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日,府里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前院正厅里挂上了新扎的绢花灯笼,一溜儿八盏,红的黄的穗子垂得齐齐整整。
花园里摆满了各色菊花,一盆挨着一盆,从廊桥这头铺到那头,风一过满院子都是菊香。下人们端着盘盏在廊下穿梭,脚步匆匆,嘴里低声对着单子,生怕漏了什么。
陈姝一早便到了前院,她脚上的伤已经好全了,倒也消得快,走起路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萧夫人给她派的活不重,无非是对一对果碟的数目、看看茶盏摆得齐不齐。
她做完了这些,又在正厅里转了一圈,将每张案几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退到廊下站着。
第二日便是中秋,天还没亮,府里就动起来了。陈姝早早起身,将头发梳得齐整,别上银簪,又想了想,到底还是将那支白玉芙蓉步摇别在了鬓边。
前院已经忙翻了天,管事嬷嬷在廊下扯着嗓子点人,丫鬟们端着果碟和茶盏来回跑,家丁们搬着最后一排案几往正厅里摆。
陈姝走到正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桌椅摆得齐齐整整,案上铺了红绸,果碟里码着各色蜜饯和时令鲜果,当中摆着一只鎏金香炉,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烟。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退到廊下,等着萧夫人来吩咐。
萧夫人来得不算早,辰时才带着翠屏到了前院。
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团花褙子,头上插着金簪,整个人看着比平日精神许多。她进了正厅,先转了一圈,将各处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见陈姝站在廊下,便招了招手。
“姝儿,你去门口迎一迎客人。头一拨大约巳时到,你在前院门口等着,引她们进来便是。”萧夫人说着,又补了一句,“今日人多,你仔细些。”
陈姝应了声,她站在门楼底下,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虽然天还没全亮,可门前石阶上已经铺了红毡,看着喜庆。
她将鬓边那支步摇正了正,垂手而立,等着头一拨客人的马车。
巳时刚过,巷口便传来车轮声。
头一辆马车到了,下来的是萧府本家的一位姑奶奶,四十来岁,穿金戴银,被丫鬟搀着下了车。
陈姝迎上去行了礼,引她往里走。姑奶奶看了她一眼,问了句“你是哪个院里的”,陈姝答了,她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陈姝将她送到正厅门口,交给里头的丫鬟,又转身回门口接着迎客。
快到晌午,客人到得差不多了,只有最后一位贵人未到。
如今恩宠正盛的丽贵妃,是萧家老夫人的亲侄女,她的母亲与萧老夫人是亲姐妹。
自母亲死后,她便一直承萧老夫人照顾,如今萧府也算得上是贵妃的娘家。
此次贵人到访,家宴阵仗盛大。萧府光是东西南北四方院便有上百号人,空间极大,每个院落都摆满了各式各样鲜艳的花。
赏菊之日,众人要从萧府正门一路游到后院花园,所赏之花多达数十种,准备起来并不是易事。
萧夫人提前半月就在做准备,陈姝帮忙打理了好几日了,如今也终于是将家宴之事全部准备妥当。
午后,萧枝意来找她,拉她去花园里看新摆的菊花。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萧枝意指着一盆墨菊说好看,又说那边那盆绿菊少见。
陈姝跟着看,偶尔应一句,走到塘边时,萧枝意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塘里残存的几片荷叶,说:“明日家宴,我哥应该会在前头招呼客人,你别一个人坐角落里,到时候跟我坐一桌。”
陈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萧枝意没再多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下午一些时候,陈姝回到偏院,琉珠已经把她明日要穿的衣裳准备好了。
旁边搁着那支白玉芙蓉步摇,是萧枝意那日送的,她一直没戴过。
陈姝站在屏风前看了一会儿,伸手将步摇拿起来,对着铜镜比了比。镜中人面色红润,眉眼间那层薄薄的愁意已经散了许多。
她将步摇插进发间,左右看了看,又取下来,放回桌上。
陈姝拿着采买单子低着头在算账,炭泥笔在本子上清点着还未备齐的材料,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她听见有细微的脚步声在向自己靠近,也并未在意,只当是琉珠又跑来催她去歇息。
直到那人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指腹落下时带着一丝试探的犹豫。
陈姝这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头也没抬:“好了琉珠,莫要闹了。”
说着抬起头,才发现来人是梁玉郡主。陈姝脸上的笑意越发,收起了方才的语气恭恭敬敬向郡主问候。
“可知我今日前来为何?”
梁玉正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
陈姝不知道,但也假装在猜,最后笑着摇头。
“今日,姑母唤我来帮她一起筹备中秋家宴的餐食,正好我还有事要找阿衍一趟,便来了。”梁玉说着,顺着陈姝身边的位置坐下,裙摆铺在石凳上。
她凑近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陈姝听见她来找萧衍,脸上的笑意不可察觉的僵了一瞬,随后她起身:“那郡主快些过去吧,一会儿郡主忙完了我给郡主做糕点吃。”
“好,那我一回再来找你。”梁玉没有察觉她的变化,眉毛挑了一下柔声说道。
陈姝见她如此温柔,唇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那笑还没来得及漾开,她的目光便不经意地掠过池塘,落在了不远处的石桥上。
萧衍站在那里,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着折扇,正远远地看着这边。
两人视线隔着一池秋水撞在一起,陈姝的心似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跳起来。
她慌张地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几下,像受惊的蝴蝶,慌忙移开了视线,垂下了头,目光落在手里的采买单子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虽是远远一眼,陈姝猜着郡主应该是早就与萧衍表兄约好了,见她在这里流连,应是要生气了。
陈姝连忙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和梁玉拉开了距离,语气有些急促:“那陈姝就不送郡主了,我先去忙了。”
“好……”梁玉郡主就算迟钝也能看到陈姝突然的局促,她有些疑惑的答应下来,看着陈姝先行走远。
这几日,陈姝身子刚好,就忙前忙后,事事亲力亲为。
日子在下人偶尔几句闲话里过得还算平平淡淡,可好不容易将家宴之事全部忙完,陈姝又染上了风寒。
琉珠觉得自家小姐性子刚活泼起来一点,又因为一场风寒被闷了,不喜人多也不喜热闹。自从那日见过郡主之后,一下子又蔫了下来。
之前陈姝最喜弹琴画画,可惜离开陈家时未能将那把最喜爱的琴带走。
来到萧府,又为了给萧公子送香囊日日绣荷包,针线在指间穿梭,一坐就是一整天。
如今香囊没送出去,人也快被闷坏了。
琉珠偷偷上街,找说书人买了两本话本子给陈姝,原只是想让小姐解解闷,没想到陈姝却沉迷起来。
原来那话本子上写的不是民间故事,是历朝史事,读来得趣得很。
好在陈姝终于不再日日沉闷在屋里,哪怕赏菊之日的家宴上,她也抱着书在看。
“怎的这还有个丫头?”
陈姝坐在荷池桥旁的石栏边,正低头痴迷地看着书,指尖捏着纸页,连风撩起鬓发都未察觉。
忽然听见月季丛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
她猛地抬起头,眼前不止一人。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走在最前,身后还跟着梁玉、萧衍,以及诸多丫鬟下人,浩浩荡荡一行人,衣香鬓影。
说话的女子站在人群正中,穿着华贵,头戴珠簪玉钗,步摇在风中轻轻晃动,整个人珠光宝气,一看就是身份尊贵之人,大概就是那位贵妃了。
陈姝慌忙将本子合上,塞进袖中,动作又快又急,书角差点戳到手腕。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快步走到贵妃面前,端正地行了个礼,声音稳稳的:“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姝儿,怎的在这荷池边,不与我们一同赏花?”老夫人走上前,笑容慈祥,伸手拉过陈姝的手,掌心温热地覆在她手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陈姝看了看众人,萧夫人的目光淡淡的,梁玉偏过头去不看她,萧衍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收回视线,轻声说道:“陈姝贪闲了,本想在这读会儿书,谁成想竟忘了时候,让表祖母担心了。”她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
本以为会被轻训两句,贵妃却面带笑容上前一步,珠钗叮当轻响。
她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陈姝,目光柔和却带着几分探究,开口问道:“这位便是姑母带回来的丫头?”
陈姝从未踏出过萧府,但却能在中秋宴上一眼就识出这位就是贵妃娘娘,想必是平日里就注意过旁人的一言一行。
丽贵妃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欣赏,抬了抬手让她上前来。
“本宫听闻你是陵都知县之女,都说陈知县爱女如命,你又怎会沦落街头被人刁难?”
陈姝听到贵妃提起自己的父亲,还是忍不住愣神。
在她父亲生前,确实为她做好了一切打算。父亲自知门户不配,本没把萧老夫人与陈姝祖父定下的娃娃亲当真。
那时陈姝尚且年幼,知县大人为她留足了嫁妆,还为她找了几家好儿郎,给她算好了所有后路。
只是谁也没想到,不久后陈姝父亲就病倒了,消息刚一出,叔父一家赶到了门口,父亲一咽气,陈姝就成了过街老鼠一般被人喊打欺凌。
每天在柴房度过,劈柴挑水,干着下人的活,父亲为她留下的所有也尽数被抢去。
那些幼时的玩具、父亲手把手教她写下的第一首诗,都像隔了一辈子的旧梦。
陈姝心头爬上一丝酸涩,像藤蔓缠住了胸口。她垂下眼睫,沉声回应:“回贵妃娘娘的话……”
“民女年幼无知,不懂管家之道,父亲离世后便有叔父一家帮忙料理。”
“后叔母觉得民女已到嫁人的年纪,给民女谋了一门亲事,民女不愿,这才来京。”
她看到身后几人脸上露出些意外的神色,萧夫人面色如常,众人听着陈姝可怜的经历连呼吸都轻了一下,连萧衍的目光都顿了一下。
反观贵妃娘娘,却带着柔柔的笑意,唇角弯着,好似一点都不意外。
贵妃既然问出这句话,想必就已经将事情了解了大概,陈姝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卖可怜,但是只是实话实说。
“那你就没有想过要夺回自己的东西?”贵妃娘娘的声音似是带着馨香甜蜜,飘进陈姝耳朵里,却让她身体一僵。
陈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仁里映着贵妃含笑的面容。
陈姝有些不可置信,生怕自己听错,她不知贵妃的话究竟是何意味,却也不敢表露出恨意。
“陈姝是有不甘,可叔父毕竟是父亲手足,陈姝如今尚未成长,待成熟之日定会讨回自己的公道。多谢贵妃娘娘关心!”
一番试探下来,贵妃娘娘的脸色稍微缓和,抬手示意陈姝到她跟前来。
身后萧夫人的脸色却不太好看,贵妃的有意试探,倒真叫她躲了过去。
“既如此,你可要快些成长起来,莫要叫本宫失望。”丽贵妃拍了怕她的手,柔声说道。
“既然来到萧府,必然不会像之前那样散漫,就是萧府一员了。”
“本宫记得你与萧衍有婚约,既然已经来府数月,不如婚约就订在下月,也不必再往后托了。”
“本宫亲自主持你们的婚事。”
丽贵妃这话一出,竟叫在场的众人都有些震惊。陈姝一个乡下女子,来到萧府不过半年之久,有何权利能与萧家公子一同读书识字?
虽说老夫人将人带进府里,上下宣告陈姝此后就是萧府的人,但她日常料理都是下人的活,也没有多少人真的把她当做萧府小姐看待。
贵妃娘娘这一句话,不就是当场承认了她萧家人的地位。
萧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眉心蹙了蹙,上前一步,出声提醒:“贵妃娘娘,这怕不妥?”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急切。
丽贵妃没有理她,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依旧落在陈姝脸上,又轻声问了一句,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姝,可否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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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