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星冉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意,心神骤定,飞速权衡利弊,从容开口化解僵局:“公子无需这般,我对你的身世权位毫无窥探之心,唯求务实。你若富足,便出资助我立业;你若有权,便予我一席安稳庇护,仅此而已。”
这番话,亦是她暗藏的试探。
段邱神色淡漠如霜:“倘若我只是一介寻常布衣?我助你,又能得几分益处?”
“我身怀的手艺,远不止烧烤、烤鱼、蛋包洋芋三样。”崔星冉眼底发亮,索性坦诚交底,为开店搏一次机缘,“我所制烤鱼风味独绝,一口难忘,天下难寻其二。”
她眼下债台高筑,开店需本金、购食材、采香料,古时香料价贵无比,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笃定眼前男人绝非凡人,赌上一次机遇。
段邱微微颔首,冷声道:“既如此,便做来一试。寻常烤鱼不过炭火炙烤,并无稀奇,我倒要看看,究竟有何独到之处。”
他尝过蛋包洋芋,深知她手艺绝妙,心中早已存了几分兴致。
更暗自盘算,若此女当真身怀独门绝技,大可借她火爆的小摊铺子作掩护,暗中彻查扬州县令贪墨一案,将其罪证一一查实。
言罢,崔星冉携崔岁安赶往海边,入海捕捞了大量鱿鱼、生蚝、扇贝与鲜活鲜虾。
归家备好荤素食材、秘制酱料,一切妥当,姐妹二人推着小摊出门。
段邱默默随行身后,崔星冉心中暗喜,只待他亲口尝过自己手艺,必定心甘情愿出资入股。
三人行至城中鱼市,忽见前方围满百姓,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喊声,不由得驻足观望。
人群中央,一名妇人泪流满面,指着身前男子嘶声质问:“你好狠的心!这鱼铺是我数年操劳、日夜奔波盘活,我日日出海打鱼、守铺经营,为你撑起家业,你如今为一外室,竟要休弃我!你于心何忍!”
男子满脸不耐,抬脚狠狠将妇人踹倒在地,厉声呵斥:“休你又如何?此铺乃我父遗留祖业,轮不到你置喙!一个妇人整日抛头露面,丢人现眼!想要铺子,拿一百两银子来,我便让与你!”
妇人瘫坐地面,满面羞愧绝望,低声哽咽:“我……我拿不出百两纹银……”
崔星冉见状,即刻上前扶起妇人,抬眸朗声断喝:“一百两是吧?这铺子,我买了!”
那男子闻言,满脸讥讽:“你一个败……”
话音未落,崔星冉已然从怀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径直甩在他脸上。
男子接住银票,看清面额瞬间色变,难以置信地惊呼:“崔星冉!你不过摆摊一日,怎会有一百两银票?你尚且欠萧万贯五十两债银,这笔钱从何而来!你不过一介破产商女!”
崔星冉心头一沉,暗叫遭了!
方才一时恻隐心切,出手相助,全然忘了自身处境。
她本打算暗中存银、低调开店,却一时大意,当众掏出巨款,瞬间惹来满城猜忌。
周遭百姓闻声哗然,议论四起,句句苛责。
“是啊!她昨日才欠下一百两旧债,一日摆摊岂能赚得百两?”
“莫不是偷盗得来的不义之财?”
“果然本性难改!戒了赌,又开始**鸣狗盗之事!”
流言蜚语扑面而来,崔星冉急忙辩解:“这银票是我救人所得的酬谢!”
这话却无人信服。
“谁信这般鬼话!”那男子趁势步步紧逼,“扬州城内,除却县令与陈家望族,谁能随手拿出百两纹银?莫非你救的是高官望族?简直一派胡言!”
崔星冉不识扬州权贵,百口莫辩,窘迫之下,下意识转头望向段邱求助。
却见他立在人群之后,唇角微扬,似带几分浅淡嘲弄。
男子见状愈发嚣张:“我便知你满口谎言——”
“她的银票,是我赠予。”
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截断所有嘈杂。
崔星冉心头一松,抬眸望向缓步走来的段邱,眼底漾起喜色。
百姓闻声纷纷侧目,望着这名气度不凡、身姿挺拔的陌生男子。
那鱼铺男子不死心,厉声追问:“你是谁?凭什么作证!”
“我乃江湖游子,昨日遇险落海,幸得崔姑娘舍身相救。”段邱神色淡漠,气场凛然,缓缓取出随身银票,字字铿锵,“此银乃是我报答救命之恩的酬谢,如今,足以证明清白?”
众人看清银票,哗然渐息,纷纷改口。
“原来真是救人所得!”
“看来崔星冉是真的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了!”
段邱眸光骤冷,气场迫人,冷声拂袖:“银货两讫,契书交割,拿了银两,滚。”
男子被他慑人气场震慑,不敢多言,慌忙捏着银票、递上鱼铺契书,狼狈离去。
围观百姓也渐渐散去。
崔星冉诚心道谢:“多谢段公子相助。”
“举手之劳,不过报恩而已。”段邱神色淡淡。
他出手相助,一半是报答救命之恩,另一半,却是真心惦念那口中独绝的烤鱼,欲一尝究竟,对比宫中御膳,暗自甄别差异,也顺势观察崔星冉的本事深浅。
一旁被救下的妇人拭去泪痕,满心愧疚:“姑娘仗义出手,恩情深重,可我无力偿还这笔银两。”
“无需你还。”崔星冉温声安抚,“我正要开烤鱼新店,人手紧缺,你若不舍这鱼铺,便留下在我铺中做工便是。”
妇人眼中重燃光亮,连连叩谢:“我愿做工!多谢姑娘收留!”
崔岁安见阿姐安然无事,方才紧绷的心弦松开,扑进崔星冉怀中软糯落泪。
四人打理妥当新得的鱼铺,便照旧出摊售卖烧烤与蛋包洋芋。昨日尝过滋味的百姓今日慕名而来,摊前人流络绎不绝,崔星冉与妇人忙得分身乏术,索性让段邱上手学习烤制。
暮色渐沉,摊中所有吃食尽数售空。
收摊归家,崔星冉特意生火烤制拿手烤鱼。鱼肉尚未熟透,香气已然漫满庭院,馋得崔岁安频频踱步追问,再三等候,终于盼得烤鱼出炉。
崔星冉将热气腾腾的烤鱼端上桌:“尝尝我最拿手的独门烤鱼。”
崔岁安迫不及待夹起一块,纵使烫得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吐掉,连连夸赞,直言这是世间绝顶美味,远超烧烤与蛋包洋芋。
“阿姐,明日我们也卖烤鱼好不好?”
“好。”崔星冉笑着应声,一同品尝起来。
妇人由衷赞叹厨艺精妙,连素来淡漠的段邱,尝过之后也微微颔首,坦言此味定然能风靡全城、日进斗金。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崔星冉,取出三百两银票递出:“崔姑娘,我愿入股投资你的烤鱼铺子。”
他心中已有定论,借这火爆小店为掩护,暗中探查扬州县令贪墨罪证,最为稳妥。
崔星冉愣了一瞬,随即眉眼带笑接过银票:“我就知道,没人能抵得住我烤鱼的滋味。”
“丑话说在前。”段邱淡淡挑眉,略带戏谑,“若是生意惨淡滞销,我随时撤回股本。”
崔星冉迅速将银票收好,底气十足:“入股概不退还!”
翌日天刚破晓,崔星冉便早早起身筹备开店,顺带将段邱一并唤起。
她早已想好店名,待段邱取来笔墨纸砚,轻声道:“店铺便叫——鱼情未了。”
段邱略一颔首:“名字雅致贴切,甚好。”
落笔挥毫,写下“魚情未了”四字牌匾字样。
牌匾烧制尚需时日,崔星冉不愿坐等耗时,索性不等牌匾落成,直接开门营业。
她又嘱段邱购置大批茶叶,泡煮清茶,对外言道烤鱼配清茶,解腻增香,乃是天作之合。
新店开张,新奇烤鱼吃食轰动全城,百姓纷纷结伴前来尝鲜。
店内分工井然:段邱负责杀鱼处理食材,崔星冉掌火烤制,妇人负责传菜上桌,崔岁安乖巧引客入座。
首日营业四人忙得脚不沾地,收摊清算账目,除去所有食材成本,净赚七十五两白银,收益极为可观。
次日客流依旧爆满,崔星冉人手不足,索性招募十余名家丁小厮,定岗分工:三人处理活鱼,四人学习烤制手艺,两人传菜上菜,一人专职烹茶待客。
一连五日,鱼情未了烤鱼店火爆全城。店内不止独家烤鱼,更有各式素菜配菜、烧烤、蛋包洋芋可选,搭配清茶解腻爽口,食客络绎不绝,日日座无虚席。
开店第六日,城内头号酒楼夜苍楼的胡掌柜亲自登门。
胡掌柜手执茶盏,慢悠悠落座,皮笑肉不笑道:“崔姑娘近来风头极盛,新式烤鱼、烧烤、洋芋小吃新奇美味,倒是抢尽了城中生意。”
“胡掌柜客气。”崔星冉从容浅笑,“皆是本分营生,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她早已摸清底细,这胡掌柜手握扬州顶尖酒楼产业,且与扬州县令私交甚密。
近日自家店铺爆火,分流了夜苍楼大半客源,对方此番登门,定然来意不善。
胡掌柜放下茶盏,直言道:“我出一千两白银,买断你烤鱼、烧烤、蛋包洋芋所有秘方。”
崔星冉笑意不变,毫无惧色,朗声回击:“一千两便想买断我独家基业?胡掌柜经商多年,该懂何为无价之宝。若真想买断,五万两黄金,分文不少。”
漫天要价,便是断然拒绝。
胡掌柜面色一沉,心知对方无意相让,冷哼一声,放下狠话:“好!崔星冉,你且等着!但愿明日你还能这般嚣张!”
言罢拂袖而去,只因他不信,一介破产鱼商之女,能在扬州商海之中,搏得一席之地。
次日清晨,怪事陡生。
往日宾客盈门的鱼铺,今日竟门可罗雀,无一人上门消费。
崔星冉心知,定然是胡掌柜暗中作祟。欲破局,必先查清对方散播的流言谣言。
她索性换上粗布旧衣,带着崔岁安隐匿街边,装作乞讨百姓,静静聆听市井流言。
街边百姓议论纷纷,流言蜚语入耳清晰无比。
“你们可知为何鱼情未了的烤鱼又香又重口?听闻他们从不用鲜活好鱼,专收放置半月的死鱼、病鱼!”
“难怪卖得这般便宜!死鱼腥气极重,只能靠重料香料、配菜掩盖腐味!”
“早前还有人看见,凌晨有烂鱼脏筐送入后厨,都是河里捞的翻肚死鱼!”
“好好鲜鱼只需清炖清蒸,哪用得着大火重油猛烤?分明是鱼肉变质,只能靠重料遮掩,谁敢乱吃!”
一番听闻,崔星冉已然洞悉全貌。
胡掌柜不敢正面相争,竟用卑劣造谣之法,污她食材不洁、以腐鱼牟利,彻底断绝客源。
她即刻折返店铺,命伙计敲锣击鼓,立于店前高声吆喝:“鱼情未了现宰现烤,鲜活食材,当众制作,欢迎诸位乡亲查验!”
吆喝声引来了满城百姓围观,人群中数名刻意挑事的汉子当即出声讥讽。
“都传你家用腐坏死鱼,竟还敢当众摆摊害人!”
“寻常好鱼何须重料腌制?定然是鱼肉变质发臭,方才这般遮掩!”
“你从前欠债落魄,何来银钱大批量收鲜鱼?无非是低价收捞来的烂鱼死鱼!”
众人闻言,纷纷面露迟疑,就连往日吃过烤鱼的熟客,也心生忌惮。
崔星冉神色镇定,不慌不躁,扬声吩咐后厨:“将今日采买的所有鲜活鱼虾尽数抬至门前!锅具、烤架、刀具一并搬出,今日当众现宰、现烤、现尝!”
伙计迅速抬出两大筐海产,筐中鱼虾活蹦乱跳、水花四溅,鲜活无比,一眼便能看清优劣。
崔星冉随手捞出一条海鱼,手起刀落,利落刮鳞开膛,鲜红鱼血、紧实鱼肉一览无余。
她环视众人,字字清亮:“诸位请看!我铺中食材,条条鲜活。今日但凡能从筐中找出一条死鱼腐鱼,今日全场吃食,我全数白送!”
“再者,煎炸熏烤、卤焖蒸煮,皆是世间寻常烹饪之法。莫非不用清水清炖,便是食材变质?谁家做菜不放葱姜香料调味?此乃独家手艺,绝非遮掩腐味!”
挑事汉子面色一僵,强辩道:“这几筐活鱼定是你刻意摆出来做样子!后厨必定藏着烂鱼!”
“无妨。”崔星冉抬手示意,坦荡从容,“诸位乡亲可随意结伴入后厨彻查,橱柜水缸、储物器皿尽数敞开。但凡搜出半条变质鱼肉,我这间铺面,双手奉送!”
围观百姓闻言,纷纷涌入后厨查验,片刻后尽数涌出,高声作证:“后厨干干净净,全是鲜活食材,半点烂鱼也无!”
挑事之人依旧不死心:“你进价低廉,定然暗中私购病死贱鱼!”
崔星冉取出一叠整齐的供货单据,平铺桌上:“每日渔户姓名、供货斤两、采买银价,单据清清楚楚,随时可上门对账求证。三位不去查证事实,反倒肆意造谣、污蔑商户,是何居心?”
真相大白,围观百姓瞬间看清三人嘴脸,纷纷指指点点。
三名汉子见谎言彻底被拆穿,心生怯意,便想趁乱溜走。
“站住。”崔星冉冷声拦下,“诸位当众造谣毁我店铺名声,断我生计客源。今日要么站在店前赔礼道歉,替我吆喝半个时辰招揽宾客;要么随我移步县衙,交由官老爷论诽谤之罪!二位自行抉择。”
三人面色惨白,进退两难,最终只能当众躬身致歉,憋屈立于街边,替鱼铺吆喝揽客。
满城流言不攻自破,百姓彻底放下顾虑,争相进店尝鲜。当日客流暴涨数倍,胡掌柜的阴毒算计,彻底落空。
风波过后第二日,鱼铺又生变故。
店内三名小厮突然请辞离去,直言工钱微薄。
崔星冉给伙计开的工钱,是一日二十文,已然远超寻常市井铺面。可夜苍楼胡掌柜竟刻意抬高工价,开出一日五十文的高价,专门挖走鱼情未了的伙计。
但凡普通百姓前去应聘,他一概不收,唯独只挖崔星冉铺中之人。
短短三日,铺中接连走了五名伙计。
崔星冉看着空空的伙计岗位,满心无奈:“这胡掌柜当真步步紧逼,处处与我作对。好在他们只学了粗浅手艺,并未摸清我烤鱼的核心精髓。”
一旁的段邱直言点破要害:“你若涨薪,他便会继续抬价,刻意耗你、逼你妥协,交出秘方店铺。你抢了他的客源生意,他便毁你人手根基,存心逼你无路可走。”
崔星冉指尖攥紧,眼底闪过一抹冷厉:“他既贪得无厌、赶尽杀绝,那就休怪我无情反击!”
段邱看着她骤然沉静的神色,微微挑眉:“你有应对之策?”
崔星冉稍作停顿,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笑意,字字清晰道:“自然有——劳动合同!”
段邱眸中满是茫然,全然不解:“劳动合同?此乃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