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此刻,姜从雪正站在山间草庐的屋檐下,有些意外地望着两息前出现在山间小径上的人。

她没有想过裴珩玉会来。

起码与那次相比,这荒山野岭之上,再没有什么紧要之物值得他特意跑一趟。

但裴珩玉偏偏就是来了,还不偏不倚出现在她面前,足以说明他是专门来寻她的。

姜从雪不傻,在看见眼前之人的瞬间便明白了一切,想不到几株普普通通的月下草,竟给她创造了与裴珩玉独处的契机。

她压了压上翘的唇角,以一种讶然的神情,主动开口朝那道走入檐下的身影道:“裴仙君,您怎会到这里来?”

裴珩玉停在她两步之外,视线随着问话落在姜从雪身上。

先前隔着雨幕尚且看不清楚,但在里屋被点燃的烛火映照下,她的样子清晰可见。

如云的乌发被雨水打湿,有几缕粘在那张莹润清透的脸上,一颗晶莹雨珠从脸侧滑下,经过白皙的脖颈,往下没入到交叠的前襟中。

她衣袖被山间的树枝划破,露出几处肌肤,那身云蓝色衣裙沾水后变得有些透,女子窈窕的曲线纤毫毕现。

面对心上人投来的目光,姜从雪连遮掩一下的打算都没有。

被雨淋湿是她先前故意为之,作为一个凡人,下这么大雨身上一点没湿必然不可能,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但又不是衣不蔽体,他要想看尽可看个够。

最好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对她一眼荡魂,跟她好上一场。

但裴珩玉只看了一眼就飞快闭目,转过身背对着她。

“冒犯了。”

凡人不似修士一般有护体灵力,能水火不侵,是他考虑不周。

默然片刻后,裴珩玉声音冷静道:“裴某这里有一件尚未穿过的衣物,若姑娘不介意,还是暂时穿上为好。”

语罢,他手中出现一件白色暗纹织锦斗篷。

“不介意的,多谢仙君。”

心上人递来的东西,姜从雪自不会拒绝。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接过,慢悠悠地将斗篷的颈带系在了身前。

这衣裳是件臻品,可以根据穿戴者的身量自行调整到合适的大小,因此她穿着也不会不合身。

听到她说穿好了,裴珩玉才转过身,给姜从雪施了个烘干咒。

不过他没有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姜姑娘,你不必费心做这些。”

裴珩玉的话点到为止,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姜从雪不会不知,他言语中的“这些”指的不仅仅是这几日摘的月下草,也包括她一开始送去的山花和糕点。

所以这话落在她耳朵里,跟让她放弃追人没什么区别。

这当然不行。

心口剧烈的心跳已经证明了自己有多喜欢眼前这个人。

姜从雪想了想,抬眸情真意切道:“先前我被蜃妖吞进蜃境里,幸得仙君及时出手相救,否则只怕也要如那新娘一般死在婚宴上。仙君于我有救命之恩,自然是要报答的。”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但却依旧不足以让裴珩玉动容。

“平遥镇归属剑宗管辖,镇上出现妖邪,裴某责无旁贷,除妖更是修士分内之事,你无须如此。”

他语气平静:“我送姑娘回去。”

姜从雪抿了抿唇,转头望了眼屋外的雨幕:“可是今夜没有月光,月下草还未成熟,兴许待会雨势小了,月亮便会出来,届时摘了灵草再走会方便一些。”

当然,这样也能让她多和他单独待一会儿了。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裴珩玉对此不发一言,沉默有时也是一种拒绝。

良久,他淡声重复:“我送姑娘回去。”

听出他语气里不容拒绝的强硬,姜从雪不再坚持:“那便有劳仙君了。”

行吧。

反正今夜能见到人已经很出乎意料了,她确实应该见好就收,更何况对方现在还要送她回去。

对修士来说,想去某地,缩地成寸无疑是最快的法子,但此法比起御剑来说难度更大,消耗的灵力也更多。

最重要的是,若是要带人一同离开,施术者需与另一人产生肢体接触。

姜从雪眼睫轻轻颤了下,不禁想,如果他带着她一起用缩地成寸的话,会主动来牵她的手吗?

牵手的话,要不要十指相扣呢?

这种幻想一直持续到裴珩玉在她面前召出了本命剑。

剑身在他的操纵下变大,通体散发着圣洁如雪的白光,裴珩玉已经站在了上面。

吹息里屋的烛火后,姜从雪收拾好随身携带的物件,便踏上剑身,站在了裴珩玉身前。

出发后,长剑霎时越过断崖,在高空腾飞。

雨大风急,纵有一层灵力凝结的罡罩抵挡,御剑也还是有些不便,因此照雪剑飞的速度并不快,大约还有一盏茶的工夫才能到剑宗。

黑夜里,景物如灰蒙蒙的影子一般从下方掠过,没有半点风景可言。

姜从雪没话找话道:“听闻落霞山上人迹罕至,是座荒山,不知为何会有一座草庐?”

裴珩玉边御剑边答:“百年前曾有位佛修在山中修行过一段时日,因在山顶得见霞光万道,故而为此山取名落霞,草庐便是那时所建。”

安静两息后,姜从雪又道:“方才腾空时,我好像瞧见您剑上的剑穗断了。”

“无碍。”

这本是一番无需继续的交谈,可姜从雪却忽然转过身去,与身后之人面对面,话锋一转道:“您的剑御得极好,仙君从前也这样送过旁人吗?”

裴珩玉垂眸看向她,静默不语。

答案是没有。

他一贯喜洁,照雪剑上从来没有站过除自己之外的人。

而对比强烈的是,此时此刻,眼前姑娘身上穿着他的斗篷,站在他的灵力罩里与他共乘一剑,用那双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睛望过来。

对视的瞬间,裴珩玉不自觉便想起了不久前那夜,她用指腹在他腰封上来回摩挲的情形。

他唇线绷直,不动声色地离姜从雪远了些。

“仙君,你离我这般远,可是已有心仪的女子,怕对方误会?”

见他不答,姜从雪略微偏了偏头,追问道。

和上一个问题不同,这次裴珩玉很快给了她回答。

他嗓音疏冷道:“玉此生心向大道,无心情爱,不会有心仪的女子,更遑论怕什么人误会,望姑娘慎言。”

说要慎言,姜从雪便很给面子地不再说话,但是也没老老实实地把身子转回去。

雨势比方才小了些,裴珩玉本就不是多话之人,无声加快了剑身穿移的速度。

二人一时无话。

玄天剑宗坐落在天息山上,地势比落霞山高出许多,随着他们离剑宗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剑身正在朝上倾斜。

姜从雪等的就是这一刻,顺势装作重心不稳的样子倏然朝前倾身。

本以为这一栽能自然而然跌进裴珩玉怀里,可在距离拉近的这一瞬间,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抵住了她。

“?”

姜从雪低头朝下看去。

是他的剑鞘。

“站稳。”裴珩玉清冽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他用剑鞘斜斜抵在她腰腹之上,让她在剑身的倾斜之下依旧能保持平衡,牢牢站在应待的位置上。

等到剑身安安稳稳降落在翠竹峰外,裴珩玉才将剑鞘收回。

虽然期待落空,但总的来说今晚也算有所收获。

这样想着,姜从雪从剑上跳下来,分别前礼貌地弯唇朝他道了谢:“多谢仙君送我回来。”

她拢了拢斗篷,停顿片刻后又说了句:“这身衣物我洗净后便送还给您。”

裴珩玉本想说不必,因为即便拿回他也不可能再穿,倒不如让对方自行处理。

可就在话要出口的那瞬间,却极为突兀地想起了那件丢弃后被她悄声捡走的宗服。

这让他忽然改变了想法。

于是那准备说出的两个字,最终变成了“随你”。

御剑离开时,裴珩玉听见宋长老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呵斥的语气里夹杂着浓浓的担忧。

“从雪,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敢往山上跑,我都想亲自过去找你了……”

一妇人打扮,气度雍容的中年女子从峰内走出,目光关切地看过来。

姜从雪上前挽住宋长老的手臂,麻溜地认错:“您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方才天枢道君路过,就顺路把我捎了回来,而且就算没有碰到旁人,我也还有您给的纸鹤啊。”

“你啊,纸鹤虽是飞行法器的一种,终究比不上御剑,一旦遇上狂风便会很危险……”

姜从雪耐心听着长老的唠叨。

宋长老虽然表面严厉,却是个实打实的惜才之人。

在展现出对医道的惊人天赋后,长老便给了姜从雪许多便利,知晓她要去落霞山采月下草“报恩”,还特意给出了可以代步的纸鹤。

便是亲传弟子也不过如此了。

这场雨一直到后半夜才止息,天光大亮时,姜从雪去重霄峰送了一次补灵散,顺带归还了裴珩玉的衣物,依旧没见到人。

与前几次一样,等到正午时,裴珩玉道场内的打杂弟子把食盒送了回来。

但这一回,杂役弟子送完东西后,却反常地叫住了姜从雪:“姑娘留步,道君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道君说他用不上,还说姑娘往后若无要事,就不必再去他的道场了。”

说着,这名弟子摊开手掌,姜从雪看见一方白色的锦帕,里边包着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今早她随斗篷一起送去的剑穗。

这条剑穗姜从雪夜里编了一个时辰,手艺已然称得上不错,可与那方精致的帕子一对比,却莫名显得有些粗糙。

姜从雪面上伪装出的柔和笑意一点点消失,她面无表情地拿过东西,大步而出,径直去往了重霄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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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冷宿敌共梦后
连载中似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