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二楼。
临街的雅间门窗大开,初夏的风裹着酒香,扑面而来。
林砚之垂首跟在陈望身后,活脱脱一个木讷小厮。
陈望四十出头,瘦高个,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
入座时先掸了掸袍角,才朝众人拱手。
“陈某来迟,恕罪恕罪。”
在座的七八个官员纷纷起身回礼。
林砚之飞快扫了一眼。
礼部主事,翰林院编修,还有个兵部的员外郎,都是些清贵但没什么实权的职位。
唯独主位上那位,让她心头一跳。
镇北侯世子赵明璋。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折扇,笑得温文尔雅。
“陈大人客气,今日诗会,本就是闲聚,不必拘礼。”
陈望在赵明璋右下首落座,林砚之立刻上前斟茶。
她动作放得很慢,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
“哟,陈大人换书童了?”
对面的礼部主事随口问。
“以前那个小福呢?”
“病了。”
陈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这是新来的,叫砚台,笨手笨脚的,让诸位见笑。”
砚台?
林砚之嘴角抽了抽。
这名起得倒是省事。
“看着倒机灵。”
赵明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今日以夏为题,诸位随意作诗。”
“赢了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这块羊脂白玉,就归他了。”
众人眼睛一亮。
林砚之却注意到,赵明璋的目光总有意无意瞟向隔壁雅间。
那是沈清辞所在的位置。
诗会开始了。
你一首我一首,多是些风花雪月的闲词。
陈望作诗时,林砚之负责磨墨。
她磨得很仔细,墨汁浓淡恰到好处。
动作也规矩,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句。
“砚台。”
陈望开口。
“你觉得我这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如何?”
林砚之一怔,低头道。
“小的不懂诗。”
“随便说说。”
她迟疑片刻。
“小的只觉得,香气用‘送’,露水用‘滴’,听着像真闻见了,看见了似的。”
陈望挑了挑眉,没说话。
倒是对面的翰林院编修笑。
“陈大人这书童有点意思,虽不懂诗,倒懂意境。”
赵明璋也看过来,目光探究。
“你读过书?”
“小的,识得几个字。”
林砚之把脑袋垂得更低。
“识得几个字?”
赵明璋笑了。
“陈大人府上真是藏龙卧虎,来,赏你一杯酒。”
他说着,亲自倒了杯酒递过来。
林砚之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她眼圈发红。
“好酒量。”
赵明璋赞了一句,不再看她,转而与众人谈笑。
林砚之退回陈望身后,垂着眼,耳朵却竖着。
这些官员看似在吟诗作对,实则三句不离朝政。
“江南水患,听说淹了三州……”
“漕运断了,京城的粮价翻了一番……”
“户部那边焦头烂额,陈大人这侍郎可不好当啊。”
陈望苦笑。
“诸位就别取笑我了,漕粮亏空,账目对不上,皇上昨日还发了火,勒令十日之内查清。”
“十日?那来得及?”
“来得及也得来,来不及也得来。”
陈望叹气。
“实在不行,只能先从常平仓调粮补上,只是这亏空,三百万两啊。”
林砚之手指一紧。
三百万两,和她爹当年的案子,一模一样。
“要我说,这亏空来得蹊跷。”
兵部员外郎压低声音。
“江南年年闹水患,可漕粮从未出过这么大纰漏,会不会是?”
话没说完,赵明璋咳嗽一声。
“今日诗会,只谈风月,莫论朝政。”
众人讪讪收声。
林砚之却看见。
陈望和赵明璋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快,一闪而逝,但她捕捉到了,那是心照不宣。
诗会进行到一半,陈望起身如厕。
林砚之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净房,陈望进去后,林砚之守在门外。
她听见里头传来水声,还有陈望低声的咳嗽。
片刻,陈望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大人。”
林砚之递上帕子。
陈望接过,擦了擦手,忽然问。
“你以前在哪儿做事?”
“小的,在城西的笔墨铺子。”
这是沈清辞给的假身份。
“笔墨铺子?”
陈望打量她。
“难怪磨墨的手艺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
“你手上的茧子,可不像握笔,磨墨磨出来的。”
林砚之心里一凛。
“是练过武吧?”
陈望语气平淡。
“左手虎口,右手食指,那是练箭和握刀留下的。”
她没吭声。
陈望笑了。
“别紧张,我年轻时也练过几天武,后来科举入仕,才荒废了。”
他拍拍林砚之的肩膀。
“有本事是好事,这世道,没点本事活不下去。”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林砚之跟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陈望看出她会武,却没戳破,为什么?
回到雅间,诗会已经接近尾声。
赵明璋的诗拔了头筹,他笑着收起玉佩,目光又一次瞟向隔壁。
“对了。”
他状似无意地说。
“听说太后把清辞和我的婚期定了,到时候,还请诸位赏光喝杯喜酒。”
众人连忙道贺。
陈望也拱手。
“恭喜世子,贺喜世子,县主才貌双全,与世子真是天作之合。”
“陈大人客气。”
赵明璋笑容加深。
“说起来,清辞最近收了个侍女,很得她欢心。“
“陈大人要是见了,说不定会觉得眼熟。”
林砚之后背一凉。
陈望不动声色。
“哦?世子说笑了,陈某怎会认识县主的侍女。”
“也是。”
赵明璋摇着折扇。
“那侍女叫砚之,和你这书童砚台,倒像是一对儿。”
“赶明儿我让清辞带她出来,认个本家?”
话里话外,全是试探。
林砚之垂着头,手心全是汗。
她能感觉到赵明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世子说笑了。”
陈望笑道。
“天下同名同姓的尚且不少,何况只是名字相似。”
“来来,快喝酒,喝酒。”
众人举杯。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忽然传来琴声。
琴声清越。
是一曲《高山流水》。
弹得很稳,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赵明璋神色微动。
“这是,清辞在弹琴?”
“县主琴艺,京城闻名。”
陈望赞道。
琴声渐急,如流水奔涌。
突然。
“铮”的一声,弦断了。
琴声戛然而止。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璋站起身。
“我去看看。”
他推门出去,众人面面相觑。
林砚之攥紧袖中的玉坠。
沈清辞说过,如果有危险,摔碎它。
但隔壁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片刻。
赵明璋回来,神色如常。
“没事,弦断了而已,清辞说今日乏了,先回去了。”
诗会散了。
陈望带着林砚之下楼,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前,陈望忽然回头,低声说。
“明日午时,你来我府上一趟,后院角门,有人接应。”
林砚之一怔:“大人?”
“你不是想查漕粮的账吗?”
陈望看着她,眼神复杂。
“明日带你去看看,至于看了之后怎么选,你自己定。”
他说完,转身上车。
马车驶远。
林砚之站在揽月楼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握紧玉坠,掌心冰凉。
刚才那曲《高山流水》,弦断得蹊跷。
而陈望的话更蹊跷,他怎知她想查漕粮账目?
除非,沈清辞告诉他的。
但沈清辞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朝西苑方向走去。
她得回去问问那位县主,这盘棋,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棋子。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撞了她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
是个半大孩子,衣衫褴褛,说完就跑。
林砚之皱眉,一摸腰间,钱袋没了。
她追了两步,又停下。
钱袋里只有几枚铜钱,不值得追。
但刚才那一撞,她怀里多了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张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陈望。”
字迹潦草,和三天前门缝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林砚之把纸条揉碎,扔进路边的水沟。
她现在谁的话都不敢信。
沈清辞、赵明璋、陈望,每个人都在下棋,每个人都在撒谎。
而她,不想再当棋子了。
回到西苑时,天已经擦黑。
沈清辞坐在正厅里,正对着一盘棋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回来了?”
“是。”
林砚之垂首。
“陈望说了什么?”
“他让奴婢明日午时去他府上,看漕粮账目。”
沈清辞执棋的手顿了顿。
“你答应了?”
“奴婢没说话。”
“那就好。”
沈清辞落下一子。
“明日我陪你去。”
林砚之抬眼。
“县主为何要帮奴婢查漕粮案?”
沈清辞笑了。
“帮你?不,我是帮我自己。”
她指了指棋盘。
“你看,这局棋,黑白子想破局,得先掀翻棋盘。”
“而漕粮案,就是掀棋盘最好的借口。”
她站起身,走到林砚之面前。
“你爹的案子,牵连甚广,如果能翻案,朝中一半的官员,都得掉脑袋。”
“到时候,棋盘就空了。”
林砚之看着她。
“那县主呢?您想得到什么?”
“我?”
沈清辞转身看向窗外。
“我想要自由,不想嫁去北境,不想当棋子,不想被人摆布一辈子。”
她回头,烛光在脸上跳动。
“林砚之,咱们合作吧。”
“你帮我搅乱这局棋,我帮你翻案。”
“事成之后,你要报仇,我要自由,各取所需,如何?”
林砚之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沈清辞笑了。
“那明日,咱们去会会这位陈大人。”
她递过来一杯茶。
“压压惊,今天辛苦你了。”
林砚之接过,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
她没看见,沈清辞在她低头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