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星冉!你欠老子五十两银子,足足拖了三月!如今崔家败落,你不过是破产鱼商之女,今日再不还钱,老子便将你卖入青楼抵债!”
码头赌场的赌头萧万贯,领着一众膀大腰圆的壮汉,气势汹汹地踹开破败的崔氏鱼庄大门。
陡然响起的厉喝,惊得瘫坐在地的崔星冉猛然睁眼坐起。
入目是满目颓败的旧屋,屋梁漏风,木门歪斜欲坠。地上躺着遍体伤痕的崔家夫妇,一旁八岁的小妹崔岁安正瑟瑟哭泣,身前则立着满脸横肉的萧万贯与一众凶神恶煞的壮汉。
崔星冉额间骤然传来一阵温热湿意,她睁眼抬手一抹,指尖触到刺眼温热的血色。
她明明是现代一名烤鱼店老板,一手炙鱼绝艺,不知令多少食客为之折腰,可惜一场祝融骤降,她既陷身火海,理当葬身劫灰,何以没死,莫非——穿越了?
不等她理清思绪,萧万贯已然逼近,伸手攥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阿姐!”
崔岁安见状,慌忙止住哭声扑上前,死死抱住崔星冉的小腿,泪眼婆娑地护着她。
鱼庄外挤满围观百姓,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句句扎心。
“崔家本就度日艰难,偏生养了个嗜赌的女儿,真是作孽。”
“崔老爷早年出海伤了腿脚,落下残疾,崔夫人缠绵病榻多年,家中大小生计,全靠年幼的岁安苦苦支撑。”
“可怜那小丫头,日日沿街卖鱼,被商贩百般压价,凭几枚薄铜养家糊口。”
“若非崔星冉沉溺赌坊、不顾家人,欠下满身债,崔家何至于落到家破业败的地步!”
嘈杂的话语裹挟着无尽讥讽涌入耳畔,阵阵刺痛钻得崔星冉头颅胀痛欲裂。无数陌生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她终于彻底明了——她真的穿越了。
穿成了大夏扬州城崔家嫡女崔星冉,一个生性好赌、抛家不顾,害得阖家落魄的不孝女。
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崔星冉瞬间冷静下来,抬眸看向气焰嚣张的萧万贯,眼底褪去怯懦,添了几分冷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给我一月时日,我必还清所有欠款。”
萧万贯见她故作镇定,顿时怒极反笑,猛然松手将她狠狠掼在地上:“你欠的是五十两!拖延三月分文未还,如今还敢满口诓骗,老子凭什么信你?”
崔星冉强忍周身酸痛,立刻翻身站起,将年幼的崔岁安牢牢护在身后,眸光锐利如刃,咬牙道:“无需一月,给我半月,本利一并还清,还给你一百两!”
“倒是口气不小!”萧万贯抬手指着她,声色狠戾,“老子只给你七日!七日之后若凑不齐银两,不止你要被卖入青楼,你这貌美年幼的妹妹,也一并给我送去抵债!”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着一众壮汉拂袖离去。
众人散去,崔星冉紧绷的脊背方才松懈下来。她心知肚明,面对萧万贯这类蛮横势利之徒,唯有主动加码,立下重诺,方能护住自己与小妹周全。
鱼庄外的围观百姓依旧议论不休,嘲讽之声不绝于耳。
“五十两都无力偿还,竟敢扬言七日还百两,这崔星冉莫不是疯了?”
“本就是赌徒本性,想来是打算再入赌坊搏命,妄图侥幸翻盘。”
“崔家早已败落数月,能苟活至今已是不易,此番怕是彻底撑不住了。”
周遭流言蜚语刺耳至极,崔星冉全然置之度外。她俯身扶起重伤卧床的父母,将二人安置在破旧床榻之上,又与崔岁安合力扶起歪斜的木门,默默收拾狼藉破败的屋舍。
姐妹二人从午后忙至入夜,方才稍稍停歇。
小屋逼仄狭小,烛火摇曳微弱,堪堪照亮一方方寸之地,破旧床榻狭小,根本容不下两人同卧。
夜色沉沉,崔岁安蜷缩在崔星冉身侧,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低声啜泣:“阿姐,都怪岁娘无用,若是我再年长些,便能挣钱养家,替阿姐分忧了。”
崔星冉看着眼前懂事怯懦的小妹,鼻尖酸涩泛红,强忍眼底湿意,温柔抚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安抚:“不怪岁娘,是阿姐从前糊涂,委屈了你与爹娘。”
“不是阿姐的错!是黑心表哥哄骗你去的赌坊!”崔岁安连忙抬头,气鼓鼓地辩驳,眼底满是执拗。
表哥二字落下,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浮现——原主正是被远房表哥诱骗入局,方才染上赌瘾,一步步拖垮整个崔家。
重病的母亲、残疾的父亲、年幼的小妹,还有一身难以偿还的外债,前路漫漫,举步维艰。
她轻轻将崔岁安拥入怀中,柔声询问:“岁娘,家中如今还剩多少银两?爹娘日常药费,需得多少耗费?”
原主记忆残缺不全,诸多琐事她一概不清。
崔岁安埋在她怀里,声音细若蚊蚋,满是忐忑怯懦:“家中只剩一两碎银……岁娘年幼,不会算数,不知爹娘药费具体几何。”
她心底惶恐至极,生怕向来暴戾自私的阿姐,会如从前一般迁怒打骂自己。
崔星冉并未半分责怪,反而温声引导:“无妨,往后阿姐教你算数,岁岁可愿学?”
崔岁安骤然抬眸,澄澈的眼眸盛满震惊,随即漾开浓浓的欢喜,连连点头:“阿姐,你变了,你变得好好!”
“往后,阿姐定然好好待你,好好护着爹娘,护着我们这个家。”崔星冉低头望着怀中稚嫩的孩童,字字恳切。
深秋入冬的夜风凛冽刺骨,穿窗破壁灌入小屋,一口残烛瞬间被吹灭。漆黑屋内寒意四起,崔岁安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紧紧攥住她的衣襟取暖。
翌日天未大亮,晨曦微露,崔星冉便悄然起身出门。
她深知眼下处境危急,唯有尽快挣钱,方能七日还债、撑起家门。她沿街走遍扬州街巷,打探城中各类吃食营生,结合原主残存的记忆,彻底摸清了当下处境。
此地乃是大夏朝扬州城,临江靠海,鱼市兴盛,街头酒楼、糕点摊铺数不胜数,品类繁多。可全城上下,竟无一人售卖烤制吃食,百姓烹制鱼虾,多以腌制、熏制、清煮为主,风味单一,毫无新意。
现在赖以谋生的烤鱼手艺,在此地竟是独一无二的营生。
可眼下难题重重:崔家鱼庄存货早已被债主抢空,仅剩几尾变质死鱼,不堪食用售卖;家中仅有一两碎银,不足以采买活鱼食材、置办摊铺用具。
一筹莫展之际,她折返家中,四处搜寻转机,竟意外发现后院一方小菜地,长满了鲜嫩韭菜与饱满茄子,长势繁茂。
心念骤定,她当即决定,摆摊售卖烧烤!
为搭起摊铺,她翻出家中废弃熟铁,凭着现在手艺,反复打磨拼接,尝试制作烧烤架。
初次成型的架子结构不稳,稍稍受力便坍塌损毁。一次、两次、三次……接连十余次失败,她不断调整结构、加固框架,终于耗时大半日,做出一个稳固合用的简易烧烤架。
清晨熟睡的崔岁安被屋外动静吵醒,小跑至后院,指着新奇铁架满眼好奇:“阿姐,这是什么物件?”
崔星冉蹲身,看着她懵懂澄澈的眼眸,浅笑解释:“这是烧烤架,是我们日后养家还债的依仗。”
“烧烤?那是什么吃食?”崔岁安从未听过此物,水汪汪的大眼满是疑惑。
“是世间独一份的美味。”崔星冉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道。
“好吃的?那岁娘可以尝尝吗!”孩童瞬间眼露亮光,抱住她的胳膊撒娇追问。
“自然可以,岁娘是第一个品尝阿姐手艺的人。”
敲定营生,崔星冉即刻着手备料。她割下鲜嫩韭菜、摘下饱满茄子,又取家中余存面粉,亲手揉制面筋。再以粗盐、花椒、姜汁、豆酱、胡椒调和,熬出一碗独家秘制烧烤酱料。
思虑食材单薄,她带着崔岁安奔赴海边,捡拾新鲜鱿鱼、生蚝、扇贝,丰富荤素品类。
收拾后院废弃杂物小屋时,她又发现了一堆洋芋。崔岁安见状急忙阻拦,小声告知:“阿姐,这是海外异种,有毒!从前有人误食洋芋,中毒殒命,万万不可食用售卖!”
崔星冉心中了然,不过是世人不懂处理,误食生芽、青皮洋芋方才中招。
她笑着安抚惶恐的小妹:“岁娘放心,阿姐通晓此物习性,只要处理得当、彻底烤熟,全然无毒,绝不会害人。”
崔岁安素来信赖阿姐,闻言便不再阻拦,安心随她备料。
食材尽数备好,姐妹二人砍竹削成细签,逐一穿好食材。家中缺少炭火,崔星冉借着崔岁安乖巧讨喜的模样,邻里奔走相求,终于借来少许果木炭。
炭火燃起,香气四溢。崔星冉先烤了一串鱿鱼递给小妹,入口鲜香过瘾,崔岁安吃得赞不绝口,直言这般美味,定能引得众人争相购买。
食材、器具尽数齐备,姐妹二人推着简易小摊,前往码头集市出摊。此地人流密集,做工商贩往来不绝,是崔岁安往日做工的地方,最是适合摆摊营生。
二人刚支好摊位,隔壁邻居便凑了上来,满脸戏谑鄙夷:“崔星冉?往日整日泡在赌坊,今日竟不去挥霍,反倒来码头摆摊?你这是转性了,要做起营生了?”
不等崔星冉开口,崔岁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小摊前,鼓着腮帮子高声辩解:“我阿姐已然知错悔改!往后再也不去赌坊,要和我一起卖烧烤挣钱养家!”
邻居嗤笑一声,满脸不信:“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明日定然依旧混迹赌坊,你别被她哄骗了!别忘了崔家是如何破产的!”
周遭一众摊主闻声,纷纷围过来讥讽附和。
“是啊,岁娘快醒醒,莫要被她拖累,连累了你和你爹娘。”
“天生赌徒性子,哪有说改就改的道理,若是能踏实过日子,崔家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
流言刺耳,句句诛心。
崔岁安气得小手攥紧,眼眶通红,正要据理力争,却被崔星冉抬手拦下。
她早已不是从前怯懦糊涂的崔星冉,过往荒唐皆是原主所为,从今往后,她定会踏实谋生,撑起崔家。
恰逢有人好奇发问:“烧烤?从未听过这般吃食,究竟是何物?”
崔星冉闻声,立刻拿起一串刷满秘制酱料、烤得香气扑鼻的洋芋片,面向众人坦然解释:“便是将食材穿签,置于炭火之上炙烤而成的吃食,风味独特,世间独有。”
话音落下,方才讥讽的邻居立刻出言打压:“简直胡闹!你崔星冉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碰过锅灶,如今凭空弄出什么新奇吃食,我看多半是旁门左道,暗□□素!”
众人本就对她声名败坏早有偏见,闻言纷纷后退,看向小摊的目光满是戒备忌惮。
“才没有!阿姐做的吃食很香,根本没有毒!”崔岁安急得泪水在眼眶打转。
崔星冉从容按住激动的小妹,当着所有围观百姓的面,抬手拿起烤好的洋芋片,当众小口吃完,唇齿留香,面色坦然无虞。
她抬眸环视众人,声音清亮坚定:“诸位亲眼所见,我亲口食用,安然无恙。今日小摊新开,素菜两文一串,荤菜四文一串,可先尝后买,自愿选购。”
“但凡因我家烧烤吃出半点问题,我崔星冉一力承担,绝不推诿抵赖!今日在场诸位,皆是见证!”
崔岁安连忙跟着附和,哽咽道:“我方才也吃了,全然无事,真的特别好吃!”
那邻居依旧不死心,冷嗤道:“谁知晓你们是不是提前服了解药?若你真有谋生本事,岁娘何至于小小年纪受尽苦楚?”
“既如此,”崔星冉高声应下,底气十足,“今日所有吃食,均可免费试吃!但凡吃出半点差错,诸位尽可报官拘我,我绝无半句怨言!”
免费试吃四字一出,围观百姓瞬间骚动起来。众人望着小摊飘散的浓郁香气,个个喉头滚动,心生好奇,却心存迟疑。
僵持片刻,一名青壮年男子率先上前:“我来试试!”
他接过烤洋芋,鼻尖轻嗅,浓郁鲜香扑面而来,诱人至极。当着众人的面,他一口咬下,外焦里嫩、香辣适口,独特风味瞬间惊艳味蕾。
男子两眼发亮,连连赞叹:“绝妙!真是绝妙滋味!我活这么大,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吃食!微辣入味,香而不腻,给我来三十文的!”
有了第一人试水夸赞,众人心中疑虑尽数消散,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蜂拥上前抢购。
“给我来一串方才的洋芋!两文钱!”
“我要一串烤鱿鱼!四文!”
“我要三串荤菜、两串素菜,一共十六文!”
方才出言嘲讽的邻居,也挤在人群之中掏钱购买,神色尴尬却抵不住美味诱惑。
初尝美食的百姓,皆是眼前一亮,交口称赞。独特的炭火烤制风味,碾压城中所有传统吃食,无人不惊艳。
不过片刻功夫,崔星冉今日备好的所有食材便售卖一空,小摊前依旧还有慕名而来的客人。
崔星冉拱手高声告知众人:“多谢诸位厚爱!今日食材已然售罄,明日我必多备食材,准时出摊!天色寒凉,诸位早些归家歇息。”
围观百姓尽兴散去,姐妹二人收拾好小摊,结伴归家。
一进家门,崔岁安便迫不及待地掏出今日所得铜钱,细细清点,眉眼皆是欢喜。
崔星冉稍作歇息,趁着天色未暗,独自提着木桶赶往海边。为了明日食材充足、生意顺遂,她要趁着黄昏,多捡拾些新鲜扇贝、生蚝与鱿鱼。
晚风凛冽,寒冬的海风刺骨寒凉,单薄的粗布衣裳根本抵挡不住寒意,崔星冉浑身冻得瑟瑟发抖。
她沿着沙滩缓步搜寻,行至浅滩处,脚踝骤然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突如其来的触感冰冷僵硬,崔星冉吓得心头巨震,下意识举起手中木桶狠狠砸下,惊得双腿发软,直直跌坐在细软沙滩之上。
惊魂未定间,她垂眸细看,瞳孔骤然一缩——
攥住她脚踝的,竟是一只冰凉修长的人手。
而她方才一木桶,竟将沙滩上的陌生男子,当场砸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