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砚之换上那套淡青色宫装,对镜理了理衣襟。
铜镜里的人眉眼沉静,唯有眼底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静”字绣在里襟,贴肉的位置。
她猜不透这字的含义,但直觉告诉她不简单。
门外传来春杏的声音。
“砚之姑娘,县主让您过去呢。”
“来了。”
林砚之推门出去,跟着春杏穿过回廊。
西苑今晚灯火通明。
宫女太监们捧着食盒,锦缎,礼匣行色匆匆,空气里飘着檀香和脂粉混合的气味。
春杏小声说。
“太后娘娘的寿宴在怡和殿,听说光菜就有一百零八道,镇北侯世子还从北边运来了冰山,大夏天的,殿里能凉快得穿袄呢。”
“世子有心了。”林砚之淡淡应道。
“可不是嘛。”
春杏挤挤眼:“都说世子对咱们县主……”
话没说完,两人已走到正厅外。
沈清辞正站在廊下,一身红装绣着金凤,发髻上插着九凤衔珠步摇,整个人亮得灼眼。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目光在林砚之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扬。
“这身挺合适。”
“谢县主。”林砚之垂眼。
“春杏,你下去吧。”
沈清辞摆手,等春杏走远了,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记住,今晚你的任务是听和看,除非我示意,否则别开口,别惹眼。”
“是。”
“还有。”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
“如果情况不对,把这个含在舌下,能让你看起来像突发急症,不至于被当场打死。”
林砚之捏紧瓷瓶:“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呢。”
沈清辞笑了笑,眼神却冷。
“我那位好表哥准备了三个月的大戏,总得给人家上台的机会。”
她转身朝外走,林砚之跟在半步之后。
怡和殿离西苑不远,但一路上的阵仗着实惊人。
侍卫五步一岗,宫女垂首疾行,偶尔有轿辇经过,帘子后隐约露出王公贵妇的面孔。
林砚之低着头,视线却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名单上那七个名字,她早已背熟。
刚到殿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清辞来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林砚之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剑眉星目,身着宝蓝蟒袍,腰间玉带上嵌着颗鸡蛋大的东珠,正是镇北侯世子赵明璋。
他笑着迎上来,很自然地要去牵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表哥来得真早。”
“太后寿辰,自然要尽心。”
赵明璋目光一转,落在林砚之身上。
“这位是?”
“新来的侍女,叫砚之。”
沈清辞随口道:“不懂规矩,带她来见见世面。”
赵明璋打量了林砚之一眼,赵明璋目光一转,落在林砚之身上。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这位是?”
“新来的侍女,叫砚之。”沈清辞随口道,“不懂规矩,带她来见见世面。”
赵明璋点点头,笑容不变。
但他的目光在林砚之身上多停了一瞬——从脸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回脸上。
笑容不变。
“模样倒是清秀,既是你的人,就好好跟着吧。”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像刀子,刮得林砚之后背发凉。
三人进殿。
怡和殿内果然如春杏所说,四角摆着半人高的冰山,凉气丝丝外冒。
殿中已坐了不少人,太后尚未驾到,众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林砚之垂首跟在沈清辞身后,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江南又闹水患,漕运断了半个月了……”
“兵部那边也在吵,说是北境军饷拖欠三个月……”
“太后最近凤体欠安,怕是……”
零碎的对话钻进耳朵。突然有个声音压低了几分:
“提起漕运,三年前那桩案子,最近又有人在查。”
林砚之手指一紧。
她没敢回头,但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查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户部那边翻旧账,找当年经手的人问话。”
“人都死绝了,问谁去?”
“就是死了才问——问活人,怎么知道死人冤不冤?”
那两人走远了。
林砚之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有人在查她爹的案子?
林砚之心头一跳,漕运、军饷,这两个词太敏感了。
三年前她爹的案子,就是栽在漕粮亏空上。
沈清辞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林砚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悄悄扫过全场。
名单上的七个人,她很快认出了五个。
吏部尚书,户部侍郎,禁军副统领。
还有两个没到。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唱喏。
“太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行礼。
太后由两个宫女搀着走进来,看起来六十出头,鬓发花白,脸色红润。
她在主位坐下,笑道:“都坐吧,今儿是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
宴席开始,奏乐起舞。
林砚之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吏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交换了三次眼神,禁军副统领离席两次,每次回来脸色都更沉一点。
而赵明璋。
他坐在沈清辞斜对面,整个宴席上,他敬了七次酒,笑了二十三次,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十八次。
太刻意了。
“清辞。”
酒过三巡,太后开口。
“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沈清辞放下酒杯。
“回太后,腊月就满十八了。”
“时间过得真快。”
太后感慨:“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下你皇兄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明璋适时起身,捧着一只锦盒走到殿中。
“太后,孙儿前日得了一尊白玉观音,请高僧开过光,特献与太后,愿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宫女打开锦盒,里头是尊一尺来高的玉观音,雕工精湛,莹润生光。
“你有心了。”
太后微笑:“不过哀家这儿什么都不缺,倒是清辞那边,总嫌摆设素净。”
“这观音就赐给清辞吧,镇镇西苑的冷清。”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赐观音,还是开过光的,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清辞起身谢恩,脸上笑容恰到好处。
“谢太后赏赐,只是这宝物太贵重,清辞年纪轻,怕镇不住。”
“有明璋帮你镇着,怕什么。”
太后笑呵呵的说。
“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明璋这孩子,哀家看着就放心。”
赵明璋立刻接话:“太后放心,孙儿定会好好照顾清辞。”
林砚之看见沈清辞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面上却还笑着。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跑进来,脸色惨白。
“太后!不好了!西,西苑走水了!”
“什么?!”
沈清辞猛地起身。
“火势不大,已经扑灭了。”
太监喘着气:“但,但雀室烧了大半,里头的鸟,都没了。”
殿内一片哗然。
林砚之心头一沉。
雀室起火?偏偏是今晚?
“查!”
太后沉下脸:“好好的怎么会走水?”
“奴才,奴才不知。”
太监伏在地上发抖。
“看守的小卓子说,酉时还一切正常,戌时二刻突然就……”
“小卓子人呢?”沈清辞问。
“在外头跪着。”
沈清辞转向太后:“太后,清辞请旨去查此事。”
“雀室虽小,但里头有太后赏的白画眉,如今葬身火海,清辞难辞其咎。”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摆摆手。
“去吧,查清楚,给哀家一个交代。”
沈清辞行礼退下。
林砚之跟在她身后,刚走出殿门,就听见赵明璋的声音。
“清辞,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
沈清辞脚步不停:“世子还是陪太后说话吧。”
赵明璋还想说什么,沈清辞已经快步走远了。
出了怡和殿,夜风一吹,沈清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得极快,林砚之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怎么看?”沈清辞问。
“太巧了。”
林砚之说:“寿宴,赐婚,走水,这三件事挤在一起,不像意外。”
“当然不是意外。”
沈清辞冷笑:“有人想逼我留在宴会上,接受那尊观音和赐婚。”
“我不肯,就烧我的雀室,这是警告。”
她忽然停步,回头盯着林砚之。
“名单上最后两个人,刚才出现了吗?”
林砚之摇头:“没有。”
“那就是了。”
沈清辞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人,一个管着宫里的柴炭采买,一个管着夜间巡逻,放把火,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西苑已到。
雀室果然烧得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料还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一股淡淡的油味。
小卓子跪在院子当中,浑身发抖。
沈清辞走过去,蹲下身。
“说吧,谁让你放的?”
“不、不是奴才!”
小卓子哭喊:“奴才冤枉!戌时奴才去茅房,回来就看见起火了。”
“去茅房?”
沈清辞松开手,站起身:“春杏。”
“奴婢在。”
“带他去验验。”
沈清辞语气平静。
“看他是真去了茅房,还是身上藏着火折子。”
春杏应声上前。
小卓子还想挣扎,被两个太监按住了。
林砚之走到雀室废墟边,蹲下查看。
焦黑的鸟笼碎片里,她忽然看见一点反光。
伸手拨开灰烬,是枚铜钱,但不是普通的铜钱,边缘磨得锋利,中间被人钻了个小孔。
她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找到了什么?”沈清辞走过来。
林砚之把铜钱递过去。
“火镰改的,用这个和火石,能快速引火。”
沈清辞接过铜钱,眼神冰冷。
“果然是有备而来。”
这时春杏回来了,脸色古怪。
“县主,小卓子身上,确实有火折子,但他说是点灯用的,而且他裤子上,也有尿渍。”
“尿渍?”
“是,他说是吓尿的,但奴婢闻着像是去茅房时溅上的。”
沈清辞和林砚之对视一眼。
如果小卓子真去了茅房,那放火的另有其人。
可火镰怎么会在废墟里?
“先关起来。”
沈清辞吩咐:“等寿宴结束再审。”
她转身要走,林砚之忽然开口。
林砚之把铜钱递过去:“火镰改的。用这个和火石,能快速引火。”
沈清辞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
忽然,她“嗯”了一声。
“怎么了?”
沈清辞把铜钱举到灯下:“你看这边缘——”
林砚之凑近一看。
磨锋利的边缘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记”。
两人对视一眼。
赵记——镇北侯府的记号。
“他疯了?”林砚之压低声音,“放火还留记号?”
“不是他留的。”沈清辞冷笑,“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是他留的。”
她把铜钱收进袖中。
“有意思。今晚这场戏,演的人还不少。”
“县主,那尊观音怎么办?”
沈清辞脚步一顿。
“太后赐的观音,县主打算怎么处置?”
沈清辞回头:“你说呢?”
林砚之沉默片刻。
“既然要镇宅,不如,摆到最显眼的地方。”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主意。”
她转身朝正厅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明天开始,你搬到我隔壁厢房,雀室没了。”
“你就当我的贴身侍女吧。”
林砚之愣了下。
这意味着,从今夜起,她和这位县主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
她看向怡和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歌舞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