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民心所向?天作之合?

将军府邸,朱门大户,近日可谓门庭若市。

精致的礼盒流水般被抬入府中,绫罗绸缎、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几乎堆满了偏厅。皆是京中权贵名流送来的“贺礼”,美其名曰恭贺镇北将军与裴世子凯旋,实则心照不宣,都是为了那桩即将由陛下亲旨赐婚的“喜事”铺垫。管家带着下人忙碌地登记造册,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将军府外,长街之上,早已是人声鼎沸,万头攒动,这自发汇聚的人潮,比年节时的庙会更添几分发自肺腑的灼热。

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百姓身上温暖的体温,以及一种纯粹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欢欣。

“楚将军!

裴世子!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几个身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学子,满面激动,带头高呼,声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带着书生对家国卫士最直白的敬仰。

“将军世子一定要好好的!早生贵子!多生几个小将军,护着咱们北境世世代代!”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嗓门洪亮,带着市井特有的质朴与真诚,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与雷鸣般的附和。

人群中央,那床备受瞩目的“百家鸳鸯被”被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郑重托举着。

阳光慷慨地洒下,照亮了那成百上千块颜色、质地各异的布片——柔软的细棉,耐磨的粗布,甚至有几块颜色鲜亮、明显是从孩子新年衣裳上精心裁下的料子。

艳红的底色刺目,绣工算不得精巧,那对鸳鸯的形态甚至带着几分朴拙的童趣,但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异常缜密、结实,仿佛要将所有祝愿都牢牢锁在其中,密不透风。

“将军,” 一位曾是军中老匠人的老者颤巍巍上前,他是缝制这“百家被”的主心骨,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北境的百姓,拿不出金银珠宝。这点心意,是家家户户一针一线凑出来的,粗糙,您别嫌弃!就盼着您和世子,像这被上的鸳鸯,永不分离!也盼着咱们北境,永如今日,太平安宁!”

楚倾珞立于府门石阶之上,一身不皂色素色常服,未着铁甲,却依旧如青松白杨,挺拔坚韧。

她望着眼前汹涌的人潮,望着那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黝黑、却绽放着最纯粹笑容的脸庞,听着那震耳欲聋、不掺半分虚假的祝福,喉间竟有些微哽。那床承载着万千家庭祈愿的被子,那老人们眼中浑浊却炽热的光,那孩童们挥舞着小手无忧无虑的雀跃,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是责任,亦是温暖。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微微躬身,抱拳,向众人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这个属于沙场和誓言的动作,让鼎沸的人声瞬间低伏下去,无数目光聚焦于她一身。

“楚某,谢过诸位乡亲厚爱!”她的声音清越,如风铃摇曳,清晰地穿透空气,落入每个人耳中,“守土护民,是军人之天职,不敢当如此盛情。

这心意,”她目光落在那床五彩斑斓的被子上,顿了顿,“楚某与裴世子,收下了。”

她没有提及婚仪,没有诉说情长,但收下这寓意“百年合好”的百家被,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承诺与感激。

“收下了!将军收下了!”

“太好了!天佑良缘!”

人群再次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许多人脸上绽放出心满意足的光彩,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桩盛大美满姻缘的见证者与促成者。

鞭炮声适时炸响,噼里啪啦,红色的纸屑如雨纷飞,漫天漫地,将这热烈推向极致。

这份“民心所向”,是如此的具体、鲜活、滚烫,带着市井的烟火与泥土的芬芳,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人溺毙在这片善意的海洋里。

而这几乎要灼伤人的喧嚣与热烈,如同烧红的铁水,一波一波,猛烈地浇铸在槐亭轩那扇紧闭的窗棂上。

窗后,容郁静立,阴影将他大半身形吞没,只余一道苍白的侧脸轮廓,和那只透过窗缝、死死锁定府门外景象的眼睛。

他看见她立于万丈光芒之下,躬身抱拳的英姿被镀上金边,宛如神女临世;看见她垂眸收下那床刺目至极的“祝福”,每一寸布料都在宣告她与另一个男人的未来;看见万民脸上那纯粹的、为“楚倾珞与裴琰”结合的狂喜欢呼,每一张笑靥都化作模糊的鬼面。

那些声音——学子的激昂、大娘的洪亮、孩童的清脆、鞭炮的炸响——不再是祝福,而是不停缠绕的毒蜂,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拥挤,密密麻麻穿进他的耳膜,钻进脑髓,在颅内反复震荡、回响。

那些笑脸,那些刺目的红色……此刻都化作无数把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他的心脏,一片片,一丝丝,凌迟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捂住耳朵退后两步,身体摇晃着几乎站立不住,脑海中不受控制反复翻涌各种画面。

他看见红烛高照的洞房,她一身嫁衣如火,被另一个男人拥入怀中,那床百家被覆盖在他们交缠的身体上,那个男人的脸,是裴琰;

他看见她小腹微隆,眉眼温柔,素手轻抚,那里面孕育着与她血脉相连、却与他毫无瓜葛的生命,埋头趴在她小腹上的人抬起头,还是裴琰;

他看见她抱着一个眉眼俊俏的婴孩,逗弄着,笑着,那婴孩的眉眼化作了裴琰;

他看见自己像个卑劣的幽魂,隔着窗棂,窥视着那一室的圆满与温馨,永远被隔绝在外。

容郁坐在桌前压抑思绪,五脏六腑忍不住灼烧,他沉稳着身形试图稳住心神。

“她不要你了。”

“她会在别人身下承欢。”

“她会为别人生儿育女。”

“你对她而言,什么都不是了。”

“唔——”

早已凝固成血块的血液自唇边汹涌而出,翻江倒海倾落桌面,容郁眼中失了光,眼尾是不同于血色的淡红,他微微抬手,手背捂住血唇,唇边的血液浸湿了手背,一滴一滴,下坠,砸到洁白的衣衫上。

“看啊,那被面上的鸳鸯,多像桌面你呕出的那口血,红得可笑,红得可悲。”

窗外的喧嚣,每一句祝福,每一次欢笑,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践踏。

那热闹是他们的,那圆满是他们的,那未来也是他们的。

而他,只有这一室的冷寂,和一颗被嫉妒与绝望啃噬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漓的心。

他缓缓抬起血淋淋的手,却没有动作,他想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无孔不入,将他拖入无间地狱,万劫不复。

她站在那片他永远无法踏足的光明里,被无数双手托举,被最“正确”、最“圆满”的命运洪流裹挟向前。

而他,只能蜷缩于这片被世人遗忘的阴冷角落,像一个卑劣的窥视者,贪婪地捕捉着不属于自己的光影,品尝着深入骨髓的毒液。

一种被全天下抛弃的孤绝和足以冻裂灵魂的寒意,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民心所向?天作之合?

他偏要……逆天而行,夺人所爱!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凤眸之中,却亮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黠光。

是夜,凉风肃杀,寒意如刀。

容郁任由那刺骨的冷风穿透单薄衣衫,浸入四肢百骸。他并非不知冷暖,只是心头那股灼烧的妒火与不甘,需要这外界的严寒来稍加平息。他需要一场病,一场足够重、足够惹人怜惜的病。

次日清晨,他如愿以偿。

高热如约而至,来势汹汹,将他本就清瘦脆弱的身体卷入烈焰与冰窟的交织折磨中。

咳嗽撕扯着胸腔,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意识在迷离的边缘浮沉。

他脆弱地蜷在榻上,每一寸肌肤都烫得惊人,却在无意识地呢喃:“冷……好冷……”

府医被急召而来,诊脉后,面色凝重。

“公子此乃邪风深侵,寒气郁结于心脉,加之底子孱弱,病势颇为凶险。”

老府医捻着胡须,沉吟道,“需先施针驱散表邪,再以汤药固本培元。切记,万万不可再受寒,务必要保暖发汗,将体内寒气逼出方可。”

老府医说到这里,像是忽然记起一桩事,或许是出于医者父母心,也或许是那床被子的“祥瑞”之名太过响亮,他顺口提点:

“老夫听闻,昨日百姓献上的那床‘百家鸳鸯被’,用料厚实,针脚密不透风,更兼凝聚了百家福泽阳气,于驱邪避寒最有奇效。若能以此被为公子覆身发汗,或能事半功倍,助公子早日康复。”

此言一出,侍立在侧的韩青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看向榻上看似昏沉的容郁,眼神复杂。

恰在此时,楚倾珞步履匆匆踏入房门。她听闻容郁病重,立刻赶来,却在门槛处听闻府医之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那总是沉稳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僵硬。用那床象征着对她与裴琰婚约万众祝福的“喜被”,去为容郁覆身“驱寒”?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心绪瞬间纷乱如麻,仿佛被推到了某种禁忌的边缘。

而榻上,那烧得意识模糊的人,仿佛感应到她的到来,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迷蒙的视线捕捉到她的身影,干裂的唇瓣翕动,溢出更加破碎可怜的呜咽:“珞姐姐……冷……好冷……”

他无助地蜷缩着,瑟瑟发抖,那全然依赖的模样,像最锋利的钩子,瞬间扯断了楚倾珞脑中那根名为“理智”与“界限”的弦,也勾出了她心底最深处那抹不自觉的疼惜。

寓意象征,人言可畏,在眼前这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生命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一种近乎本能的情感压倒了一切。

“去取那床百家被来。” 楚倾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只是若细听,能察觉那声线比往日紧绷半分。

“将军!” 韩青忍不住低呼,试图提醒这其中关窍。

楚倾珞没有看他,目光牢牢锁在容郁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抬起又落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很快,那床色彩斑斓、满载着欢声笑语的“百家鸳鸯被”被取来。

楚倾珞亲手接过,触手厚软温暖,却让她觉得掌心有些灼烫。

她走到榻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这床充满了特殊意义的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容郁不断战栗的身体上。

她的指尖在为他掖紧被角时,无意中触碰到他滚烫的颈侧皮肤,那过高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那动作便愈发轻柔细致。

温暖的包裹,似乎让昏沉中的容郁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他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柔软的被面,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紧蹙的眉宇稍稍舒展,含糊地呓语:“珞姐姐……别走……”

看着他依赖的姿态和渐趋安稳的睡颜,楚倾珞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一丝极淡的纵容与宠溺,在她眼底悄然滑过。

她甚至没有立刻直起身,就着俯身的姿势,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将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轻柔地拨开,免得粘腻着不舒服。

意识到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楚倾珞猛然惊醒,倏地直起身子,指尖微微蜷缩收回袖中,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耳根处,却悄悄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

这床被子,本是万民对她与裴琰“美满未来”的期许与见证,此刻却紧密地贴合在另一个对她怀着禁忌情感的少年身上,像一个无声又尖锐的讽刺。

而她方才那情不自持流露的关切与细致,更是将那份禁忌搅动得愈发浑浊。

室内,药香与崭新的棉布气息混合。

烛光下,被面上那对相依相偎的鸳鸯,仿佛正静静“凝视”着榻上孤独的少年,和榻边这位心绪复杂、在责任与不自觉的情感中微微失衡的女将军。

一床“喜被”,暖了他冰凉的躯体,也悄然融化了她心防的一角。

这温暖,不知最终会冷了谁的前路,又将哪一颗偏执的心,滋养得更加疯魔,更加……势在必得。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被角掩盖之下,容郁那原本无力蜷缩的手指,微微收拢,攥住了一小块柔软的被面,仿佛抓住了某种……他觊觎已久的温暖,一丝近乎扭曲的满足感,在他昏沉的意识深处,如毒藤般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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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倾归
连载中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