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的门楼比萧府稍窄些，青砖砌得齐整，门前两棵槐树，枝叶探过墙头。
马车停稳后，白邺先下了车，站在车边等着，萧枝意跳下来，回头去扶陈姝。
琉珠和梅儿一左一右搀着陈姝的胳膊，将她从车上慢慢挪下来。陈姝右脚不敢沾地，只虚虚点着。
白邺在旁边看着，没有贸然伸手，只侧身让开路，朝门里抬了抬手：“这边走，大夫就在前院厢房住着，几步路便到。”
进了白府，穿过一道影壁，往右拐进一条窄廊。廊下摆着几盆兰草，叶子修长，被雨水洗得翠绿。
陈姝被搀着一步步往前挪，脚踝每动一下便是一阵刺痛，没走几步她额角就又沁了一层薄汗。
进了厢房，大夫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留着短须，见人进来便起身让座。
琉珠和梅儿将陈姝扶到榻边坐下，大夫蹲下身，将她鞋袜轻轻褪下。脚踝处已经肿得比方才更高了，皮肤绷得发亮，青紫从踝骨蔓延到脚背，看着触目惊心。
大夫伸手在四周按了按，陈姝疼得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骨头没断，是筋扭了。”大夫收回手，转身去案上写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两副药，一副外敷，一副内服。外敷的捣碎了用布包着敷在伤处，内服的煎了喝，一日两回。这几日别走动，静养着，四日便能消肿。”
白邺站在门边，等大夫写完方子，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转头吩咐身旁的随从：“拿去厨房煎上，外敷的那副也捣好。”
随从应了声便要往外走，白邺将方子递还给大夫，又转头看向陈姝，正要开口说什么，萧枝意已经走上前一步。
“多谢白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先回去了。”
她声音比平日急了些，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可眼底那层焦躁还没完全退干净。
她朝身后的丫鬟示意了一下，丫鬟便上前去接大夫手里的药方。白邺面上一怔，低头看了看陈姝，再转头看了一眼萧枝意。
陈姝坐在榻边，琉珠正蹲着替她穿鞋，她面色发白，额角挂着汗，可对上他的目光时还是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白邺这才察觉不妥，萧枝意和陈姝都是萧府未出阁的姑娘，他一个外男，贸然将人请进府里已是唐突，这会儿天色渐晚，若再多留，传出去对她们名声有损。
他面上那点温润的笑意收了收，退后一步，拱手抱拳，微微弯了弯腰。
“是白某考虑不周，望姑娘见谅。既然如此，那便不多留了。”
萧枝意见他如此，面上那层客气的笑松了些，也回了一礼，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白公子好意，枝意记下了，改日再谢。”
陈姝被琉珠和梅儿搀扶起来，她右脚还是不敢用力，半靠在琉珠身上，朝白邺行了个礼。
她声音不大，却稳：“多谢白公子援手，今日叨扰了。”
白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站在廊下，看着萧枝意和陈姝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几个人出了影壁，拐过门楼，身影消失在门外。
白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随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刚捣好的药碗，问他：“公子，这药还煎不煎？”
白邺看了一眼那只碗，摇了摇头：“不必了，收了吧。”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楼方向。
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铺在门前石阶上。他将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一下，转身进了书房。
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檐下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石阶上，也照在门前那几个来回踱步的人影上。
陈姝被琉珠搀着下了车，右脚刚沾地便是一阵刺痛，她咬住唇，将重心全挪到左脚上，半靠在琉珠身上。
萧枝意从另一边跳下来，脚刚站稳，门里便快步走出一个人来。
是二夫人身边的丫鬟，穿一件青布褙子，面上带着急色，一见萧枝意便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二夫人从寺里回来便找不到您，问了门房才知道您出城去了，急得在院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萧枝意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姝一眼，陈姝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先去。
萧枝意犹豫着还是和陈姝告别，“那陈姝姐姐，我先回去了。”
到底还是跟着那丫鬟走了，临走前朝梅儿使了个眼色，让梅儿留下照应。梅儿应了声，站在陈姝身侧。
萧枝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二门拐角处，廊下只剩下陈姝、琉珠和梅儿三个人。
陈姝站了一会儿，将右脚试着往下探了探，脚尖刚碰到地面便是一阵抽痛，她吸了口气，又收回来。
琉珠将她胳膊架得更紧了些，小声说：“小姐，咱们也回吧。”
陈姝点头，三个人沿着廊下慢慢往偏院走。灯笼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光影明明暗暗地落在她脸上。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脚虚虚点地针刺的疼痛就传来一分，脚踝处的青紫已经从袜口边缘透出来，在昏黄的光里看着格外刺眼。
琉珠咬着唇没说话，梅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张药方，也不敢出声。
走到偏院门口时，陈姝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扶着门框跨进院门，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进屋。
琉珠端了热水进来，蹲下替她脱鞋。鞋面沾了泥，袜口处洇着一圈淡黄的水渍，揭开来，脚踝肿得比方才更高了，皮肤绷得发亮，青紫从踝骨蔓延到脚背，连脚趾都肿了一圈。琉珠看着，眼圈一下子红了。
“小姐，你忍着些。”她将布巾浸了热水，拧干，轻轻敷在脚踝上。
陈姝疼得缩了一下，忍不住吸了口气，敷了一会儿，琉珠又换了凉水浸过的布巾替她消肿，来回换了几趟。
琉珠将那张药方打开，递给梅儿想让她帮忙去抓点药，梅儿小声提醒这会大夫都歇下了。
琉珠反应过来，让梅儿先离开，她接着给陈姝敷脚。做完这些，琉珠直起身来，看着陈姝发白的面色和额角的冷汗，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她将药方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方才门口那些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等萧小姐，怎么就没一个人问问您？”
“您是为了帮萧小姐摘桂花才摔的，回来这一路，萧小姐倒是被丫鬟接走了，您一个人伤着脚走回来，连句问候都没有。”
陈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琉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琉珠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声音却更大了些，“小姐您腿伤成这样，回来连个大夫都没人替您请。那药还是白公子府上的大夫开的。府里人倒好，一个个只记得萧小姐，谁记得您？要不是为了萧小姐，您怎么会去摘什么桂花，又怎么会崴了脚？”
陈姝睁开眼，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琉珠，枝意她也不想我摔的。她今日一直很愧疚，你别这样说。”
“她愧疚有什么用？”琉珠将手里的布巾往铜盆里一搁，水花溅出来，“她倒是平安回来了，二夫人一找，她转头就走了。小姐您呢？您一个人坐在这儿，连口热水都是奴婢现烧的。要不是奴婢跟着，您今晚连药都敷不上。”
陈姝没有再说话，脚背上的青紫比方才淡了些，可一阵一阵的跳痛还在。
她将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了蜷。琉珠说的那些话，她心里清楚。回府时门口那些人，一个个迎上去问萧枝意如何如何，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站在旁边她习惯了。
可习惯归习惯，听琉珠这样一条条数出来，心里那处还是闷闷地发紧。
“琉珠，”她又开口，声音很轻，“我真的没事，歇一晚上就好了。”
琉珠还要说什么，嘴刚张开，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叩门声。
琉珠的话噎在喉咙里，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头看陈姝。陈姝也抬起了头，看着院门方向。天色已经全暗了，这个时候谁会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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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