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受伤

陈姝转过身,萧木正从廊桥那头踱过来,一身鸦青色锦袍,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步子不紧不慢,嘴角挂着那点熟悉的讥诮。

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鬓边那支白玉芙蓉步摇上掠过去,笑意更轻了些。

“你倒真是有好本事。”萧木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轻蔑,“才几天功夫,就和郡主成了朋友。我果然是小看了你。”

萧木看不起陈姝是她进萧府那日她就知道了,但陈姝与他并无太多交集,也不想和他有过多争吵,平日也都是避着他。

陈姝看着他,手里的步摇捏紧了些,她不明白他突然叫住她又是想要说什么。

那日塘边的事,萧衍道歉的事,她从未同外人提过,萧木却事事了解一般。

她不想招惹他,垂下眼,声音淡淡的:“我不明白二公子在说什么。”

她说完便要走,脚刚迈出去一步,萧木往旁边横了一步,拦在她面前。陈姝停住,抬头看他,眉心微微蹙起。

萧木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收了,换上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声音拔高了些:“走什么?我话还没说完。你攀高枝的能力倒真是强。那日游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居然都能让你逃过一劫,还让郡主亲自给你道歉。我真不知该说郡主是善良还是蠢!。”

陈姝站在原地,她看着萧木那张带着怒意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日塘边的画面,众人围着她,质问嘲讽。

那一声冷哼,她当时没在意,此刻却清清楚楚想起来了。那个声音,和面前这人此刻的语气,一模一样。

那日游湖,萧木也去了。

“是你拿了郡主的玉佩?”陈姝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些激动。

她看着萧木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木面色僵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将折扇一收,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你少在这里妄自揣测,本公子可不像你,一个乡野丫头手脚不干净。”

陈姝看着他,呼吸起伏,脸上满是对他无耻的不可置信,她想起上次家宴,萧木与下人在议论她的事,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他,“我不知究竟何处做的不妥,惹得二公子这般厌恶我。”

“别把自己说的这么无辜,你不是也能拿着劳什子婚约来捆绑萧府,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萧木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继续道:“为什么?就凭你一个乡下来的,仗着祖母当年糊涂时随口订下的娃娃亲,就能进萧府的门,就能坐在书院里和我们同进同出。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说萧衍堂堂会元,配了个乡野丫头,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怒意,扇柄在掌心敲得啪啪响,“我是看不惯萧衍,可我更不允许一个乡野丫头成了萧府的夫人,你还不配!”

陈姝站在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听着萧木那些话,嘴唇紧抿着。

他说她占尽了便宜,说她攀高枝,说她配不上。可在萧府这些日子,她自己知道天不亮就起,深更半夜才歇,厨房里帮忙,前院后院跑腿,主人家当她是外人,连下人都不拿正眼看她。

她寄人篱下,连一句话都要掂量着说,这些她都不在乎,是她应该的,可是她也不愿萧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羞辱她。

陈姝眼神里伤心一闪而过,她一字一句说道:“二公子若是对这桩婚事不满,该去同老夫人说。同我一个寄住的人过不去,算什么本事。”

萧木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面上怒意更盛。他往前逼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你少拿祖母来压我。我告诉你,这次只是一个教训。往后再让我看见你肖想自己配不上的东西,就不只是丢一块玉佩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将折扇一甩,转身便走。鸦青色的袍角从廊下掠过,步子快而重,转眼消失在廊桥那头。

陈姝站在原地,手里那只步摇掉落在地,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捡起来。廊下的风把她鬓边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慢慢转身往偏院走。

刚跨进院门,琉珠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上带着高兴的笑:“小姐,你回来了!方才前院管事嬷嬷来说,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萧府要办家宴,比春分那次还大。听说贵妃娘娘也要下榻萧府,所以要提前筹备。嬷嬷说老夫人点了名,让小姐你帮着料理一些杂事。”

琉珠说得眉飞色舞,将信塞到陈姝手里。陈姝低头看了看那封信,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管事嬷嬷的笔迹,列了几桩要她明日去对接的事。

她看了一遍,将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抬起头,对琉珠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知道了。”

琉珠见她面色不太好,笑容收了些,凑近问:“小姐,你怎么了,可是路上累了?”

陈姝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她走到桌边坐下,将那只步摇用帕子包住搁在桌上,又慢慢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展开来看了一遍。

贵妃娘娘要来,这次的家宴定会比上次要早一些筹备,她将信重新折好,搁在枕边。

这样也好,她忙起来就不会想这么多烦心的事了。

此后两日,陈姝没有去书院,因为家宴提前准备,她留在府里跟着萧夫人筹备家宴事宜。菊花刚开,她一早便去库房清点新到的几十盆名品菊花。

一盆一盆菊花被几个下人摆在架子上,黄的白的粉的各色都有。

随后又去核对客座安排,中秋那日来的人多,光是萧府本家的亲戚便坐满了正厅,还有几位世交家的夫人小姐,座次排起来比春分那次复杂得多。

她在前院正厅里来回走了几趟,将每张案几的位置记在心里,又核对了一遍名册,确认没有疏漏,才回去歇了。

这两日她早出晚归,倒也没顾上想旁的事。夜里躺下便睡着,连梦都很少做。

琉珠说她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她对着铜镜看了看,眼下那点青确实淡了。

翌日清晨,刚下过一场雨,到天亮时便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得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光。

陈姝一早起来便听说老夫人趁着中秋前要去城外寺里上香祈福,萧夫人陪着一起去了,天没亮就出了门。

去之前还给府里下人发了休息的令,若没什么事将府里打扫干净便可以休息会儿。下人们也松快了些,各处走动没那么紧。

陈姝本打算今日去库房将菊花再清一遍,免得中秋前有枯败的混进去,折了贵人的雅兴。

她刚换好衣裳,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萧枝意探进头来,眼睛亮亮的,面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陈姝姐姐,你今日忙不忙?”

陈姝看着她,摇了摇头:“没什么要紧事,怎么了?”

萧枝意一步跨进来,手里攥着一只空布袋,往桌边一坐,迫不及待地说:“我听说城外那片野桂花开了。前两日下雨,今早才停,花肯定新鲜。你陪我去摘些回来,让厨房做成桂花糕,中秋那日正好摆出来。”

她说着,又将布袋抖了抖,“我都让梅儿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去摘完了回来还能赶上午饭。”

陈姝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面上那点犹豫便散了。

这是萧枝意头一回主动约她,前些日子在书院里同进同出,到底有梁玉在中间。今日却是萧枝意自己找上门来,专程来邀她。

她点了点头,笑着说好,萧枝意也笑了起来,起身拉着她往外走,步子快得像怕她反悔。

两人坐上马车出了萧府,清晨的街面上人还不多,铺子刚开门,有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

马车经过一家酒楼时,萧枝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忽然放下帘子喃喃道说:“我哥哥最喜欢的便是这家酿的桂花酒,幽香里带着点甜。”

陈姝听着,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将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马车出了城门,往城外走了约莫两刻钟,道路两旁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远处有几座矮山,山脚下种着一片果林。

马车拐上一条岔路,走了一段,还未看见桂花树的影子,陈姝便闻到了一阵清香。

那香气不浓却极清冽,混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从车窗缝隙里一阵阵地飘进来。萧枝意也闻到了,掀开帘子探出头去看,转头对陈姝笑:“到了。”

马车在一片空地边停下,陈姝下车,抬眼看去,面前果然有几棵桂花树。

树长得极好,枝干粗壮,树冠张开,叶子密密匝匝的,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花是金黄色的,一簇一簇藏在叶间,枝叶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雨珠,沉甸甸地坠着。

树下是厚厚的落叶和一层松软的泥土,踩上去脚底微微陷下去。这一片土壤肥,树也比别处的长得大些,底下的花已经不多了,大约被人摘过一遍。

高处的枝头上花还密,可要够着,得搭梯子。

萧枝意朝陈姝笑笑说她早有准备,她朝身后的梅儿招了招手,梅儿便从马车里搬出一架矮梯,架在树旁。

萧枝意将布袋往肩上一甩,抬脚便要踩上去。陈姝看她有些急躁,又看了看枝头那些没干的雨珠,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枝意,枝头还有雨水,你上去一碰,全淋在身上了。回头受了凉,中秋那日还怎么出来玩?”

陈姝说着,将她手里的布袋接过来,“你先在底下摘,把够得着的都摘了,我上去摘高处的。”

萧枝意看了看枝头的水珠,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的衣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陈姝姐姐你小心些啊。”

“好。”

陈姝将袖口挽起来,踩上矮梯,梯子架在松软的泥地里,脚踩上去时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子,伸手去够高处那一簇开得最密的桂花,琉珠在下面撑开布袋接着。

陈姝先摘了手边一圈,将面前的摘得差不多了,又踮起脚去够最高处那枝。

那枝花开得格外好,金灿灿的一串,可离得远了些,她伸手够了两下没够到,脚下又往上掂了掂。

矮梯在湿泥里晃了晃,她心口一紧,正要往下退,梯脚忽然往外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琉珠惊叫一声,手里的布袋脱了手,桂花撒了一地。

桂花树因被力道拽着,哗哗落了些桂花下来,纷纷落在底下摔在地上的陈姝身上。

她扑过来要扶陈姝,萧枝意也吓得脸色发白,两步跑上前蹲下去看。

陈姝坐在地上,右脚小腿被倒下的矮梯压了一下,她将腿抽出来,试着动了动,脚踝处一阵尖锐的刺痛扎上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骨缝里。

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可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陈姝姐姐!”萧枝意蹲在她旁边,伸手想碰她的脚踝,又不敢碰,急得眼圈都红了,“你怎么样?疼不疼?都是我不好,非要来摘什么桂花……”

“没事,”陈姝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痛压下去,声音有些发颤,却仍稳着,“就是崴了一下,歇一会儿就好了。”

琉珠跪在她另一边,将她的裙摆撩开看了看,脚踝处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上泛着一片淡淡的青色。

琉珠眼圈也红了,抬头看着陈姝:“小姐,这哪是歇一会儿能好的,得赶紧回去找大夫。”

萧枝意站起身,朝梅儿喊:“快,把马车赶过来!”梅儿应了一声便跑。

萧枝意又蹲下来,看着陈姝的脚踝,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哭腔:“陈姝姐姐,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上去的……”

陈姝对她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站稳。”

马车赶过来,琉珠和萧枝意一左一右搀着陈姝上了车。

车夫扬鞭,马车调了头往城里赶,陈姝靠在车壁上,右脚搁在座位上,随着马车晃动,脚踝处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咬着牙没出声,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萧枝意坐在她旁边,满脸愧疚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布袋的带子,偶尔抬眼看看她的脚踝,又低下头去。

马车进了城,在街上跑的极快,险些与迎面而来的马车碰上。

马车猛地一顿,陈姝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右脚磕在车壁上,脚踝处又是一阵抽痛。

她咬住下唇疼的两眼一闭,将痛呼声咽回去,伸手撑住车壁稳住身子。

萧枝意也被晃得撞在车框上,额头磕了一下,她捂着额头坐直,眉头拧起来,掀开帘子探出头去。

“怎么回事?”她声音里带着方才未散的焦急和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车夫勒住马,回头应了一声:“姑娘,前头有辆马车忽然拐过来,小的差点撞上。”

萧枝意往前看去,街面不宽,她们的马车停在路中间,前面斜着另一辆青帷马车,两车相距不过几步远,车辕几乎挨在一起。

那辆马车也停了,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萧枝意本就因为陈姝摔了脚心里又急又愧,这会儿又被惊了一下,火气一下子涌上来。她弯腰就要下车,嘴里说:“怎么赶的车,我去同他们说。”

陈姝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枝意,算了,也不是大事,让车夫退一步先走就是。”

萧枝意没听,已经跳下了车她站在街面上,正要朝对面那辆马车走去,那辆车的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弯腰出来,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扇骨是玉制的,扇面半合着。他踩上车凳下来,站定时衣摆一振,月白长衫在日光下显得干干净净。

他面上没有半分被惊着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方才那一顿只是件有趣的小事。

萧枝意看清那人的脸,脚步顿住了。

“白公子?”她开口,语气里的火气一下子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意外和几分说不清的窘迫。

白邺下了车,抬眼便看见站在街面上的萧枝意,面上笑意更深了些。

他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走上前两步,微微弯了弯腰,行了个半礼:“萧姑娘,真巧,竟在这里碰上了。”

他声音不高,温温润润的,像春风拂过水面。说话时目光落在萧枝意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落到她身后那辆马车上。

白邺看见车帘半掀着,里面似乎还坐着一个人,又看着萧枝意面色着急又似要哭出来,面色微微一顿,收了扇子。

“这是怎么了?”他问,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看向萧枝意。

萧枝意被他这一问,方才压下去的愧疚又翻上来,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些:“方才去城外摘桂花,陈姝姐姐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崴了脚,我正急着送她回去找大夫。”

白邺闻言,转头又看了一眼车里,陈姝靠在车壁上,面色有些白,额角还挂着没干的冷汗,可对上他的目光时还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白邺点了点头,转回来对萧枝意说:“我府上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过去便是。府里有位大夫常年住着,专治跌打损伤。你们这样赶回去还要绕路,不如先到我府上,让大夫看了再走,免得耽误了。”

萧枝意愣了一下,虽然白邺与萧衍关系还不错,但她与白邺算不上熟,只在书院里见过几面,知道他是白家的长公子,同萧衍相识,平日往来不多。

这会儿人家主动开口,她一时不知该不该应,她回头看了陈姝一眼。

陈姝在车里听见了,对萧枝意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想麻烦外人,更不想这副样子进别人府邸。

可萧枝意看了看她的脚踝,又看了看白邺,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叨扰白公子了。”萧枝意说。

白邺笑了笑,将折扇往腰间一别,转身吩咐自家车夫将马车赶到一旁让路,又让随从先跑回去知会府里。

他走回萧枝意身边,步子从容,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体贴:“我走在前面引路,你们的车跟着我便是。不远的,拐个弯就到。”

萧枝意应了一声,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时,她看了白邺一眼,对方正站在街边朝她微微点头,日光落在他肩头,此刻看着让人无比心安。

萧枝意放下帘子,靠着车壁坐下,面上那层焦急还在,她伸手按了按额头,方才撞在车框上的那处,还有点疼。

马车重新动起来,跟着前面白邺的马车拐进了一条窄巷。

陈姝靠在车壁上,右脚搁在座位上,随着车身轻轻晃动,脚踝处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她闭着眼忍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看见萧枝意正低头绞着衣裙,面上神色焦急不安

陈姝没有力气问她怎么了,只将头靠在车壁上,看着车帘外掠过的白墙青瓦,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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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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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冷权臣和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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