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是的,他嫉妒裴琰。

春日多雨,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绵了整日,将将军府的亭台楼阁洗刷得清净,却也带来一股驱不散的湿寒。

容郁午憩醒来,便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他拥着厚厚的狐裘,坐在槐亭轩临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景致,手中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汤药的苦涩气息在空气中淡淡弥漫。

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雨日的宁静。

他抬眼望去,透过雨丝织就的珠帘,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朝着主屋的回廊走来。

是楚倾珞和裴琰。

他们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或许是一同去处理军务,或许是……别的什么。

楚倾珞未着铠甲,一身墨色劲装被雨水打湿,更显身形利落。裴琰走在她身侧,墨蓝色常服也深了一块颜色,他正侧着头,对楚倾珞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爽朗的笑意。

楚倾珞脸上也带着一丝放松的、罕见的浅淡笑容,那是在北境并肩作战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熟稔。

容郁搁在书卷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两人走到廊下,停下了脚步。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看你,脸上沾了雨水也不知道擦擦。”裴琰的声音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楚倾珞。

楚倾珞微微一愣,似乎想抬手自己擦拭。

但裴琰的动作更快。他极其自然地抬起手,用自己干燥的袖口内侧,轻轻拂过楚倾珞的脸颊,为她拭去那几点晶莹的雨珠。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点军人特有的利落,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格外扎眼。

楚倾珞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并未躲闪,只是微微偏了下头,淡淡道:“多谢。”

裴琰收回手,咧嘴一笑:“跟我还客气什么?在北境时,泥污血渍不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语更显得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容郁静静地坐在窗内,隔着一层雨帘,将廊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般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唯有那双凤眼,深处仿佛有浓墨翻滚,原本漾着水光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像两口幽深的寒潭,所有的光投射进去,都被吞噬殆尽,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阴郁。

他看着她没有拒绝裴琰的触碰,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看着裴琰那健康、挺拔、可以与她并肩而立、甚至能在战场上为她拭去血污的身影……

一股冰冷的,带着尖锐痛楚的酸涩,如同藤蔓,瞬间缠绕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狐裘,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从心底渗出的、彻骨的寒。

他想到了自己这具破败的身体,连走到她面前都需要搀扶,连为她斟茶都会被她心疼阻止。他只能在这精致的牢笼里,靠着阴谋算计,才能勉强触碰到仇人的衣角。

而裴琰,却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经历风雨,分享胜利,甚至……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指甲无声地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

廊下的两人并未停留太久,裴琰说了句什么,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楚倾珞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雨幕,似乎在出神。

过了一会儿,她仿佛感应到什么,缓缓转过头,目光穿透朦胧的雨帘,准确地落在了槐亭轩的窗口,落在了那个安静坐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楚倾珞清晰地看到了容郁眼底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那片沉郁的暗色。她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容郁在她看过来的瞬间,眼底的阴郁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换上了那副她熟悉的、带着些许迷茫和无害的柔弱。他甚至还微微弯起唇角,对她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恰到好处流露出思念与依赖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窗外灰蒙蒙雨天的映衬下,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虚幻,有些……凉。

楚倾珞心头那丝异样感挥之不去。她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过去。

容郁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书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对视从未发生。

唯有他蜷缩在狐裘下、依旧冰凉的手指,和那久久未能平复的、带着刺痛的心跳,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春雨,在他心底浇灌出了怎样一片阴暗潮湿的荆棘。

雨,还在下。廊檐滴水,声声敲在心上。

他依旧是那只被庇护的雀鸟,只是此刻,雀鸟的眼中,不再只有依赖,更沉淀下了某种幽暗的、即将破笼而出的执念与冷意。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滴答作响的残雨,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冷,仿佛敲在容郁的心上,将那片刻前翻涌的惊涛骇浪,一点点冷却、凝固成坚冰。

他依旧维持着低首看书的姿势,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只有偶尔因压抑咳嗽而微微颤动的肩头,泄露出一丝这具躯壳的真实状况。膝上的书卷,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廊下早已空无一人。楚倾珞在与他短暂对视后,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停留,没有询问。那份刻意的、不动声色的疏离,比裴琰方才那自然的亲昵,更让他感到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他知道,她在划清界限。因为那道即将到来的赐婚圣旨,也因为……他那份她无法回应、甚至可能让她感到困扰的情感。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从他苍白的唇间逸出,消散在带着湿气的空气中。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雨后的庭院,洗去尘埃,草木青翠欲滴,焕然一新。可他的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墨色,比这暮色更沉。

嫉妒吗?

是的,他嫉妒裴琰。嫉妒他能健康挺拔地站在她身边,嫉妒他们之间那份经年累月、生死与共的默契,嫉妒他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触碰她,而自己,连靠近都需要小心翼翼,生怕这病气沾染了她。

但仅仅是嫉妒,毫无用处。

这具破败的身体是他的枷锁,但绝不会是他认输的理由。他不能像裴琰那样与她并肩驰骋沙场,但他有他的战场,在这不见硝烟的朝堂,在这人心鬼蜮的暗处。

裴琰可以给她光明正大的守护,而他容郁,能给她的,是扫清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是让她即使站在阳光之下,也无后顾之忧。哪怕手段阴暗,哪怕……不被理解。

楚倾珞,你选择守护这山河百姓,守护你的镇北军。

那么,就让我来守护你。

用我的方式。

容郁轻轻合上膝头的书卷,动作缓慢而坚定。他唤道:“韩青。”

一直守在门外的韩青立刻应声而入。

容郁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前让你查的,关于萧燚暗中与边境几个部落首领往来的密信渠道,有结果了吗?”

韩青心中一凛,恭敬回道:“已有眉目,只是还需确认最后几个关键节点。”

“加快速度。”容郁淡淡道,“另外,把我们掌握的,关于吏部赵偃卖官鬻爵、数额特别巨大的那部分证据,准备好。时机一到,我要让它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的指令一条接一条,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精准。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楚倾珞羽翼下瑟瑟发抖的少年,而是隐在幕后的执棋者。

韩青垂首领命,心中震撼于容郁此刻展现出的、与那脆弱外表截然相反的冷酷与高效。

“还有,”容郁终于转过身,看向韩青,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幽深如古井,“留意裴琰最近的动向。特别是……他与宫中,以及与几位皇子之间的往来。”

韩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容公子这是……要将裴世子也纳入算计的范围?

容郁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去吧。”

韩青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容郁独自走到窗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檐角坠落的冰冷雨珠。水珠在他掌心碎裂,凉意沁入皮肤。

他缓缓收拢手指,仿佛要将那抹凉意,连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紧紧攥在掌心。

他看着窗外渐渐被夜色吞噬的庭院,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坚定。

这场博弈,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

所有阻碍他留在她身边的,所有可能威胁到她安危的,无论是萧燚,还是……其他任何人,他都会一一清除。

不惜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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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倾归
连载中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