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他的动作让姜从雪前所未有的紧张,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她定定望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人,目光细细划过裴珩玉那张霜雕雪塑的俊美面庞,心下暗道不枉她画了一晚上的符,制造出这场幻象将他神魂拉入其中。

兴许就是因为自己白日太含蓄了,裴珩玉才表现得无动于衷,可裴珩玉越是如此,就越是激起了她的胜负欲。

她已经开始期待这般光风霁月的人被拉下神坛的样子了。

可就在姜从雪以为那只覆着剑茧的大手会将她的裙摆一点点往上堆叠,去看她膝上的淤伤时,裴珩玉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

姜从雪目光一凝,化作愕然。

只见他目下无尘地理正她故意弄乱的裙摆,而后寸寸下拉,直到将她的脚踝也严严实实地遮住。

“不想。”

幻象彻底碎裂开之前,姜从雪听见他淡漠的回答。

眼前的景物如沙砾般消散。

裴珩玉从打坐中睁开眼,未再继续入定,而是默念了数十遍静心咒。

今夜他虽未被幻象迷惑,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他心不静,才会给这魔障可乘之机。

走进净室盥洗前,他垂眼看向白日被碰触过的那截衣袖,视线停驻许久,而后表情极冷地在上面连施了五个净尘诀。

*

翠竹峰的舍间里,姜从雪绷着脸看向漂浮在面前的符咒,上面的咒文转瞬趋于暗淡,已经彻底失去了效力。

她打了个响指,符咒便自动燃烧了起来,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姜从雪自认天资卓绝,学什么都游刃有余,一点就通,唯独在追人这件事上毫无头绪。

见了他三次,她也被拒绝了三次。

就在烦闷之时,姜从雪无意瞥见了温沛凝前几日送来的情爱话本,当时她还在看医书,便把这些话本搁置到了书桌一角。

本着钻研的态度,她拿过其中一本,翻开第一页。

烛火静静燃烧,把三本话本一字不落地看完时,已近寅时。

姜从雪合上书页,提着灯笼出了门。

她大概知晓问题出在何处了。

情爱一事与修道炼丹类似,不可急于一时,今日是她操之过急,求胜心切,故而才会接连失败。

辰时正,姜从雪带着从落霞山采来的月下草进了药庐,熬好后如往常般送去了重霄峰,依然是放到静室,并未遇见裴珩玉。

送完后,她没有继续到那条必经之路上堵人,而是乘仙鹤径直回了翠竹峰。

有时候太过刻意的制造偶遇,反而会产生反效果。

所以在下一步动作前,姜从雪打算改变一下自己在剑宗的身份。

若她不是个被长老暂时留观的凡女,而是剑宗的内门弟子,比如哪个长老的亲传,自然不愁没有正当理由接近裴珩玉。

要是能直接拜裴珩玉为师,那就更方便了,以他的境界也早就能收弟子了。

试想一下,孤男寡女日日共处,免不了产生些肢体接触,一来二去的,这男女之情不就来了么,起码话本里就是这么写的。

不过想法很美好,具体实行起来却并不容易。

剑宗乃修界第一大宗,对招收弟子这一块有不低的要求,就算她能将自己魔修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也会因灵府破碎而被拒之门外,别说进内门了,就是外门也没有一点可能性。

虽然姜从雪脑海中没有半点灵府为何碎裂的记忆,但这不妨碍她猜到,自己恐怕就是因为灵府破碎无法凝聚灵力,才入了魔。

而想要重塑灵府,就必须拿到一种叫澄心莲的材料。这种药材世所罕见,没有固定的生长地点,十分难找。

为此,她决定今日得空时到山下坊市去一趟,买个传音玉符,顺便打听一下灵犀阁的联络方式。

这是一个专门贩卖消息的组织,只要灵石到位,就不愁得不到澄心莲的下落。

而她刚好富得流油,最不缺的就是灵石。

仙鹤平稳落地,姜从雪从它背上一跃而下,看了眼枝头的云雀,眸光渐幽。

她是不打算刻意偶遇,但禁地还是要进去的。

剑宗到底是第一大宗,宗主玄微上人亲自传讯,除了地远且没有灵舟短时间赶不过来的,修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那画面里伤了她的白衣人或有可能正在其中。

*

日光在浓厚的云层里忽隐忽现,天色渐阴,晷针的影子指向戌时。

禁地内,这帮修士在蒲团上坐了多久,禁地入口那棵参天古树的树梢上,就有一道视线盯着他们看了多久。

这道目光在其中来回逡巡了几回,不免遗憾。白衣人不在其中。

最后,视线又回到端坐在某处紧要阵眼的裴珩玉身上。

他打坐的样子可真好看啊。

少年穿了身层层叠叠的雪衣,脊背挺直,玉冠高束的墨发顺滑地垂在身后,模样一丝不苟,姿态比衣裳上绣的仙鹤还要雅正清肃。

一群修士之中,他毫无疑问是最出众的那一个。

姜从雪分出一缕神识控制了宗内的灵鸟,尽管人还待在翠竹峰上,却能借用云雀的双目俯瞰着整个禁地。

她将自己的神识极为隐蔽地藏进了云雀体内,自认便是剑宗宗主在这里也不会发现什么,可对裴珩玉这个人,她却要万分小心。

不久前,她无意中听到了禁地外几个值守弟子的谈话,说是昨日清晨,裴珩玉在禁地内察觉到了魔气,因为没有发现别的异常,所以最后不了了之。

旁人不知这魔气从何而来,但姜从雪自己再清楚不过。

可进吞天塔之时,她明明已经很谨慎了,只外泄了些微魔气,连护山大阵都感知不到异常,却还是被他给捕捉到了。

这个人对魔气的感知实在太过敏锐。

因此,在众人睁开眼,面色发白地从蒲团上起身时,姜从雪已操纵灵鸟飞远。

裴珩玉微微侧头,朝某个方向投去视线,入目是空无一物的树梢。

他薄唇轻抿,旋即收回视线回了栖云殿。

如姜从雪所料,之后三日,她准时前往裴珩玉的道场送补灵散,却没有碰见过他一回。

不过她已经设法联系上了灵犀阁的人,花重金让他们加急去查澄心莲的消息,最迟再过一个月便会有结果。

阵法彻底被加固完成是在第五日的深夜。

望着塔上牢不可破的封印,修士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有这个禁制在,便不用担心妖魔两界再打吞天塔的主意了。

各宗修士劳累五日,灵力基本都被消耗一空,今夜只得继续在剑宗留宿,明日再启程返回。

众多修士步行离开,裴珩玉留至最末。

这几日打坐之时,他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可几番查探,均未发现异常。

他只能把原因归结于禁地出现的那道魔气让他过于紧张,以致产生了错觉。

检查了一番禁制,确认并无问题后,他才抬步徐徐走出。

前方两个修士的谈话在这时清晰传入耳畔。

“那补灵散究竟是什么熬出来的,怎么比我以前喝过的还苦?”

“哎李兄,这你就不懂了吧,品阶越高的灵草熬出来的补灵散味道越苦,恢复灵力的效果也就越好,剑宗这次可真是出了大手笔了。”

裴珩玉脚步一顿。

这几日他服用的药汤并无苦味,反倒还带着一种青梨的甘甜,他原以为是翠竹峰换了新的药方,现在听来似乎并非如此。

发现裴珩玉就站在后面,方才还在闲谈的两个修士噤了声,转身低头行礼:“天枢道君。”

裴珩玉没有与他们交谈的想法,留下一句“不必多礼”后,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用缩地成寸之术回了道场,他召了几个弟子简短问询,皆说翠竹峰送来的补灵散极苦。

要推测出这是怎么一回事并不难。

最开始送进他寝殿内的那碗补灵散极苦,却被人搭配了糕点,只是他辟谷多年,所以只饮了汤药。从第二日起,提盒里便不再有多余的点心,汤药也变得甘甜。

定是那位姜姑娘费心所为。

裴珩玉虽不修医道,却读过些许医典,很快便猜到是他的补灵散里被放了月下草。

这种药草不在市面上流通,想要拿到只有一个方法,便是自己夜里亲手到落霞山去摘。

想到这里,外边忽传来淅沥雨声,雨势渐大,没过一会儿便从如丝细雨变成了滂沱大雨。

今日天色不好,阴云低厚,一看便是要下雨的征兆,是以裴珩玉并不觉得姜从雪今晚仍会上山。

他传唤来一名弟子,让人到翠竹峰带了句话,让她往后不必如此。

更深夜静,裴珩玉无意扰人清梦,因此只吩咐弟子去告知峰上值夜的医修,待到明日自会有人把原话传达给姜从雪。

可他没想到的是,那名弟子出去传话后,竟没过多久又折返了回来。

“回禀道君,弟子到翠竹峰找值守的师姐言明了此事,她说姜姑娘一个时辰前就出去了,现在应该正在落霞山上。不过——”

话还未说完,弟子余光瞥见那截白色的衣角瞬息消失,他在愣了一下后抬起头,发现面前已空无一人。

出身家规森严的苍梧山裴氏,裴珩玉少有失礼之时,为数不多的几回还是收到紧急传音,连话都没听完便抛下旁人离开更是头一次。

难道……是去找那位姑娘了?

这名弟子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又心说自己多想了。

不是多么重要的事,道君随便派个弟子便能将人带回,何至于亲身前去?

大概是宗主有什么急事传唤吧,总之不可能是为了哪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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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冷宿敌共梦后
连载中似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