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共梦第四天

月色下,少年长身玉立,墨画般的眉眼似乎拢着层寒霜,俊美到令人难以逼视,愈发显得不似凡尘中人。

姜从雪呼吸骤然停住。

她封锁了修为,所以未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化神境修士的气息,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又在那里站了多久。

但可以确定的是,仅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已经足够让裴珩玉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时间宛若凝滞。

姜从雪僵硬地望着眼前之人,一时没有动作。

也许过度的寂静总会让人胡思乱想,她看着看着,竟有一瞬觉得裴珩玉的身形与画面里的白衣人几乎重叠。

这个想法被打消的很快。

剑修不会轻易更换自己的本命剑。

白衣人所用之剑通体漆黑,而裴珩玉的佩剑剑如其名,剑身银白,名叫照雪,二者并无相似之处。

姜从雪未再深想,但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裴珩玉的目光似乎比方才更加冷沉了些。

她疑惑地往四周扫了一眼,试图找出在场除自己之外令他不悦的存在,可偌大的药圃确实没有第三个人。

应该是错觉吧。

毕竟她已经在很努力地缩小存在感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不远处,裴珩玉眉目霜冷地凝视着眼前这一幕,久久未动。

他来此本是想拾回盥洗时不慎遗落在旧衣中的玉牌,不想竟会撞见这样的场景。

皎洁的月光下,花丛里的姑娘双膝之上放着刚被他换下的宗服,手中拿着不久前还牢牢束在他腰间的腰带。

那张白净妍丽的脸庞因他的出现而泛起薄红,微微睁大的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掩藏的惊诧。

无须开口多问,那缕混杂在山风中的淡香已经让他知晓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那位被从蜃境救回来后,让宋长老和翠竹峰弟子都赞不绝口的“姜姑娘”。

视线扫过落在他腰封玉扣上的手指,就在几息前,她还在出神地用指腹在上面来回轻抚,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这无疑是一种令人不悦的冒犯。

甚至到此刻,她依然没有半分收敛,仍在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

那道直白的目光令裴珩玉难以忽略,于是静默片刻后,他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静谧的药圃内,姜从雪耳边尽是裴珩玉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她不知他为何突然朝自己走了过来,略有些紧张地垂下眼睫。

脚步声在几息后停下,两步之外出现了一双一尘不染的银靴。

在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声中,她听到高处传来他寒凉的嗓音。

“我的衣物,为何会在你手中?”

姜从雪抿紧唇瓣。

在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她硬着头皮开口,真假参半地解释道:

“值守时,我见一名弟子抱着衣篓从仙君道场内走出,身体似有不适,便好意接了过来让他回去休息,想着待会儿顺路替他丢了。”

“方才看见这衣裳上的纹样有些别致,故而拿起来钻研了一番。”

说完,四周又恢复了阒无人声的寂静。

裴珩玉一直不说话,也不知道他到底信了没有。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姜从雪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要不然动手强抢算了,她冷静地想,身份暴露了也就暴露了,追人的事日后再说,今夜没有比进入吞天塔更重要的事。

就在她将要调动魔气之际,忽见一样东西从身侧衣篓里飞出,稳稳落在裴珩玉掌中。

那是一块质地不凡,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玉牌,中央刻着个显眼的“裴”字。

姜从雪反应过来,这应当就是他深更半夜忽然出现的原因。

拿回东西,裴珩玉打算离开。

他把玉牌收入乾坤袋,视线掠过姜从雪时,又短暂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刹,唇角绷紧。

研究他衣裳上的纹样,光是看还不够,需要用手在上面摸来摸去吗?

答案其实不重要。

裴珩玉没有兴趣探究她的话是真是假,也并不想知道她想用这些衣物做什么。

吞天塔的事尚未解决,血魔踪迹也并无进展,他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上。

姜从雪不知裴珩玉竟是这样想的,心里正打鼓,忽听见他冷淡沉肃的话音响起。

“姜姑娘,请你自重。”

什么意思?

姜从雪有些茫然地抬眸看去,却发现裴珩玉已经转身,像是要离开了。

眼见人已经越走越远,她意识到,这应当是这些衣物可以继续让她处理的意思。

姜从雪将膝上的衣服团了团抱进怀中,站起身找补道:“裴仙君,我可以将衣物上的破损之处修补好,不日送入道场给您。”

虽然今夜之事有些尴尬,但她既然没暴露身份,这个凡人还可以接着装,人也可以继续追。

这件宗服上有几处破损,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才会被裴珩玉丢掉的。

她企图以此创造契机,名正言顺地接近他。

可裴珩玉没给她这个机会,甚至没有停一下脚步,回头多看她一眼。

“不必了。”

他语气毫无波澜:“脏。”

姜从雪没再说话,目光定定看着那道走远的雪色背影,直至消失。

寅时,她与另一名前来药圃值守的弟子交接,在浓暗的夜色中乘仙鹤回了翠竹峰。

她并非听不出对方这句话里的漠然与反感,换了旁人或许会灰心丧气,但这影响不到她。

姜从雪是个格外执着的人,只要是认定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更何况这点小挫折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以防有人生疑,姜从雪先回了自己的小院一趟,做出休息的假象,而后才蕴出魔气,朝后山的方向急掠而去。

此时禁地内仍灯火通明,放眼望去,数千名剑宗弟子皆穿白衣,围坐于吞天塔四周,口中念诵着道经。

夜空中,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正悬浮于塔尖之上,缓缓运转。

她把气息隐匿得极好,没有人发现竟有一个魔修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闯入了禁地。

姜从雪指尖掐诀,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禁制,进入了塔内。

她用神识笼罩了整座吞天塔,无须四处打量,塔内的一切便尽在掌握之中。

这座塔共有九十九层,每层都锁着不计其数的大妖,在塔顶那面无相镜的镇压之下,它们明显不似之前那般躁动,缩在角落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着外边的正道修士。

注意到孤身出现在塔中的姜从雪后,这些恶妖面面相觑,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被关押了上千年,这还是它们头一回在塔中看见生面孔。

尤其这张生面孔还不是妖,是个人!

“我是不是起猛了,怎么看见了个魔修?”

“她怎么进来的?莫非剑宗那老不死的宗主已经被杀了?”

除却议论声外,也有一些妖物开始言语利诱,许诺她只要能将自己放出去,便会得到种种好处。

太吵了。

姜从雪目光淡淡扫过,渡劫境的威压铺开,塔内便再无一只大妖胆敢言语。

她纵身一跃,即刻便来到最高层,空中悬浮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样式很古朴,周身散发着莹润的白光。

镜中虚无一片,便是有人站至镜前,镜面映照的景象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故此得名无相。

姜从雪没有犹豫,闪身踏入镜中。

一个又一个幻阵在面前出现,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便已击碎了四十八个幻阵,来到最后一关。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关什么都没有出现,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浓雾,似乎在掩盖着什么。

她刚想到雾气的尽头看一看,就被一道刺目的光芒从镜中推了出来,代表道心历练已经完成。

姜从雪皱了皱眉。

她还想进镜中再试一次,却是不能了,每个修士只有一次进无相镜的机会。

既然连无相镜都无用,那找回记忆之事只能以后再另寻办法了。

等她记起一切,定要把那白衣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苍茫夜色下,姜从雪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山,回到了药庐旁边的小院内,不过却并不打算歇息,提着灯推门走了出去。

再有几个时辰,便要去裴珩玉的道场给他送药了,在那之前,她得先下山一趟。

行至峰外时,值守的女修和她打了声招呼,好奇问:“姜姑娘,你这么晚是要去哪里?”

姜从雪弯唇笑了下:“去摘月下草。”

女修有些惊讶。

月下草她自然是知道的,这是一种只会在月光下成熟的灵草,一旦成熟便要立刻摘下,否则就会枯萎。

除此之外,它的存放时间也很短,不出半日效用便会大打折扣,且只在剑宗西南方向的那座落霞山上生长。

以普通人的脚程,来回大约需要两个时辰。

这种灵草的作用并不大,完全不能用于疗伤,似乎只能调节一些汤药的口感。

加上落霞山崎岖难行,便是经验老道的药农都不敢轻易上去,因此市面上很少有月下草售卖。

女修在心中摇了摇头,叮嘱了姜从雪几句便放了行。

她心想,等姜从雪走到山门处,望见那座险峻无比的落霞山,用不了一刻钟,便会心生退意。

只是女修没有想到,姜从雪这一去,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才回来,去时空空如也的药篓里多了株月下草。

女修目瞪口呆。

她竟真的爬上了那座山!

清晨的羲光洒落在竹林间,姜从雪带着刚采摘的月下草轻车熟路地走进药庐,开始熬制今日份的补灵散。

听着药汁的沸腾声,她放空思绪,莫名就想起了那一句冷冰冰的“姜姑娘,请你自重”。

想着想着,姜从雪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似乎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姓,裴珩玉是怎么知道她姓姜的?

抱着这样的疑惑,姜从雪把熬好的药汁盛入碗中,再次拎着食盒登上了裴珩玉的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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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冷宿敌共梦后
连载中似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