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寿宴暗流

三天后。

林砚之换上那套淡青色宫装,对镜理了理衣襟。

铜镜里的人眉眼沉静,唯有眼底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静”字绣在里襟,贴肉的位置。

她猜不透这字的含义,但直觉告诉她不简单。

门外传来春杏的声音。

“砚之姑娘,县主让您过去呢。”

“来了。”

林砚之推门出去,跟着春杏穿过回廊。

西苑今晚灯火通明。

宫女太监们捧着食盒,锦缎,礼匣行色匆匆,空气里飘着檀香和脂粉混合的气味。

春杏小声说。

“太后娘娘的寿宴在怡和殿,听说光菜就有一百零八道,镇北侯世子还从北边运来了冰山,大夏天的,殿里能凉快得穿袄呢。”

“世子有心了。”林砚之淡淡应道。

“可不是嘛。”

春杏挤挤眼:“都说世子对咱们县主……”

话没说完,两人已走到正厅外。

沈清辞正站在廊下,一身红装绣着金凤,发髻上插着九凤衔珠步摇,整个人亮得灼眼。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目光在林砚之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扬。

“这身挺合适。”

“谢县主。”林砚之垂眼。

“春杏,你下去吧。”

沈清辞摆手,等春杏走远了,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记住,今晚你的任务是听和看,除非我示意,否则别开口,别惹眼。”

“是。”

“还有。”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

“如果情况不对,把这个含在舌下,能让你看起来像突发急症,不至于被当场打死。”

林砚之捏紧瓷瓶:“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呢。”

沈清辞笑了笑,眼神却冷。

“我那位好表哥准备了三个月的大戏,总得给人家上台的机会。”

她转身朝外走,林砚之跟在半步之后。

怡和殿离西苑不远,但一路上的阵仗着实惊人。

侍卫五步一岗,宫女垂首疾行,偶尔有轿辇经过,帘子后隐约露出王公贵妇的面孔。

林砚之低着头,视线却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名单上那七个名字,她早已背熟。

刚到殿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清辞来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林砚之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剑眉星目,身着宝蓝蟒袍,腰间玉带上嵌着颗鸡蛋大的东珠,正是镇北侯世子赵明璋。

他笑着迎上来,很自然地要去牵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表哥来得真早。”

“太后寿辰,自然要尽心。”

赵明璋目光一转,落在林砚之身上。

“这位是?”

“新来的侍女,叫砚之。”

沈清辞随口道:“不懂规矩,带她来见见世面。”

赵明璋打量了林砚之一眼,赵明璋目光一转,落在林砚之身上。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这位是?”

“新来的侍女,叫砚之。”沈清辞随口道,“不懂规矩,带她来见见世面。”

赵明璋点点头,笑容不变。

但他的目光在林砚之身上多停了一瞬——从脸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回脸上。

笑容不变。

“模样倒是清秀,既是你的人,就好好跟着吧。”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像刀子,刮得林砚之后背发凉。

三人进殿。

怡和殿内果然如春杏所说,四角摆着半人高的冰山,凉气丝丝外冒。

殿中已坐了不少人,太后尚未驾到,众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林砚之垂首跟在沈清辞身后,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江南又闹水患,漕运断了半个月了……”

“兵部那边也在吵,说是北境军饷拖欠三个月……”

“太后最近凤体欠安,怕是……”

零碎的对话钻进耳朵。突然有个声音压低了几分:

“提起漕运,三年前那桩案子,最近又有人在查。”

林砚之手指一紧。

她没敢回头,但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查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户部那边翻旧账,找当年经手的人问话。”

“人都死绝了,问谁去?”

“就是死了才问——问活人,怎么知道死人冤不冤?”

那两人走远了。

林砚之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有人在查她爹的案子?

林砚之心头一跳,漕运、军饷,这两个词太敏感了。

三年前她爹的案子,就是栽在漕粮亏空上。

沈清辞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林砚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悄悄扫过全场。

名单上的七个人,她很快认出了五个。

吏部尚书,户部侍郎,禁军副统领。

还有两个没到。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唱喏。

“太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行礼。

太后由两个宫女搀着走进来,看起来六十出头,鬓发花白,脸色红润。

她在主位坐下,笑道:“都坐吧,今儿是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

宴席开始,奏乐起舞。

林砚之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吏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交换了三次眼神,禁军副统领离席两次,每次回来脸色都更沉一点。

而赵明璋。

他坐在沈清辞斜对面,整个宴席上,他敬了七次酒,笑了二十三次,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十八次。

太刻意了。

“清辞。”

酒过三巡,太后开口。

“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沈清辞放下酒杯。

“回太后,腊月就满十八了。”

“时间过得真快。”

太后感慨:“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下你皇兄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明璋适时起身,捧着一只锦盒走到殿中。

“太后,孙儿前日得了一尊白玉观音,请高僧开过光,特献与太后,愿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宫女打开锦盒,里头是尊一尺来高的玉观音,雕工精湛,莹润生光。

“你有心了。”

太后微笑:“不过哀家这儿什么都不缺,倒是清辞那边,总嫌摆设素净。”

“这观音就赐给清辞吧,镇镇西苑的冷清。”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赐观音,还是开过光的,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清辞起身谢恩,脸上笑容恰到好处。

“谢太后赏赐,只是这宝物太贵重,清辞年纪轻,怕镇不住。”

“有明璋帮你镇着,怕什么。”

太后笑呵呵的说。

“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明璋这孩子,哀家看着就放心。”

赵明璋立刻接话:“太后放心,孙儿定会好好照顾清辞。”

林砚之看见沈清辞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面上却还笑着。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跑进来,脸色惨白。

“太后!不好了!西,西苑走水了!”

“什么?!”

沈清辞猛地起身。

“火势不大,已经扑灭了。”

太监喘着气:“但,但雀室烧了大半,里头的鸟,都没了。”

殿内一片哗然。

林砚之心头一沉。

雀室起火?偏偏是今晚?

“查!”

太后沉下脸:“好好的怎么会走水?”

“奴才,奴才不知。”

太监伏在地上发抖。

“看守的小卓子说,酉时还一切正常,戌时二刻突然就……”

“小卓子人呢?”沈清辞问。

“在外头跪着。”

沈清辞转向太后:“太后,清辞请旨去查此事。”

“雀室虽小,但里头有太后赏的白画眉,如今葬身火海,清辞难辞其咎。”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摆摆手。

“去吧,查清楚,给哀家一个交代。”

沈清辞行礼退下。

林砚之跟在她身后,刚走出殿门,就听见赵明璋的声音。

“清辞,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

沈清辞脚步不停:“世子还是陪太后说话吧。”

赵明璋还想说什么,沈清辞已经快步走远了。

出了怡和殿,夜风一吹,沈清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得极快,林砚之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怎么看?”沈清辞问。

“太巧了。”

林砚之说:“寿宴,赐婚,走水,这三件事挤在一起,不像意外。”

“当然不是意外。”

沈清辞冷笑:“有人想逼我留在宴会上,接受那尊观音和赐婚。”

“我不肯,就烧我的雀室,这是警告。”

她忽然停步,回头盯着林砚之。

“名单上最后两个人,刚才出现了吗?”

林砚之摇头:“没有。”

“那就是了。”

沈清辞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人,一个管着宫里的柴炭采买,一个管着夜间巡逻,放把火,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西苑已到。

雀室果然烧得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料还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一股淡淡的油味。

小卓子跪在院子当中,浑身发抖。

沈清辞走过去,蹲下身。

“说吧,谁让你放的?”

“不、不是奴才!”

小卓子哭喊:“奴才冤枉!戌时奴才去茅房,回来就看见起火了。”

“去茅房?”

沈清辞松开手,站起身:“春杏。”

“奴婢在。”

“带他去验验。”

沈清辞语气平静。

“看他是真去了茅房,还是身上藏着火折子。”

春杏应声上前。

小卓子还想挣扎,被两个太监按住了。

林砚之走到雀室废墟边,蹲下查看。

焦黑的鸟笼碎片里,她忽然看见一点反光。

伸手拨开灰烬,是枚铜钱,但不是普通的铜钱,边缘磨得锋利,中间被人钻了个小孔。

她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找到了什么?”沈清辞走过来。

林砚之把铜钱递过去。

“火镰改的,用这个和火石,能快速引火。”

沈清辞接过铜钱,眼神冰冷。

“果然是有备而来。”

这时春杏回来了,脸色古怪。

“县主,小卓子身上,确实有火折子,但他说是点灯用的,而且他裤子上,也有尿渍。”

“尿渍?”

“是,他说是吓尿的,但奴婢闻着像是去茅房时溅上的。”

沈清辞和林砚之对视一眼。

如果小卓子真去了茅房,那放火的另有其人。

可火镰怎么会在废墟里?

“先关起来。”

沈清辞吩咐:“等寿宴结束再审。”

她转身要走,林砚之忽然开口。

林砚之把铜钱递过去:“火镰改的。用这个和火石,能快速引火。”

沈清辞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

忽然,她“嗯”了一声。

“怎么了?”

沈清辞把铜钱举到灯下:“你看这边缘——”

林砚之凑近一看。

磨锋利的边缘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记”。

两人对视一眼。

赵记——镇北侯府的记号。

“他疯了?”林砚之压低声音,“放火还留记号?”

“不是他留的。”沈清辞冷笑,“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是他留的。”

她把铜钱收进袖中。

“有意思。今晚这场戏,演的人还不少。”

“县主,那尊观音怎么办?”

沈清辞脚步一顿。

“太后赐的观音,县主打算怎么处置?”

沈清辞回头:“你说呢?”

林砚之沉默片刻。

“既然要镇宅,不如,摆到最显眼的地方。”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主意。”

她转身朝正厅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明天开始,你搬到我隔壁厢房,雀室没了。”

“你就当我的贴身侍女吧。”

林砚之愣了下。

这意味着,从今夜起,她和这位县主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

她看向怡和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歌舞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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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砚
连载中似花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