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气氛不再似开始时那般僵硬。梁玉搁下茶盏,往窗外看了一眼。
竹帘半卷着,街面上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子从楼下经过,几个孩童追在后面跑,笑声脆生生的。
梁玉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看着陈姝。
“陈姑娘,你急不急着回府?”
陈姝摇了摇头,她今日出门前同琉珠交代过,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去,让厨房不必留她的饭。
梁玉见她摇头,面上笑意更深了些,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一边系带子一边说:“那陪我下去走走可好?我来这边几回,都是坐车经过,还没好好逛过。”
陈姝跟着站起来,犹豫着应下,两人下了楼,伙计在门口躬身送客。
街上比方才更热闹了,两侧铺子都点上了灯笼,卖胭脂水粉的、卖书画卷轴的、卖糕饼蜜饯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不绝。
梁玉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她在一家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住,伸手拿起一朵粉色的绢花看了看,又放下,转头问陈姝:“你觉得哪朵好看?”
陈姝愣了一下,看了看摊子上摆的花,有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扎得精巧。她指了指一朵淡青色的:“这个配郡主的衣裳。”
梁玉拿起那朵淡青绢花,在鬓边比了比,笑着付了钱。她将花别在发间,转头问陈姝:“好看吗?”
陈姝点头,梁玉便笑了,伸手从摊子上又拿起一朵鹅黄的,塞到陈姝手里:“这个给你,你穿淡黄衣裳,配这个正好。”
陈姝捏着那朵绢花,想要推回去,梁玉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花瓣是用细绢扎的,层层叠叠,中间缀了一小簇黄蕊,做得逼真。
她将绢花拢在掌心里,快步跟上梁玉。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梁玉看见卖泥人的,蹲下去挑了两个胖娃娃,一个递给陈姝,一个自己拿着。
郡主平日待人温柔沉稳,今日却格外热情,与陈姝平日见到的她很不一样。
可看着梁玉在前头走得轻快,时不时回头朝她招手,她嘴角便不自觉弯了弯。
走到街角时,有个卖馄饨的老翁推着车子过来,热气腾腾的锅子冒着白烟。
梁玉停下脚步,闻了闻,转头看陈姝:“你饿不饿?方才那些菜没吃多少。”
陈姝确实没吃饱,方才在茶楼里,她心思重,筷子动得少,梁玉给她夹的菜她倒是都吃了,可到底不如平日在家吃得踏实。
她点了点头,梁玉便让老翁下两碗馄饨,两人站在街边,捧着粗瓷碗,就着热气吃。
馄饨皮薄馅嫩,汤里撒了葱花和虾皮,鲜得很。梁玉吃得快,鼻尖冒了汗,拿帕子擦了擦,看陈姝碗里还剩一半,便等着她。
陈姝将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把碗还给老翁,低声道了谢。
街面上的灯越来越亮,人却渐渐少了。陈姝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挂上檐角了,她心里算了算时辰,出来快两个时辰了。
“郡主,”她轻声开口,“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梁玉正站在一家书画铺子前看一幅字,闻言转头看她,又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是时候了,我送你。”
陈姝忙说不用,梁玉已经朝街口招了招手,绿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身后跟着梁玉的马车。
马车驶过来停下,梁玉先上了车,回头朝陈姝伸出手。陈姝犹豫了一瞬,将手搭上去,借着她的力踩上车凳。
两人在车里坐定,马车调了个头,往萧府方向走。
车里只挂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笼着两人。梁玉靠着车壁,闭着眼,脸上还带着方才逛过街的红润。
陈姝坐在她对面,低头看着怀里那只泥人和那朵绢花,手指在泥人的圆脑袋上摸了摸。
她想起方才在街上,梁玉蹲在摊子前挑泥人时侧脸的样子,想起她笑着把绢花塞进自己手里时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她从未想过,郡主是这样的人。
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车夫摆好车凳,陈姝先下了车,转身想扶梁玉,梁玉已经在车里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下来了。
陈姝站在车边,正要道别,萧府门口的小厮已经看见了马车,快步迎上来。
那小厮跑到车边,弯腰行了个礼,抬头时看清车帘后坐着的人,面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郡主来了!小的这就去通传,请郡主进府歇息……”
“不必了。”梁玉在车里开口,声音温和打断了小厮的话。她撩开车帘一角,朝那小厮笑了笑,“我只是送陈姑娘回来,就不进去叨扰了。”
小厮愣了一下,目光在陈姝和马车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面上那点殷勤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弯下腰去,应了声“是”。
陈姝站在车边,看着那小厮前后两张面孔,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朝梁玉行了一礼:“多谢郡主送我。”
梁玉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那朵绢花,记得戴上。”说完便放下车帘。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
陈姝站在门前,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往府里走。小厮跟在她身后,态度比方才冷淡了许多,也不说话,等陈姝跨过门槛,便转身回了门房。
琉珠从里面迎出来,见她手里拿着泥人和绢花,面上神色比早上出门时松快了许多,便问:“小姐,今日同郡主出去,可还好?”
陈姝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绢花,将它别在了鬓边。她抬手摸了摸花瓣,轻声说:“挺好。”
回到偏院,她将泥人摆在床头的小几上,又对着铜镜看了看鬓边的绢花。
镜中人面色比早上红润了些,眉眼间那层薄薄的愁意也散了不少。
她将绢花取下来,放在枕边,和那只白玉手镯搁在一处。
陈姝刚将绢花搁在枕边,外衫脱了一半,院门外便传来一声唤。
“表姑娘,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陈姝的手停在衣带上,她侧耳听了一息,院外那小厮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比方才急了些。
她将外衫重新穿好,系上腰带,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方才还松快的眉眼此刻又绷了起来,她伸手在脸颊上按了两下,才转身出门。
琉珠跟上来,小声问:“小姐,大公子这么晚找您做什么?”
陈姝摇了摇头,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昨日游湖时萧衍站在她面前,面色沉沉,嘴唇抿着,冷冷问是她拿的吗。
那几句话像几根细针扎在心口上,方才被梁玉带出去逛了一圈,松快了些,这会儿又有些难受起来。
出了偏院沿着廊下走廊桥两侧种着几棵梨树,春日里开得满树雪白,如今花瓣早落尽了,只剩下浓密的绿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走到廊桥尽头时,她远远看见萧衍和萧枝意坐在亭子里。萧枝意手里摇着一柄小扇,正同萧衍说话。
萧衍坐在她身侧,静静地听她说着,月光和廊下的灯笼光混在一处,落在他肩上,勾勒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今日穿的那件墨色长衫还没换,领口微微敞着,像是也刚回来不久。
陈姝脚步停住了,她在廊桥这头站定,离他们还有十来步远,中间隔着两盏灯笼和几丛低矮的灌木。
她看着萧衍的侧脸,想起那日他在书院门口径直走过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递书给她时神情不再冰冷的样子,又想起他在塘边冷声质问她。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她不知道萧衍今日唤她前来,是为何,犹豫着一时没有上前。
萧枝意先看见了她,她朝这边招了招手,声音脆亮:“陈姝姐姐,过来呀。”
陈姝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她抬眼看萧衍。
他正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就那样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两个字。
“坐吧。”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陈姝看着他,又看了看萧枝意身边的空位,慢慢走过去,在离萧衍最远的那张石凳上坐下。
萧枝意在她旁边,伸手递了把扇子过来,她摇了摇头。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萧枝意靠着柱子摇扇子,眼睛在萧衍和陈姝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打了个哈欠,说:“我困了,先回去了,你们聊。”说完便起身走了,步子轻快,转眼就消失在廊桥那头。
廊下只剩下两个人,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梨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陈姝低着头,手指攥着扇柄,指节微微泛白。
萧衍看着萧枝意走远了,目光落在廊外那片暗沉沉的树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昨日的事。”
陈姝攥扇柄的手紧了紧,抬起眼看他。他没有转过头来,侧脸被灯笼光映着,眉骨的阴影还是那样深。他顿了顿,声音很平:“我向你道歉,是我不曾问过你就当众让你难堪。”
其实并非到这种地步,但是陈姝有些意外,表兄今日唤她前来,竟是为了道歉。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扇子,沉默了两息,才轻声开口:“既然事情已经明了表兄就不必挂怀。”
萧衍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姝看着他的神**言又止,好像有什么事。
廊桥那头传来琉珠的脚步声,她端着茶盘走过来,说是方才春杏姐姐让送来的。萧衍便收回了目光,将搭在栏上的手放下来,站直了身子。
“早些歇息。”他说完便走了,步子很快,衣摆从灯笼光里掠过去,融进了廊桥那头的暗处。
陈姝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琉珠将茶盘搁在她手边,小声问:“小姐,大公子说什么了?”
陈姝端起茶盏,茶还是温的。她抿了一口,放下,才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昨日的事,他说问得急了。”
琉珠听了,面上松了些:“那大公子还是在意小姐的。”
陈姝没有接话,只将茶盏捧在手里,看着廊外那几棵梨树的黑影。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带着夏夜潮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不凉,也不暖。
她坐了一会儿,将茶喝完,起身往偏院走。琉珠跟在后面,主仆两个的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响着,一路走回了屋。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房梁,想起萧衍方才说的那两句话,想起他说完便走的样子。
陈姝一直积瘀在心的情绪终于疏散许多,想到萧衍当时道歉将错都拦到自己身上,心情也没那么难受了。
郡主的玉佩找到了这件事,陈姝之后几天又听到了一次,她有些疑惑,问了琉珠。
“郡主的玉佩,不是早就找到了吗?”
“未曾,郡主不知何时掉了玉佩,昨日在萧府外不远处找到的。郡主前来陪老夫人说话,是绿萼捡到了。”
陈姝不再说话,她不知道郡主的玉佩是又掉了一次,还是之前就没有找到过。
那一日,郡主邀约完她,晚上表兄又向她道歉……
她轻皱着眉头,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关系。
此后两日,陈姝照旧早起去书院,只是没想到梁玉郡主会靠近她,上下学的时间也与她聊天。
陈姝不知道梁玉郡主为何从那日之后就对她这样好,找不到理由陈姝只当做是郡主对她的愧疚。
只是不仅郡主,就连萧枝意对她的态度也转变了许多,与郡主一起,去哪都喊上她。
散学后萧枝意拉着梁玉说要去街角买蜜饯,又回头叫陈姝一起。陈姝犹豫了一瞬,梁玉已经朝她招了手,她便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在街上,萧枝意走在中间,一手挽着梁玉,一手拉着陈姝的袖子,嘴里说个不停。
一连好几日,三个人越发熟络起来。散学后萧枝意提议去荷塘边坐坐,说前几日游船没尽兴。
梁玉说好,转头看陈姝,陈姝微笑着点了点头。三人便往荷塘去,在塘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萧枝意脱了鞋,把脚伸进塘水里晃,梁玉坐在她旁边,拿团扇替她赶蚊子。风从水面上来,带着荷香,吹得陈姝鬓边碎发微微晃动。
梁玉忽然转头看她,说:“陈姑娘,你往后散学若没什么事,便常同我们一道走吧。三个人热闹些。”
萧枝意也接话:“对啊,陈姝姐姐,你总一个人坐马车回去,多没意思。”
陈姝看着她们两个,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她心里暖暖的,认为那次玉佩事件能与郡主成为朋友也算因祸得福。
那日琉珠说,郡主的玉佩是在萧府外不远处找到的,绿萼捡着了,郡主才来陪老夫人说话。
可陈姝分明记得,游船那日梁玉丢了玉佩,众人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但是后一日郡主约她茶楼喝茶时,就说已经找到了,可听琉珠说,是昨日才找到的。
短短一天之内,玉佩难不成又丢了一次?
陈姝不知道郡主的玉佩是又掉了一次,还是之前根本就没有找到过。
若是之前没有找到,那日塘边众人围问,萧衍冷声质问她,那一场闹到最后,玉佩其实并未寻回。
那众人散开时,梁玉替她解释的那些话,又是说给谁听的?
她想起那一日,郡主邀她在茶楼吃饭,向她道歉。晚上表兄又唤她去廊下,同她道歉。两件事前后脚,挨得那样近。
她想起梁玉在湖心亭对她说“往后闲了只管来找我”,又想起方才梁玉转头看她时温和的笑,想起萧枝意拉着她的袖子说三个人热闹些。
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她理不清,可心口那块石头一直悬着,压得她不踏实。
这日散学后,三人又一道走。萧枝意去街角买首饰,梁玉站在铺子外等着,陈姝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银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梁玉仰头看那些银铃,侧脸被夕阳映得柔和。
陈姝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问郡主,那日的玉佩,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她怕问出来,反倒让郡主尴尬,既然郡主没有直接说明,应该是怕她多想。
梁玉转过头来,见她看着自己发愣,笑了笑:“怎么了?”
陈姝摇了摇头,垂下眼,萧枝意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几支漂亮的步摇,那步摇很漂亮夺目,梁玉看着笑了一下夸道:“这几支步摇确实漂亮。”
萧枝意给她们一人递了一支,“我觉得这支很适合梁玉姐姐,”说着她把那支粉晶流苏步摇递给梁玉,转头又将那支白玉芙蓉步摇递给陈姝,又不忘夸道:“陈姝姐姐佩戴这支步摇一定很漂亮。”
三个人逛了一会儿便各自分别,陈姝与萧枝意坐上马车一起回府。
回到府萧枝意拿着买的几支步摇就要去找萧衍,走时还不忘和陈姝挥手告别。见她如此高兴,陈姝也心生欢喜。
看着她离开,陈姝才转身往回走。
“哟,这不是陈姝吗?”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带着轻蔑嘲讽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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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