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亭轩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勾勒出容郁蜷缩在窗边软榻上的模糊轮廓。
他维持着白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与这满室的孤寂融为了一体。
晚膳时分已过,他却丝毫没有要用饭的意思。
侍女前来请了几次,都被他一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没胃口”打发走了。胃里空得发疼,却抵不过心口那阵一阵、如同被冰锥凿刻般的钝痛。
脚步声再次响起,沉稳而熟悉,停在了门外。
“容郁。”是楚倾珞的声音。
容郁长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蝶翼,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混合着微弱希冀和更大委屈的浪潮,但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没有回应,甚至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门被轻轻推开,楚倾珞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她亲自将托盘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然后走到桌边,点燃了烛台。
“啪”的一声轻响,温暖的烛光骤然驱散了一室昏暗,也无情地照亮了容郁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浓重得化不开的沉郁与受伤。
“听说你没用晚膳。”楚倾珞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起来吃点东西,把药喝了。”
容郁依旧固执地望着窗外残留的雨痕,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寄托,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冰冷的疏离:“劳珞姐姐挂心,郁儿……不饿。” 胃部的抽搐因这句谎言而更加剧烈。
楚倾珞蹙眉,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看看是否又发热了。这是她习惯性的、带着关切的动作。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碰到他,容郁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一般,猛地偏头躲开了!这个抗拒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和抵触,让楚倾珞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
容郁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烛光下,他的脸上挤出一抹极为勉强、嘴角弧度都带着颤抖的浅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脆弱的尖刻:“珞姐姐刚与裴世子回来,想必也累了,何必在郁儿这里浪费时间?郁儿这副病秧子身子,饿一顿两顿……死不了的。”
他的语气不再是平日那种柔软的、带着全然的依赖,而是裹着一层冰冷的、自我防御的尖刺,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人心窝里扎,也像是在凌迟他自己。
楚倾珞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收回手,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容郁,你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容郁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苍凉,带着哽咽的尾音,“珞姐姐想听郁儿说什么?说恭喜珞姐姐与裴世子凯旋归来,情谊更胜往昔?还是该感激涕零,谢珞姐姐在百忙之中,还记得来施舍我这口饭食?”
他抬起眼,眼底那片沉郁的阴霾几乎要溢出来,水光在其中疯狂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却愈发轻柔刻薄,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控诉:“郁儿人微言轻,命如草芥,能得将军庇护,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再有更多奢求?自是比不得裴世子,身强体健,能与姐姐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连……擦去雨水这等小事,都做得如此自然妥帖,般配无比……”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咬着牙根,带着血泪般的酸涩与不甘挤出来的,那强烈的自鄙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让他单薄的身躯都在微微发抖。
楚倾珞终于明白了他这突如其来的怨气从何而来。是因为白日廊下,裴琰那个替她擦雨的动作,更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对自己这具破败身体和尴尬身份根深蒂固的自卑与不安。他在害怕,害怕被对比,害怕被取代,害怕最终……被她放弃。
她看着他这副浑身是刺、用最伤人的言语包裹着那颗惶惑不安的心的模样,心中那股因他隐瞒算计而生的薄怒,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密密麻麻的心疼和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她知道,他并非真的想惹怒她,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到只能用这种笨拙而尖锐的方式,来试探她耐心的底线,来确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位置是否还在。
“所以,”楚倾珞向前一步,逼近榻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直直看进他盈满水汽的眸子里,“你是在怪我?怪我与他并肩,还是怪我这片刻的忽略?”
容郁被她迫人的气势压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只寻求自我保护的小兽,但嘴上却不肯服软,偏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郁儿不敢……” 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和紧攥着狐裘、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他全部的真实情绪。
“不敢?”楚倾珞伸手,不容拒绝地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强迫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他的肌肤冰凉,触感细腻,在她带着薄茧的指下微微颤抖,那脆弱的样子让她心头一紧。“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她盯着他闪烁不定、试图躲藏却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容郁,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楚倾珞与谁并肩,与谁共战,那是我的事。但我既然说了护着你,便不会食言。你无需拿这些话来刺我,更无需拿你自己的身子来跟我赌气!”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已经微凉的汤药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起来,吃饭,喝药。”
容郁被她捏着下巴,被迫仰视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强势,听着她带着怒意却依旧不改的、斩钉截铁的维护,心中那点因为极致不安和嫉妒而滋生出的尖刺与壁垒,仿佛瞬间被击碎,土崩瓦解。巨大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眼眶迅速彻底泛红,蓄积已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烫得吓人。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剩下破碎的哽咽和更凶猛的泪水。所有的尖酸刻薄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无助和伤心,“我只是……只是害怕……珞姐姐,我好害怕……”
就在楚倾珞因他的泪水而心神微震,准备松开钳制的手时,容郁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伸出双臂,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环住了她的腰,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她带着夜露微凉气息的衣襟里。
“我怕你不要我了……我怕你以后眼里只有裴琰……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泣不成声,单薄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料,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要烙进她的皮肤,
“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麻烦……可是我只有你了,珞姐姐……我只有你了……”
他的拥抱是那样用力,带着一种濒死之人般的绝望和依恋,勒得楚倾珞甚至有些呼吸不畅。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瘦削的肩胛骨在剧烈地起伏,能听到他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这一刻,所有训斥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楚倾珞僵在原地,垂眸看着怀中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将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展露出来的少年。他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雏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抓住唯一的热源。
她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落在了他不断颤抖的、单薄的背脊上。先是生疏的、一下下的轻拍,感受到他细微的僵直和随后更加用力的拥抱,她的动作才渐渐变得自然、柔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尽惊吓的小动物。
“别哭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我没有不要你。”
这句话如同咒语,让容郁的哭声稍稍平息,却引来了更深的哽咽和依赖。他更加紧密地偎依在她怀里,仿佛要将自己揉碎了融入她的骨血之中,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全。
楚倾珞任由他抱着,感受着胸前衣料的湿意和怀中身躯的轻颤,心中那片因他之前的阴阳怪气而升起的薄怒,早已被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无奈与怜爱。
她知道,这份依赖过于沉重,这份情感或许已经偏离了轨道。可在此刻,面对这样一个破碎的、将她视为全世界唯一救赎的少年,她无法推开,也无法苛责。
过了许久,容郁的哭泣才渐渐转为细弱的抽噎,但双臂依旧紧紧环着她,不肯松开。
楚倾珞拍了拍他的背,声音缓和下来:“好了,先松开,把药喝了,嗯?”
容郁在她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声撒娇:“苦……”
“喝了药,给你蜜饯。”楚倾珞像哄孩子一样。
容郁这才不情不愿地、慢慢松开了手臂,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模样可怜又委屈到了极点。
楚倾珞心下微软,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汤药,试了试,尚可入口,便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容郁异常顺从,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碗苦涩的汤药喝了下去,期间眉头皱得紧紧的,目光却一直依赖地锁在她脸上。
喝完药,他立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楚倾珞适时地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也仿佛驱散了他心底一部分的阴霾和不安。他含着蜜饯,偷偷抬眼看了看楚倾珞,见她眼神柔和,便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软糯地确认:“珞姐姐……真的不生气了吗?”
“嗯。”楚倾珞淡淡应了一声,将饭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
容郁这才乖乖地拿起筷子,小口地开始吃饭,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地飘向她,带着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烛火摇曳,映照着相偎的身影。窗外的雨早已停歇,万籁俱寂。
楚倾珞看着安静用膳的容郁,心中却无法平静。
这个拥抱,这些眼泪,像一张无形而又坚韧的网,将她缠绕得更紧。
有些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那道尚且不知会掀起怎样波澜的赐婚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