清楚。”
“一个在绝境里还能守着底线的人,值得赌一把。”
第四天清晨。
林砚之换上那套深蓝色男装,头发束成少年发髻,脸上抹了点暗色的膏粉,看起来就是个清秀小厮。
沈清辞亲自给她检查。
“背挺直点,小厮不能驼背,但也不能太有气势,眼神收一收,别那么亮。”
春杏在旁边捂着嘴笑。
“砚之姑娘这么一打扮,还真像个俊俏小郎君。”
“记住。”
沈清辞最后交代。
“陈望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说,他让你倒酒就倒酒,让你磨墨就磨墨。”
“但耳朵要灵,听见有用的,记在心里。”
“是。”
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林砚之跟着沈清辞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清辞说:“如果你爹的案子能翻,你想做什么?”
林砚之想了想:“先给我爹娘立个碑。然后,还没想好。”
“想报仇吗?”
“想。”
林砚之说得很平静。
“但报仇不是杀人,是让该负责的人,付出该付的代价。”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砚之,如果有一天,你真能把棋盘掀了,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什么位置?”
“并肩的位置。”
沈清辞说,语气半真半假。
“总比当棋子强,对吧?”
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窗外市井喧哗渐近。
林砚之握紧袖中的玉坠,看向沈清辞的侧脸。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也许这条船,她上得不算亏。
至少这位县主,眼里有和她一样,不甘的心。
马车停了。
车夫低声说。
“县主,到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外面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揽月楼”。
三层飞檐,气派非凡。
诗会,就在二楼。
“去吧。”
沈清辞说:“我等你消息。”
林砚之点头,跳下马车,混入来往的人群中。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沈清辞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酒楼门口,才轻声说。
“可别死了啊,林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