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风过檐角发出幽咽,与室内那压抑不住的,**,黏糊糊的泣音交织,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的泣音,断断续续,缠绕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在空旷中低回,如同幽魂的叹息,鬼魅的私语。
烛火早已燃尽,连最后一缕暖意也被黑暗吞噬。清冷的月光,像一道无情的审判,透过窗棂,惨白地照亮床榻,也将榻上的一切暴露在这片孤寂的光晕之下。
那床白日里沐浴在万众目光下、象征着“天作之合”的百家鸳鸯被,此刻如同被遗弃的祭品,凌乱地铺陈在榻上。
大红的底色此刻看来如同干涸的血,被面上,那对绣工朴拙、相依相偎的鸳鸯,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泛着诡异而幽寂的光,用无形的、充满嘲弄的眼神,凝视着他的狼狈与不堪。容郁蜷缩其上,像一只被遗弃的、陷入迷途的羔羊。
月华映玉的脸颊深深埋入柔软却无情的被面,贪婪地、徒劳地呼吸着,试图从中捕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那个人白日里指尖拂过的一瞬温度、即便是那早已消散的气息。
可鼻腔里充斥的,只有新棉与阳光混合的、干净到残酷的味道,以及……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药味与绝望的、阴湿的气息。
“珞姐姐……” 他呜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白日里那些震耳欲聋的祝福,此刻化作无数细小的、尖锐的毒刺,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扎下: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
每一个祝词,都化作一条细长的绫缎,绞紧他的脖颈,封闭他的呼吸。
“不……不是的……” 他无助地摇头,泪水决堤般涌出,滚烫的液体迅速濡湿了被面上那只象征“雌性”的鸳鸯,仿佛要将它融化、吞噬。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眼底翻涌着猩红的偏执与疯狂的占有欲,对着虚空,对着这床承载着他人幸福的被子,发出嘶哑的、如同诅咒般的誓言:
“是我的……合是我的……子是我的……百年……也只能是我的!”
这荒诞的宣告,在空寂的室内显得如此无力,却又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
夜雾浓稠如墨,带着湿冷的寒意,无声地浸润着槐亭轩。
无人知晓,在这座即将迎来盛大婚典的府邸一角,一个少年正用怎样阴湿而绝望的方式,祭奠着他那永不见天日的、如同寄生在暗处的苔藓般,疯狂而卑微的爱恋。
更无人察觉,窗外,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那里,融入了这化不开的夜色。
京郊,临时划出的流民营地。
这里早已失去了秩序的模样,更像是一片被绝望和恐惧笼罩的人间炼狱。污浊的空气里混杂着草药焚烧的呛人烟气、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和腐烂的甜腥气息。
简陋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遮不住风雨,更挡不住病魔。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或蜷缩在草席上瑟瑟发抖,或目光呆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失去了所有神采。
咳嗽声、呻吟声、孩童因饥饿和病痛发出的微弱啼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绝望的悲歌。
楚倾珞与裴琰一行人马刚到外围,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娘……娘你醒醒……你别睡……” 一个约莫七八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女孩,跪在一个奄奄一息的妇人身边,用脏兮兮的小手徒劳地推搡着,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惊恐。
“水……给我点水……” 一个壮年男子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伸出手向着虚空无力地抓挠着。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一些窝棚的角落里,有些病患裸露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红疹和水泡,有些甚至已经破溃流脓,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
那是“赤痘”的典型症状,是死亡的请柬。
“官爷,行行好,给点药吧,我儿子快不行了!” 一个老妇人冲破维持秩序的兵士,踉跄着扑到楚倾珞马前,枯瘦的手抓住她的马镫,老泪纵横,脸上满是脓包,显然也已染病。
裴琰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怕这老妇冲撞了楚倾珞。
楚倾珞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翻身下马,不顾那污秽与可能的危险,弯腰扶住了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老妇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老妇人手臂上滚烫的温度和皮肤的异常。
“老人家,别急。”
她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中,显得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药马上就送到,我们会尽力救治每一个人。”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张张被病痛和绝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看着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无辜百姓,沉痛而窒息。这就是她要守护的黎民,如今却在承受着这样的苦难。
她亲自督促军医迅速设立临时的诊疗点,指挥兵士和招募来的壮丁有序地分发粥食、药材,并将明显症状的病患进行分区隔离。她穿梭在混乱与危险之中,身影坚定,仿佛一面不倒的旗帜。
然而,疫病如同无形的幽灵,防不胜防。
楚倾珞亲自督查尸体焚烧处理情况时,因为离那些散发着浓重病气的源头过近,停留时间稍长……那致命的病气,在这一片混乱与悲苦之中,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这位一心救民的将军体内。
起初的乏力与低热,在这片更大的苦难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她强撑着,直到那锁骨下的红疹如同命运的判词般出现,她才惊觉,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与死亡共舞的漩涡。
而她下达封锁消息、隔离自己的命令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除了对疫情控制的担忧,更有营地中那些染病流民痛苦扭曲的面容,以及……槐亭轩里,那个比这些流民更加脆弱、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少年。
容郁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楚倾珞不再来看他,送去的汤药和点心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只有韩青带来的口信,干巴巴地重复着“将军军务繁忙,请公子安心休养”。
这借口拙劣得让他心寒。
更让他刺痛的是,他几次在府中远远瞥见楚倾珞与裴琰一同出入。
楚倾珞的脚步似乎有些不稳,脸色也比平日更显苍白疲惫,而裴琰,总是离她很近,时而低声交谈,时而伸手虚扶,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日傍晚,春雨又至,细密缠绵。
容郁撑着油纸伞,站在连接槐亭轩与主院的回廊尽头,本想“偶遇”多日未见的楚倾珞,问个清楚,却正好看见楚倾珞与裴琰从外面回来。
雨丝打湿了他们的衣摆,楚倾珞似乎极为不适,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软倒。
“倾珞!”裴琰神色一紧,反应极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几乎脱力的她稳稳扶住。
见她脸色煞白,气息微弱,裴琰眉头紧锁,再无犹豫,俯身便将楚倾珞打横抱起!
“裴琰!放我下来!”楚倾珞虚弱地挣扎,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别动!”裴琰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主院厢房走去,“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容郁站在原地,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冰凉的雨丝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和额发,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裴琰紧紧抱着楚倾珞,看着她没有多少力度地靠在裴琰胸前,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回廊的尽头……
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那北境的风雪更甚。
他眼底原本的担忧和疑惑,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阴郁和冰冷所取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好一个“军务繁忙”……
好一个“需要静养”……
原来,她的繁忙,是与裴琰朝夕相处。
原来,她的静养,是在裴琰的怀中安歇。
自己这几日的担忧和等待,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以为她在忙正事,以为她只是暂时顾不上他,却原来,她是在刻意躲着他,是为了能和裴琰更“方便”地在一起吗?是因为那被重提的婚约,所以她觉得他这个“拖累”,终于可以彻底抛开了?
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着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滴落在青石板上,迅速被雨水冲淡。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着那空荡荡的回廊尽头,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而后,又一点点凝聚起骇人的风暴。
她骗他。
她选择了他最忌惮的人。
既然如此……
容郁缓缓直起身,抹去唇角的血迹,脸上所有的脆弱和温度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冷厉。
有些东西,他或许本就不该奢望。
但有些东西,他若得不到,那便……谁都别想得到。
他转身,走入槐亭轩的雨幕中,背影孤绝,仿佛与这缠绵的春雨,融为了一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