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道场内已人来人往。
在出示令牌后,姜从雪提着食盒走了进去,她放慢脚步,目光在这座庄严恢宏的道场上仔细地逡巡了一圈,没在来往的弟子中瞧见裴珩玉的身影,不免有些失望。
她昨日放在他寝宫内的花有安神的作用,也不知他回去后歇息的怎么样。
正出神地想着,旁边传来当值弟子的声音:“姑娘请随我来,静室在那边。”
静室?
这两个字让姜从雪微微愣住,黛眉微蹙问:“不送到栖云殿吗?”
弟子摇头道:“道君不喜有人随意进出他的寝居,听闻昨日早间有人擅闯,当值的师兄因玩忽职守被罚抄门规了。”
姜从雪没再追问。
她已经明白裴珩玉为何知道她姓姜了。
定是昨日他发现寝殿被人进过,在盘问当值的弟子时得知的,她在心底默默叹息,为那名被罚抄的小弟子表示同情。
静室离道场大门的距离并不远,姜从雪把食盒放在室内的桌案上,便在当值弟子的监督下依依不舍地离开,她不是这个道场的人,因此只能在里面逗留这一小会的工夫。
尽管姜从雪一步三回头,可在走出道场前,依旧没有看到那个令她日思夜想的人。
可惜了今早在落霞山上新采的那束山花,她摸着乾坤袋,无不遗憾地想。
乘仙鹤从重霄峰下来时,姜从雪微微仰头,看到上空的云层里有什么在快速穿移。
定睛看去,那是一艘古朴大气的仙舟,上面载着其他宗门派来的精英弟子,正是接到了剑宗传讯后赶来守塔的。
灵舟的速度很快,若是全力赶路,想必今日那些仙门的人就会陆续赶至。
也意味着,从今日起,裴珩玉就会在寝居和后山之间来回往返。
在道场上没见到人不要紧,她还可以在裴珩玉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他。
姜从雪打听过,虽然以裴珩玉的地位和修为,早已能在宗内御剑而行,但他并不如此,平日都是和普通弟子一样步行,除非遇上什么棘手的紧要之事。
这样想着,她回到翠竹峰,又自告奋勇地和宋长老说愿意再到追云峰去一趟,把补灵散送去给那边的弟子。
翠竹峰弟子有限,清晨是最繁忙的时候,人手紧缺,宋长老自然不会不同意。
她一面四处走动监督其他弟子煎药,一面对姜从雪挥了挥手:“去吧,早去早回。”
姜从雪乖巧地点头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她人就出现在了追云峰上。
以最快速度把药送完,她又换了一条小径往峰下走,装作遗失了什么东西的样子,在那附近逗留。
这是去往后山的必经之路。
大概是姜从雪运气真的不错,她都已经做好在这里等到午后乃至深夜的准备了,才过一炷香时间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线范围里。
只见少年马尾高束,雪衣墨发,不疾不徐地步行于下方的密林小道间,日光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朦胧的淡金,似乎只要这个人出现,连周围的景物都跟着赏心悦目起来。
姜从雪隐在树后,在稍远的地方若有所思地凝着他。
宋长老借给她读的医典里曾提到过,剧烈的情感刺激对记忆恢复或有奇效,应当就是因为这个,她在触碰到他的腰封时,才会想起那一小段记忆。
既然无相镜没用,倒不如从与他接触入手,反正本来就要追人,二者并不冲突。
想到此处,她不禁深思,才碰到腰封便能想起一些,若是能抱一抱他的腰,会不会想起更多?
要是有更多更深的接触,是不是很快就能恢复记忆?
此刻还未到禁地巡守弟子交接之时,这条路上几乎没人经过,正是试验的好时机。
于是,当裴珩玉行至数十步外后,抬眸见到的便是身着一袭烟紫衣裙,侧身跌在前方石阶上的女子。
眼前的姑娘眸中似含水雾,墨色的长睫上挂着点点泪珠,淡紫色的裙摆如薄雾般铺散开,好似一朵沾了水露的芍药。
他目光淡漠,眉心淡淡蹙起。
对于这个昨夜才在药圃中见过的姑娘,他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姜姑娘。”裴珩玉停下步伐,淡声道。
姜从雪起初还因为这三个字心跳加速了下,但看他久久不主动走过来,似乎没有来扶自己的意思,心中又开始郁闷。
不应该啊!
方才她已经对着镜子练习过神态,就连跌倒的姿势都特意调整过,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楚楚动人。
可他为何会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不过姜从雪没将心中的不解表现出来,面上的神情完全称得上惊喜:“仙君,能碰见您实在是太好了。”
她咬了咬唇,用一双盈着泪的明眸直勾勾地望着他:“方才我到峰上送补灵散,返程时不慎摔了一跤,脚踝疼的厉害,许是扭到了,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不知仙君能否扶我起来?”
裴珩玉视线下移,落至她裙摆下露出的脚踝。
只见那截细白的肌肤上确有一处极为明显的红肿,看上去格外严重。
但很快,裴珩玉目光便再次落回到她脸上,他道:“劳烦姑娘在此等待片刻,稍后会有医修送你回去。”
姜从雪睁大眼睛,一瞬间差点维持不住刻意伪装出的神情。
他这意思是要找别人过来扶她?
她掌心揪紧衣裙,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咄咄逼人:“仙君莫非是因昨夜之事,对我心有误会,所以不肯亲自扶我?”
裴珩玉目光平静如水:“我非是对姑娘有何成见,只是怕贸然移动姑娘,易使伤势加剧。”
姜从雪顺着他的话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好吧,她是故意弄得严重了些,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叫人不敢轻易相扶了。
“裴某尚有事在身,先行一步。”说完,裴珩玉抬步便要离去。
姜从雪当然不想把人就这么放走,因此在他经过身侧时,本能就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这个动作让裴珩玉步子微顿,他当即就要抽出衣袖,奈何姜从雪扯得太紧,一抽,竟没抽出来。
裴珩玉不得不再次低眸,看向跌坐在地的紫衣姑娘。
“姜姑娘,”他嗓音冰冷,带着不近人情的告诫意味,“请你自重。”
最后二字,更似裂冰碎玉,金声玉振。
才见了短短两次面,就已经是她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
姜从雪怔了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裴珩玉未再多留,不带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
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姜从雪慢慢坐直,拍掉掌心的尘土与碎石。
有那么一刻,她只想用魔气化作成百上千条丝线,将他紧紧捆缚起来,叫他再也无法拒绝她。
可她确实不能强来。
昨夜姜从雪仔细想过了,以这个人对妖魔深恶痛绝,曾用数万妖魔祭剑的性子,若他真的知晓她是魔修,怕是绝不会同意与她相好了。
抱膝坐在青石阶上,姜从雪回想起方才那句“请你自重”,忽而笑了一声,目光渐幽。
他想做个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端方君子,她就偏要把这个人拉下神坛,狠狠亵渎一番不可!
方才裴珩玉说“稍等片刻”,还真是片刻,翠竹峰的大师姐不一会儿便出现在面前,把她领了回去。
回到翠竹峰,宋长老闻讯赶来,姜从雪免不了挨了一顿责备。宋玄英平日为人不苟言笑,是峰上最为严厉的长老,但却是刀子嘴豆腐心,说是责备,其实语气里全是关切之意。
姜从雪不是听不出来,因而垂着脑袋乖顺听着。
她脚踝上的伤其实一点都不重,只是看着有点吓人,敷了宋长老给的药酒后,所谓的“红肿”便立竿见影地消了下去。
*
作为此次加固封印的主力,裴珩玉很早便来到了禁地,此时他正站在直入云霄的吞天塔外,垂眸凝视着前夜修补好的禁制。
见他眉心微蹙,一名在此值守的追云峰周长老连忙上前:“珩玉,这封印可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裴珩玉先对长老行了一礼,而后回道:“并无问题。”
他停顿了瞬,黑眸冷澈如寒潭:“但,我在禁地内觉察到了魔气。”
这道魔气虽然淡到几近于无,可确实存在,该是几个时辰前留下的,刚踏入禁地时他便察觉到了。
因此他即刻上前仔细查探了塔内的禁制,结果是完好无损,与上回离开时无甚区别。
听了裴珩玉的回答,周长老反倒松了口气。
“不是封印出了问题便好。宗内的护山大阵乃是开山老祖亲手设下,昼夜运转,绝不会让妖邪有半分潜入的机会,这一点你尽可放心。”
“至于你说的魔气,应是哪个弟子在外除魔时不慎沾上的。”
裴珩玉沉默不语。
他诚然有诸多疑虑,可长老之言不无道理。
吞天塔出事前,不少弟子在外驱除邪祟,回宗后第一时间赶来守塔,这魔气的确很可能是那时沾上的。
再者,若真有妖魔强大到可以避开护山大阵,塔外禁制也该出现被破坏过的痕迹,可是上面什么都没有。
裴珩玉低眸,沉静的目光又一次在禁制上扫过。
但愿是他多想了。
过了一上午,有数十艘大型仙舟陆续划破云层,化作道道金光降落在玄天剑宗山门之处。
未时正,各大仙门的长老弟子便已全部到齐,在剑宗安排的客舍里小憩片刻,便纷纷动身去往了后山,一时间禁地之内修士云集,被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起来。
剑宗宗主玄微上人御剑而至后,阵法的加固工作便正式开始。
众人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周身灵光涌动,缓缓没入塔尖上悬浮的阵法中。
随着额头上布满灵力使用过度后冒出的汗珠,日头逐渐西落,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加固封印需要耗费大量灵力,并非一日便能完成,众人只得回去暂歇一晚,待到明日继续。
裴珩玉也并未留在禁地之内。
宗主玄微上人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从一年前开始,宗内事务便已全权交由他掌管。
在道场大殿内处理完今日的宗务,裴珩玉回到寝居打坐修炼。
可久到两刻钟过去,他都还未入定。
裴珩玉闭着眼,唇角绷紧。
他自认道心坚定,从未有过半分杂念,可今日却反常地心神不定,甚至于眼前出现了幻象。
幻象中,他正站在去往后山的青石路上,而眼前是跌坐石阶,不慎伤了脚踝的紫衣姑娘。
场景与白日一般无二。
但区别是,面前姑娘的衣衫凌乱了很多,尤其是衣裙下摆被堆到了另一边,从他的角度,一眼便能看见她半截匀称的小腿。
裴珩玉面色一冷,暗道莫非是自己修炼过快,心境不稳,才会陷入这幻象中。
但这又何妨?
他自认意志坚定,不论外物如何迷惑,都绝不会给这幻影半点反应。
下一刻,面前的姑娘用一双澄澈且无辜的眼睛望过来:“仙君,我脚踝受了伤,似乎站不起来了,你……”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姜从雪就感觉有些难为情,即便在脑海中排演过许多次,真到了这个关头,还是有些难以说出口。
这时,裴珩玉八风不动道:“姑娘要说什么,不妨直言。”
听他这么说,姜从雪也就不犹豫了,老实道:“我想抱一下你的腰。”
死寂般的沉默。
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头一次在裴珩玉清寒的凤眸中看到一种名为不可置信的情绪。
“或者你抱我也行。”看他面色不对,姜从雪又补充了句。
裴珩玉神情愈发难看。
长久的静默后,他又听到那位姑娘语气轻柔地开口:“除却脚踝,我膝盖之上也被磕出了一处瘀痕,不知仙君可想……替我看一看?”
裴珩玉没说话,只冷淡俯视她。
过了良久,就在姜从雪以为今夜不会有什么收获时,裴珩玉忽然有了动作。
他眼眸黑沉,朝她步步逼近,直至走到近前。
而后在姜从雪面前一点点俯下身,如玉长指落到她裙摆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