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浪潮翻涌,将昏迷的男子顺势卷向深海。崔星冉骤然回神,心头一紧,不顾寒浪刺骨,当即蹚水入海,拼力将人拖回了沙滩。

冷风灌喉,海水呛入肺腑,崔星冉伏在岸边剧烈咳嗽,浑身湿透,寒意彻骨。

她垂眸看向身侧人事不知、浑身血伤的男子,低声喃喃自语:“平白无故捡了个重伤之人,若带回家中医治,必定耗费不少银钱,我如今身负巨债,实在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昏迷的男子睫羽微颤,艰难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微弱吐出二字:“救……我……”

他声息太过细碎,尽数被海风淹没。

恰逢崔星冉惊魂未定,手中木桶尚未放下,心头一惊,手滑之下,木桶再度重重砸在他头顶。

刚苏醒片刻的男子,双目一阖,再度昏死过去。

崔星冉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探向他鼻息,气息虽微弱,所幸尚在。

她暗自苦笑,若是方才不曾出手,此人或许尚能自行醒转上岸。如今被自己连砸两次,重伤昏沉,她纵使不愿,也断然无法置之不理。

她细细打量男子身形衣着,竟是一身华贵浅金锦袍,料子上乘,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其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触手温润细腻,雕工精湛,只是她不识玉器行情,辨不出具体价值。

念及接连误伤的愧疚,再看这身不菲衣着玉佩,崔星冉终究心一软,扶着重伤男子,步履蹒跚折返崔家。

归家之时,夜色深沉,崔岁安已然沉沉睡去。崔星冉不欲惊扰小妹,索性将男子安置在无人居住的偏房。

屋内空空荡荡并无床榻,她寻来破旧被褥铺于地面,勉强将人安顿躺下。

安顿妥当,崔星冉心底顾虑重重。此人来历不明、身负重伤,若是死在自家屋中,必惹祸端;再者恐耽误摆摊营生,更怕日后无从辩解,落个杀人藏尸的罪名。

思虑再三,她连夜出门,请来了城中郎中。

郎中随她入屋,细致望闻问切,褪去男子染血衣袍,清创上药、缠裹绷带。

诊治完毕,郎中蹙眉告知崔星冉,此人伤势极重,伤及肌理脏腑,且身中阴毒,需连续三月外敷汤药、内服药剂方能根治,全程药费共计五十两白银。

一语落地,崔星冉悔得肝肠寸断。

今日摆摊辛苦挣来的五百文尽数搭了进去,平白又欠下五十两巨额药债。

郎中写下药方,又让她立下欠条,叮嘱她明日前往医馆取药,随后便转身离去。

偏房之内,烛火摇曳。

崔星冉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子,满心懊恼:“崔星冉啊崔星冉,你当真是自寻苦吃!本就债台高筑、步步维艰,如今又平白添了一笔药债。你自己苦熬便也罢了,怎可连累岁娘,捡来这般天大的累赘?”

她悔不当初,方才一时心软,又见对方衣着华贵,以为是富贵之人,谁知药费便要五十两,身上玉佩未必抵得此数。

可木已成舟,人既救下,再多悔恨亦是无用。

她心念一转,想起前世看过的话本短剧,但凡救下的落魄之人,日后皆是身份显赫、权势滔天。

或许眼前这人,并非寻常过客。

她全然不知,自己阴差阳错救下的,正是微服南下、至扬州查案,遭地方官员追杀暗算、险些殒命沧海的当朝太子,段邱。

崔星冉生怕对方醒来便悄然离去,让自己白白耗费银两、徒劳无功。

她索性席地而坐,守在其身侧,打定主意,待他苏醒,必要讨回所有救命钱与医药费。

夜深人静,倦意翻涌。崔星冉守了大半宿,终究撑不住困意,脑袋一沉,直直靠在男子胸膛之上,沉沉睡去。

翌日鸡鸣破晓,天光微亮。

崔星冉猛然惊醒,第一反应便是唯恐这人忘恩负义、不辞而别。她骤然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段已然坐起身,正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胸前醒来的少女,神色淡漠。

“不许跑!”崔星冉瞬间清醒,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眼神警惕。

段邱眸底掠过一丝疑惑。

“我拼死救你性命,救命之恩,自当以万贯家财相报!”崔星冉凑近他身前,目光灼灼,半点不肯吃亏。

段邱眸光微冷,心头骤起杀意。他昨夜遭人追杀,身份绝密,本以为自己行踪暴露、被人刻意设计擒住,对方是想将他送交官府。

可听闻“救命之恩”四字,他方才敛去眼底杀戾,松了几分戒备,淡淡开口:“姑娘想要多少银两?”

他素来不杀无辜,对方既不知他真实身份,便无需赶尽杀绝。

崔星冉见他这般干脆,也不拐弯抹角,利落开口:“一万两黄金!”

“姑娘倒是狮子大开口。”段邱声线微凉。

“公子性命金贵,难道还不值一万两黄金?”崔星冉笑意坦然,寸步不让。

段邱眸光微动,似试探般轻道:“在下如今身无分文,无以酬谢,不如以身相许,报答姑娘救命之恩?”

话音落下,崔星冉脸色瞬间沉下,嘴角笑意尽数敛去。

她心底暗自腹诽:谁要你这来历不明、满身伤痕的男人!我只求钱财,不贪美色!

她面上假笑不减,伸手指向他腰间玉佩:“我不爱美色,只认金银。你如今无钱,便将这玉佩押于我,暂且抵一部分救命钱。”

段邱垂眸看了眼腰间随身的羊脂虎纹佩,此物乃是皇家信物,寻常人绝无资格持有。

他神色不变,抬手取下玉佩,递至她手中。

崔星冉接过玉佩,凑到烛火下细细端详。

烛光照映之下,玉质温润通透,较之昨夜海边所见更为上乘,双面精雕虎头纹路,气派非凡。

“你安心在此养伤,切勿擅自离去。我去城中看看玉佩价值,很快便回。”

说罢,她转身出屋,反手将偏房门落锁,以防人跑。

随后她直奔当铺,将虎纹玉佩典了三百两白银。

手握银两,崔星冉心思活络。

此人玉佩贵重,身份定然非同寻常,留在身边或许暗藏祸患,可若是真有权势,恰好能为自己所用,助她盘下铺面、开起心心念念的烤鱼铺子。

她先去医馆结清五十两药债,又赶往赌场,偿还当初承诺的一百两中的五十两。

余下二百两,尽数留作营生本钱,采买秘制酱料所需食材,又寻铁匠加固翻新烧烤架,诸事办妥,方才安心折返家中。

刚入院门,崔岁安便小跑着扑入她怀中,满眼期待:“阿姐昨夜去往何处?今日我们还出摊吗?”

崔星冉拥住软糯的小妹,柔声笑道:“阿姐昨夜办事耽搁了,今日我们晚些出摊。”

“好!”

安抚好小妹,崔星冉带着她走向偏房,心中依旧忐忑,唯恐段邱悄然离去。她轻手轻脚推开门,见人依旧安坐屋内,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她将取回的汤药递过去:“你的药,自行煎熬服用。”

言罢,便带着崔岁安转身离开。

崔岁安扯着她的衣袖,吵着要吃昨日的烧烤。

崔星冉心念一动,笑着安抚,打算做一道新式小吃给小妹尝鲜。

她让崔岁安前去市集买来鸡蛋,又用典玉所得银两购置葱花、泡萝卜、洋葱等配菜。

随后从储物小屋取出自家留存的洋芋,去皮切块,上锅蒸熟,趁热捣成软糯洋芋泥,刻意保留少许颗粒口感,再拌入适量糯米粉,增加黏稠度。

待小妹买回鸡蛋,她又调配独家秘制酱料:两勺胡辣椒、少许花椒粗盐,淋上滚烫热油,半勺香醋提味,香辣适口。

生火起铁板,锅底刷薄油,先下洋葱丁与泡萝卜丁爆炒出香,倒入洋芋泥混合酱料,快速翻炒压碎,盛出备用。

再将蛋液打散,淋于铁板之上,小火慢煎,待蛋液定型,翻面摊成薄圆蛋皮。

最后将洋芋泥置于蛋皮中央,左右对折、上下包拢,轻压封口,翻面煎至表皮金黄,撒上一把细碎葱花,一份香气扑鼻的蛋包洋芋便大功告成。

崔岁安望着热气腾腾的吃食,双眼发亮:“阿姐,这便是你说的新吃食吗?好香!”

“快些吃,莫要饿坏了。”崔星冉将第一份递予小妹。

看着小妹吃得津津有味,崔星冉心中已有盘算。她打算用这些独步大夏的新式美食拿捏段邱,顺势说服他出资入股,为自己开烤鱼铺子铺路。

她立刻动手又做了一份,让崔岁安前去偏房请人过来。

不多时,崔岁安便将沉默寡言的段邱领了过来。

崔星冉端着热气氤氲的蛋包洋芋,笑意温婉:“公子重伤初愈,正该滋补休养,尝尝我亲手做的小吃。”

段邱未曾应声,垂眸凝视盘中从未见过的别致吃食,鼻尖萦绕着从未闻过的鲜香,喉间不自觉微微滚动。

崔星冉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暗自轻笑,稳了。

不多时,崔岁安捧着空碗跑回,眼巴巴望着她:“阿姐,岁娘还想吃!”

“稍等片刻,阿姐再给你做。”

这边话音刚落,段邱已然拿起竹筷,浅尝一口。

软糯绵密的洋芋裹着香辣酱汁,搭配酥脆蛋皮,口感层次绝佳,风味独一无二。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讶异,不顾平日矜贵仪态,慢慢将整份小吃吃尽。

崔星冉暗自得意:区区古代贵胄,还不是被我的现代美食轻松拿捏。

段邱食尽抬眸,神色清冷,淡淡评价:“不曾想姑娘厨艺这般出众。”

崔星冉扬眉浅笑,底气十足:“我自然样样出众。”

“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尚未请教芳名。”段邱不动声色转开话题,刻意隐瞒身份,“在下姓段,一介江湖游子。”

他意在试探,想看看这女子是否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我名崔星冉,这是我小妹崔岁安。”崔星冉兴致寥寥,随口敷衍,全然懒得探究他的来历。

“姐妹二人,名字雅致动听。”段邱淡淡夸赞,随即问道,“你在外摆摊做生意?”

崔星冉凑近他,眼底带着几分精明的笑意:“我做的是独一份的营生,烧烤与方才的小吃皆是我的独门手艺。”

“烧烤?此等吃食又是何物?你这身厨艺,师从何处?”段邱步步追问。

崔星冉心头一紧,唯恐年幼的小妹听出破绽,泄露异常,当即从容应对:“此物名蛋包洋芋。至于手艺来源,乃是我梦中习得。”

话落,她顺势抛出目的:“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如出资助我开一家烤鱼铺子?我便将所有独门手艺悉数告知你。”

“梦中习得?”段邱眸底疑虑更深,看出她刻意躲闪隐瞒,却并未戳破,只淡淡轻笑,“当真是个奇特的姑娘。”

崔星冉心虚闭口,不再多言,任由他自行揣测。

段邱凝视着她,沉声问道:“你想开烤鱼铺子,为何偏偏要我出资?”

崔星冉抬眸直视他清冷眼眸,坦荡开口:“只因我囊中羞涩、债台高筑,无力独自开店。更因我看得出来,公子绝非寻常江湖游人,身份定然不凡!”

一语落地,空气骤然凝滞。

段邱眸底温情瞬间褪去,凛冽杀意在眼底骤然翻涌。

他最忌讳身份被人窥破,一旦对方知晓内情,便能以此胁迫拿捏。

刹那之间,他心头已然生出杀机,欲将崔星冉与崔岁安二人灭口,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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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情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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