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诗会暗香

揽月楼二楼。

临街的雅间门窗大开,初夏的风裹着酒香,扑面而来。

林砚之垂首跟在陈望身后,活脱脱一个木讷小厮。

陈望四十出头,瘦高个,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

入座时先掸了掸袍角,才朝众人拱手。

“陈某来迟,恕罪恕罪。”

在座的七八个官员纷纷起身回礼。

林砚之飞快扫了一眼。

礼部主事,翰林院编修,还有个兵部的员外郎,都是些清贵但没什么实权的职位。

唯独主位上那位,让她心头一跳。

镇北侯世子赵明璋。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折扇,笑得温文尔雅。

“陈大人客气,今日诗会,本就是闲聚,不必拘礼。”

陈望在赵明璋右下首落座,林砚之立刻上前斟茶。

她动作放得很慢,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

“哟,陈大人换书童了?”

对面的礼部主事随口问。

“以前那个小福呢?”

“病了。”

陈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这是新来的,叫砚台,笨手笨脚的,让诸位见笑。”

砚台?

林砚之嘴角抽了抽。

这名起得倒是省事。

“看着倒机灵。”

赵明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今日以夏为题,诸位随意作诗。”

“赢了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这块羊脂白玉,就归他了。”

众人眼睛一亮。

林砚之却注意到,赵明璋的目光总有意无意瞟向隔壁雅间。

那是沈清辞所在的位置。

诗会开始了。

你一首我一首,多是些风花雪月的闲词。

陈望作诗时,林砚之负责磨墨。

她磨得很仔细,墨汁浓淡恰到好处。

动作也规矩,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句。

“砚台。”

陈望开口。

“你觉得我这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如何?”

林砚之一怔,低头道。

“小的不懂诗。”

“随便说说。”

她迟疑片刻。

“小的只觉得,香气用‘送’,露水用‘滴’,听着像真闻见了,看见了似的。”

陈望挑了挑眉,没说话。

倒是对面的翰林院编修笑。

“陈大人这书童有点意思,虽不懂诗,倒懂意境。”

赵明璋也看过来,目光探究。

“你读过书?”

“小的,识得几个字。”

林砚之把脑袋垂得更低。

“识得几个字?”

赵明璋笑了。

“陈大人府上真是藏龙卧虎,来,赏你一杯酒。”

他说着,亲自倒了杯酒递过来。

林砚之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她眼圈发红。

“好酒量。”

赵明璋赞了一句,不再看她,转而与众人谈笑。

林砚之退回陈望身后,垂着眼,耳朵却竖着。

这些官员看似在吟诗作对,实则三句不离朝政。

“江南水患,听说淹了三州……”

“漕运断了,京城的粮价翻了一番……”

“户部那边焦头烂额,陈大人这侍郎可不好当啊。”

陈望苦笑。

“诸位就别取笑我了,漕粮亏空,账目对不上,皇上昨日还发了火,勒令十日之内查清。”

“十日?那来得及?”

“来得及也得来,来不及也得来。”

陈望叹气。

“实在不行,只能先从常平仓调粮补上,只是这亏空,三百万两啊。”

林砚之手指一紧。

三百万两,和她爹当年的案子,一模一样。

“要我说,这亏空来得蹊跷。”

兵部员外郎压低声音。

“江南年年闹水患,可漕粮从未出过这么大纰漏,会不会是?”

话没说完,赵明璋咳嗽一声。

“今日诗会,只谈风月,莫论朝政。”

众人讪讪收声。

林砚之却看见。

陈望和赵明璋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快,一闪而逝,但她捕捉到了,那是心照不宣。

诗会进行到一半,陈望起身如厕。

林砚之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净房,陈望进去后,林砚之守在门外。

她听见里头传来水声,还有陈望低声的咳嗽。

片刻,陈望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大人。”

林砚之递上帕子。

陈望接过,擦了擦手,忽然问。

“你以前在哪儿做事?”

“小的,在城西的笔墨铺子。”

这是沈清辞给的假身份。

“笔墨铺子?”

陈望打量她。

“难怪磨墨的手艺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

“你手上的茧子,可不像握笔,磨墨磨出来的。”

林砚之心里一凛。

“是练过武吧?”

陈望语气平淡。

“左手虎口,右手食指,那是练箭和握刀留下的。”

她没吭声。

陈望笑了。

“别紧张,我年轻时也练过几天武,后来科举入仕,才荒废了。”

他拍拍林砚之的肩膀。

“有本事是好事,这世道,没点本事活不下去。”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林砚之跟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陈望看出她会武,却没戳破,为什么?

回到雅间,诗会已经接近尾声。

赵明璋的诗拔了头筹,他笑着收起玉佩,目光又一次瞟向隔壁。

“对了。”

他状似无意地说。

“听说太后把清辞和我的婚期定了,到时候,还请诸位赏光喝杯喜酒。”

众人连忙道贺。

陈望也拱手。

“恭喜世子,贺喜世子,县主才貌双全,与世子真是天作之合。”

“陈大人客气。”

赵明璋笑容加深。

“说起来,清辞最近收了个侍女,很得她欢心。“

“陈大人要是见了,说不定会觉得眼熟。”

林砚之后背一凉。

陈望不动声色。

“哦?世子说笑了,陈某怎会认识县主的侍女。”

“也是。”

赵明璋摇着折扇。

“那侍女叫砚之,和你这书童砚台,倒像是一对儿。”

“赶明儿我让清辞带她出来,认个本家?”

话里话外,全是试探。

林砚之垂着头,手心全是汗。

她能感觉到赵明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世子说笑了。”

陈望笑道。

“天下同名同姓的尚且不少,何况只是名字相似。”

“来来,快喝酒,喝酒。”

众人举杯。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忽然传来琴声。

琴声清越。

是一曲《高山流水》。

弹得很稳,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赵明璋神色微动。

“这是,清辞在弹琴?”

“县主琴艺,京城闻名。”

陈望赞道。

琴声渐急,如流水奔涌。

突然。

“铮”的一声,弦断了。

琴声戛然而止。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璋站起身。

“我去看看。”

他推门出去,众人面面相觑。

林砚之攥紧袖中的玉坠。

沈清辞说过,如果有危险,摔碎它。

但隔壁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片刻。

赵明璋回来,神色如常。

“没事,弦断了而已,清辞说今日乏了,先回去了。”

诗会散了。

陈望带着林砚之下楼,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前,陈望忽然回头,低声说。

“明日午时,你来我府上一趟,后院角门,有人接应。”

林砚之一怔:“大人?”

“你不是想查漕粮的账吗?”

陈望看着她,眼神复杂。

“明日带你去看看,至于看了之后怎么选,你自己定。”

他说完,转身上车。

马车驶远。

林砚之站在揽月楼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握紧玉坠,掌心冰凉。

刚才那曲《高山流水》,弦断得蹊跷。

而陈望的话更蹊跷,他怎知她想查漕粮账目?

除非,沈清辞告诉他的。

但沈清辞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朝西苑方向走去。

她得回去问问那位县主,这盘棋,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棋子。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撞了她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

是个半大孩子,衣衫褴褛,说完就跑。

林砚之皱眉,一摸腰间,钱袋没了。

她追了两步,又停下。

钱袋里只有几枚铜钱,不值得追。

但刚才那一撞,她怀里多了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张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陈望。”

字迹潦草,和三天前门缝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林砚之把纸条揉碎,扔进路边的水沟。

她现在谁的话都不敢信。

沈清辞、赵明璋、陈望,每个人都在下棋,每个人都在撒谎。

而她,不想再当棋子了。

回到西苑时,天已经擦黑。

沈清辞坐在正厅里,正对着一盘棋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回来了?”

“是。”

林砚之垂首。

“陈望说了什么?”

“他让奴婢明日午时去他府上,看漕粮账目。”

沈清辞执棋的手顿了顿。

“你答应了?”

“奴婢没说话。”

“那就好。”

沈清辞落下一子。

“明日我陪你去。”

林砚之抬眼。

“县主为何要帮奴婢查漕粮案?”

沈清辞笑了。

“帮你?不,我是帮我自己。”

她指了指棋盘。

“你看,这局棋,黑白子想破局,得先掀翻棋盘。”

“而漕粮案,就是掀棋盘最好的借口。”

她站起身,走到林砚之面前。

“你爹的案子,牵连甚广,如果能翻案,朝中一半的官员,都得掉脑袋。”

“到时候,棋盘就空了。”

林砚之看着她。

“那县主呢?您想得到什么?”

“我?”

沈清辞转身看向窗外。

“我想要自由,不想嫁去北境,不想当棋子,不想被人摆布一辈子。”

她回头,烛光在脸上跳动。

“林砚之,咱们合作吧。”

“你帮我搅乱这局棋,我帮你翻案。”

“事成之后,你要报仇,我要自由,各取所需,如何?”

林砚之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沈清辞笑了。

“那明日,咱们去会会这位陈大人。”

她递过来一杯茶。

“压压惊,今天辛苦你了。”

林砚之接过,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

她没看见,沈清辞在她低头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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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砚
连载中似花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