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关心

手还未搭上门闩,门外的丫头就出声询问:“陈姑娘,大夫人让我来给你送药。”

是萧夫人身边的丫鬟小翠,听见她这样说,琉珠赶忙拉开门闩,门扇吱呀一声打开。

下一秒,她脸上便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堆得太满,反而显得有些假,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原是小翠姐姐,我家小姐刚歇下,还劳烦小翠姐姐跑一趟了。”

小翠抬手抚了抚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斜眼扫视琉珠,目光从她头顶溜到脚尖,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挑剔。

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小翠昂着的头越发高扬,下巴几乎要戳到天上去,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便好。”那声音轻得像蚊蚋,却每个字都带着刺。

随后她正眼都不扫琉珠一下,嗓门却陡然拔高,做出一副热络的模样:“夫人听说陈姑娘受伤了,便叫我一步不停地赶来给姑娘送药。既然姑娘已经歇下,那我便先离开了。”

说完,她将药往琉珠手里一塞,指尖都没碰着琉珠的掌心,便提着裙摆转过身去,绣鞋点地,头也不回地走了,裙角在廊道拐角处一闪便消失了。

琉珠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退回屋内,将门紧紧关上。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朝着门口小翠离开的方向重重地“哼”了一声,鼻子皱成一团,腮帮子鼓了鼓。

她没再抱怨什么,只是将手里的两罐药放到桌案上,瓷罐碰着桌面发出两声轻响。

她吸了吸鼻子,走到床边,弯下腰给陈姝掖了掖被角,将被子的边边角角都塞得妥帖。

“我去把药膏暖一暖。”说着,她拿起那两罐药又走出门去,脚步很轻,关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琉珠觉得自己总是哭,可她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落泪,就像现在一般。

厢房门被她紧紧关闭,床幔前的帷幔薄纱也全部放了下来,鹅黄色的纱帐层层叠叠,将床内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陈姝被扶着靠在床头上,背后垫着两个大迎枕,衣裙已经褪下,只剩一件月白色的里衣,衣角被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那皮肤上布着一块一块的青紫,在小腹和肋骨处格外显眼,像雪地上落下的瘀痕。

即使陈姝强装平静,额头微微沁出的薄汗还是被琉珠看在眼里,那些青紫碰一下都疼,更何况方才褪衣时牵动了筋骨。

琉珠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指尖在眼尾蹭了蹭,却没蹭干净,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将放在冷水里的帕子捞出来,用力拧干,水珠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进盆里。

她打开药罐,抠出一块温热的药膏,那药膏已经化成了半透明的软膏,摊在帕子上,用指腹慢慢揉开,药香弥漫开来。

然后她才轻轻地将帕子敷到陈姝小腹和肋骨处的青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丝丝凉意从皮肤渗入,伴随着青紫处传来的刺痛,陈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被单。

“小姐,你忍一忍。”琉珠声音哽咽,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手上的动作越发轻了,几乎是悬空着在敷,凑近了些,轻轻朝帕子上吹了吹,热气呵在皮肤上。

琉珠越想越气,老夫人将小姐带回萧府时让府里的人多照顾她们些,不说把她们当客人,可现在却连下人都不如了。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一滴落在帕子上,一滴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明日我就去找老夫人,我不信老夫人不管!”

听着这话,陈姝赶忙伸手拉住琉珠的手腕,指节用力,忍痛皱起眉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去,此事是我不小心所致。”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又劝道:“何况,萧夫人一直看不起我们,她位高而我们寄人篱下,如此真要闹到老夫人那,倒叫人觉得我们难伺候。”她说着,咬咬牙,将那股痛意和委屈一并咽了下去。

她们在萧家本就不好过,上上下下都盯着她,若真要揪着这件事不饶人,对谁都没什么好处。

更何况,本就是她要爬上高处的,怎能因为发生意外就将事情全部牵扯到别人身上。

第二天,老夫人就带着人来看陈姝了。

琉珠听见通报,赶忙迎出门去,将人请进来。

她扶着老夫人的手臂跨过门槛,一抬眼,便看见老夫人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大夫,背着药箱,步履沉稳。

琉珠抽了口气,想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与陈姝的视线在空中相碰,陈姝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制止的意味,琉珠便乖乖闭了嘴,退到一旁。

老夫人走到床边,看着陈姝半靠在床上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

她坐下来,捧起陈姝的手,十指拢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祖母让人找了钱大夫,他医术高明,姝儿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陈姝抬起头,与老夫人对视。看着老夫人满眼都是心疼的情绪,那目光柔软而真切,陈姝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一热。

在萧府里积攒了数月的委屈,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口子,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在萧府里,其他人都将陈姝看作是僭越了规矩的客人。

只有萧老夫人一直记着当年给子孙们定下的亲事,才能毫不犹豫地将陈姝带回萧府,把她当未来的萧夫人培养,让她学着掌管府宅的事务。

府里上下对陈姝能够帮萧夫人分担掌家之权都很不满意,所以除了萧老夫人,上上下下没有人看好她。

连萧夫人都明里暗里地说她惯会讨人欢心,这才叫老夫人对她如同亲孙女一般。

陈姝点点头,回握住老夫人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抓住一根浮木:“多谢祖母关怀。”声音有些哑,尾音微微发颤。

老夫人昨日并不在府里,但也听说了昨日是萧枝意缠着陈姝去城外,这才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即便陈姝不说,老夫人也能看出她的委屈。她拍了拍陈姝的手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安稳,声音和缓:“枝意性子就是贪玩了些,小孩子脾性不知道危险。方才还在我屋子里哭了一场呢,说着害怕你生气,再也不理她的话。”

“怎会?”陈姝一时有些急,声音拔高了些,忍不住咳了两声,肩膀跟着颤抖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与枝意无关,又怎会生她的气。”

“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有什么误会,你们自己解开便是。”老夫人笑着将一个木匣子递给琉珠。

那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待老夫人走后,陈姝才让琉珠打开匣子。琉珠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里面放着几个小药罐,整整齐齐地码着。

琉珠将匣子捧到床边,陈姝伸手取出一只药罐,揭开盖子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药香清苦,比昨夜小翠送来的那两罐细密许多。

陈姝敷了药就歇下了,只是夜间睡不太安稳。

陈姝在屋里歇了两日,脚踝上的青紫褪了大半,肿也消了下去,下地走两步虽还有些酸,却不像头两日那样针扎似的疼了。

琉珠每日替她敷药,老夫人的金疮药好用,敷了三天,脚踝处已经能轻轻转动了。

这日一早,前院管事嬷嬷托人送了信来,说中秋宴的器皿单子已经对完了,剩下的几桩事不急,让她安心养着。

萧夫人那边也差了翠屏来传话,说“表姑娘不必太劳神,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做便是”。

陈姝应下了,可到底闲不住,将前两日没核完的客座名册拿出来,坐在窗边一页页翻过去,把几处对不上的名字用笔圈出来,让琉珠送去给管事嬷嬷。

做完这些,她将名册合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想起萧枝意那日临走时说一定要给陈姝道歉。

她脚虽没好全,可已经不碍走路了,想着萧枝意见她这样,大约也能少愧疚些。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换了一双宽松的软底鞋,右脚踩下去还有些虚,可慢慢走不碍事。

琉珠要跟,她摇了摇头,说就去一趟枝意院里,几步路的事。琉珠便没再坚持,只将门替她掩上。

陈姝沿着廊下慢慢走,雨后初晴,院子里石板路干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潮润的草木气。她走到廊桥拐角时,脚步顿了一下。

萧衍正从另一头走过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出门的衣裳,一件鸦青色暗纹长衫,腰间束着青带,手里攥着一卷书。

他步子迈的大,走到拐角处才看见陈姝,脚步便停了。

陈姝站在廊柱旁,方才走路时没觉得,这会儿一停,右脚便不自觉地虚点着地,重心全搁在左脚上。

她抬头看见萧衍,面上先是一怔,随即微微垂下眼,手指拢了拢袖口,向他行了个半礼。

“表兄。”

萧衍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又移回她脸上。

他站了一息,开口时声音不高,语气里没什么多余的温度,却比平日缓了些:“脚上的伤可好些了?”

陈姝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他会问。那日塘边的事之后,他替她递过书,替她道过歉,可那些都是他该做的。

事情因他而起,他收尾罢了。可此刻他站在廊桥拐角,手里还攥着书,特意停下来问她的伤,这不在“该做”的范畴里。

她心口那处跳了一下,连忙点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好多了,敷了药,已经能走了。多谢表兄记挂。”

萧衍点了点头,他目光又往下落了落,落在她虚点的右脚上,停了一下,然后说:“若没什么事,还是多歇着,有事让下人做就是了。”

陈姝又点头,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萧衍已经收回目光,攥着书从她身侧走过去了。

衣摆从廊下掠过,步子依旧快,几步便消失在廊桥另一头。

陈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将拢在袖中的手指松开。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虚点的右脚,方才他目光落下的地方。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她吸了一口气,觉得心口那处暖融融的,像揣了一只小炉子。

她抿住嘴角,没让自己笑得太明显,转身继续往萧枝意院里走。

萧枝意正在院里逗猫,她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逗一只橘白相间的猫扑来扑去。

见陈姝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将草茎一丢,两步迎上来。

“陈姝姐姐,你怎么来了,脚好了吗?你怎么不让人来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句,伸手要扶陈姝,陈姝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走到廊下坐下。

萧枝意在她旁边坐下,还是不大放心,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陈姝将裙摆撩开一角给她看,脚踝处的青紫已经淡成了浅黄色,肿也消了大半。

萧枝意看了,松了口气,将裙摆放回去,又抬头看陈姝,面上带着笑,比那日从白府回来时松快了许多。

“那日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萧枝意说,手里捏着方才丢下的草茎,在指间转来转去,“我娘骂我莽撞,我哥也说了我一顿。他说得对,我做事太急了,往后得改。”

陈姝看着她,弯了弯嘴角:“没事儿,这并非你的错,是我不小心,不用自责。”

萧枝意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梅儿,把那日买的点心端出来。”

梅儿应声进去,不一会儿端了一碟桂花糕出来,摆在廊下的石桌上。萧枝意推了推碟子,让陈姝吃。

陈姝捏了一块,咬了一口,是今早新蒸的,还温着,甜里带着桂花的清香。

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萧枝意问她中秋那日穿什么,又说自己新做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到时候穿给她看。

陈姝笑着听她说着对中秋家宴的期待,她的孝期还未过,不可穿着华丽,这些日子以来,她身上都是素白,遇上宴会或人多之时也只穿淡淡透着一点颜色不至于全白的衣服。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她起身告辞,萧枝意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走出几步,又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只小纸包,说是让梅儿去街上买的蜜饯,让她路上吃。

陈姝接了,揣进袖中,朝她摆了摆手,慢慢走回偏院。

回到屋里,琉珠迎上来,见她面上带着笑,便问:“小姐今日心情好?”

陈姝在桌边坐下,将袖中的蜜饯纸包搁在桌上,解开来,里头是几颗蜜渍梅子。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挺好。”

琉珠见她这样,也跟着笑了,转身去给她倒水。陈姝靠在椅背上,将那颗梅子慢慢吃完,又拿起一颗,搁在掌心里看。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她看了一会儿,将梅子放回纸包里,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来歇了。

脚踝处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酸,可比起前两日,已经不算什么了。

将睡未睡之时,她又想到萧衍,想起方才萧衍站在她面前,问她脚上的伤可好些了。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弯,没让自己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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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冷权臣和离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