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相思成疾,病入膏肓。

宫中的病榻之上,容郁昏沉辗转。

高烧如同野火,焚烧着他的理智,却烧不化那深入骨髓的执念。破碎的呓语自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名字:

“珞……珞姐姐……”

声音微弱,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却如同濒死幼兽的哀鸣,一声声,敲打在守候在侧、由楚倾珞安插进来的内侍心上,引得那内侍都不忍地别过头去。

他时而蜷缩,仿佛在抵御宫中的严寒与恶意;时而又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什么,仿佛想抓住那片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玄色衣角。

相思成疾,病入膏肓。

这并非夸张,那积压的屈辱、筹谋的耗神、以及见不到她的惶恐与思念,早已将这具破败的身躯侵蚀得千疮百孔。

当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冷冽气息的脚步声终于传入混沌的意识时,容郁几乎以为又是自己病中的幻觉。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模糊,光影摇曳中,那个日夜萦绕于心的身影,就站在床榻前,逆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唯有那挺拔熟悉的身姿,如同一道劈开黑暗的光。

是梦么?

如果是梦,他宁愿永不醒来。

楚倾珞看着榻上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比影卫描述的还要糟糕!苍白得如同初雪,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消失,瘦得脱了形,裹在厚重的被衾里,几乎看不出起伏。

唯有那双因高烧而湿漉漉、此刻正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太多她读得懂,却又不敢深读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那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毁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想念。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楚倾珞再顾不上其他,疾步上前,在宫人惊诧的目光中,俯身坐在榻边,伸手将他连人带被揽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瘦得硌人的背脊,另一只手熟练地递上温水。

“别怕,我来了。”她的声音低沉,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接你回家。”

“回家”二字,如同最后的咒语,击溃了容郁所有的心防。

他靠在她温热的怀里,感受着她沉稳的心跳和熟悉的气息,那强撑了数月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不再咳嗽,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颈侧的衣领。

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耸动,那无声的流泪,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他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等到大人来寻的孩子,所有的恐惧、孤独、屈辱和思念,都化作了这滚烫的沉默。

他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手指的冰凉微微透过衣服的布料传递到她衣襟下肌肤上。

“……”他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楚倾珞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才听清那气若游丝、却带着泣音的重复:

“想你……珞姐姐……我好想你……”

只这一刻,算计,伪装,复仇,仿佛都远离了他。

他只是一个在病痛与孤独中,疯狂思念着唯一温暖的少年。

楚倾珞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渡给他。

她闭上眼睛,压下鼻尖的酸意,下颌轻轻抵着他滚烫的额头。

“我知道。”她低声回应,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疼惜,“我也……很想你。”

“睡吧,”她像安抚孩童般,轻轻拍着他,“我在这儿,没人再能伤害你。我们回家。”

容郁在她一声声低语的安抚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下,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极度的疲惫与病痛袭来,他抓着她的衣襟,沉沉地昏睡过去。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楚倾珞就这样抱着他,任由他依赖,任由他的泪水浸润自己的衣衫。

她知道,宫墙之外,还有无数风雨等着他们。

但此刻,她只想护着怀中这片终于寻回的、脆弱而滚烫的温暖。

相思之痛,于他,是蚀骨的煎熬。

于她,是沉重却甘愿背负的铠甲。

镇北侯府,槐亭轩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一路从宫中带回的寒气,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容郁被安置在铺着厚厚软褥的床榻上,依旧昏睡着,只是比在宫中时眉头舒展了些许。

楚倾珞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了一盆温热的水、干净的细布、金疮药和一碗刚刚煎好、正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在床边。

她坐在榻边,动作极轻地掀开覆盖在容郁身上的锦被,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中衣的系带。

当衣衫褪下,露出他单薄胸膛和瘦削肩背时,即便早已有心理准备,楚倾珞的呼吸还是骤然一窒,指尖微微发凉。

原本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如同名贵宣纸上被恶意泼洒的墨点,触目惊心。

有在宫中洒扫时被粗糙器物划破的浅口,有那夜被萧炆撕扯、指甲抓挠留下的青紫淤痕和已然结痂的破口,更有一些似乎是长时间跪在冰冷石地上、寒气深侵入骨留下的暗沉印记。

这些伤痕在他苍白至极的肌肤上,无声地控诉着他在宫中遭受的非人折磨。

楚倾珞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更深切的心疼。

她取过浸了温水又仔细拧干的细软棉布,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一点点擦拭着他伤口周围的污迹和干涸的药渍。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此刻却异常稳定而小心,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极致的克制,生怕增添他一丝一毫的痛楚。

昏睡中的容郁似乎仍被痛楚和不安缠绕,当她擦拭到肩胛处一道较深的淤伤时,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那纤细的脖颈微微仰起,喉结轻轻滚动。

一声细弱如幼兽般的 “疼…” 从他干涩的唇间逸出,带着昏迷中不自知的委屈。

楚倾珞的动作立刻顿住,手下力道放得更轻,如同最柔软的羽毛拂过。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靠近他的耳边,用极低极柔的声音安抚:“忍一忍,阿郁,很快就好。”

不知是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与气息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容郁紧绷的身体竟真的慢慢松弛下来,只是那微蹙的眉头尚未完全舒展,又含糊地嘤咛了一声:“冷……”

清理完伤口,她拿起一旁的白玉药瓶,将细腻清凉的药粉,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那些破损的伤处。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不可避免的、细微的刺痛感。

昏沉中的容郁微微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不自觉地又绷紧了些许。

然而,就在这无意识的紧绷中,或许是因她过于靠近的气息,或许是那轻柔反复的触碰在缓解疼痛的同时,也悄然撩动了某些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神经——

他身体某处,竟在她专注上药、心无旁骛之际,产生了这个年纪在沉睡或昏沉中难以自控的、最原始也最单纯的情动反应。

单薄的中衣面料之下,隐约可见不甚明显却确实存在的轮廓变化。

楚倾珞正专注于他肋下一处淤青,指尖落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动作骤然一僵。

“咚…咚咚…”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军旅多年,有些事即便未曾亲身经历,也并非一无所知。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心湖炸开,让她瞬间意识到了某种危险的、已然脱离她掌控的界限。

她的呼吸几不可闻地窒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目光重新专注于伤口本身,只是那擦拭和上药的动作,在原有的轻柔之上,更添了几分刻意保持的、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尽快将剩余的药上好。

“珞…姐姐……”

又是一声无意识的、带着依赖和细微颤音的呼唤从他唇间溢出,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助地索求着什么。

这声呼唤让楚倾珞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下动作更快,几乎带上了点仓促。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立刻直起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些距离,然后才垂着眼眸,仔细地为他拢好中衣,将锦被拉高,严严实实地盖至他的下颌,仿佛要将方才那不经意窥见的一切,连同那些不该有的涟漪与耳边擂鼓般的心跳,都彻底掩埋起来。

帐幔内,只剩下容郁均匀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楚倾珞独自平复着那莫名快了几拍的心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金疮药的清苦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旖旎。

她端过那碗浓黑如墨、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汁,用一旁的玉匙轻轻搅动,试图散去那灼人的热气,让温度变得适口。

然后,她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一只手小心地探入他的颈后,稳稳托起,让他无力虚弱的头颅靠在自己温热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则舀起一勺药汁,仔细地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直到感觉那热气变得温润,才缓缓递到他苍白干涸的唇边。

“阿郁,”她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温柔,“张嘴,把药喝了,身子才能好起来。”

他依旧昏沉,意识模糊,唇瓣紧紧闭着,那褐色的药汁触碰到唇缝,未能流入,反而顺着唇角滑下一道湿痕。

楚倾珞没有丝毫急躁或不耐。她放下玉匙,取过旁边洁净的细布,动作极其轻柔地拭去他唇边和下颚的药渍,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指尖隔着细布,能感受到他皮肤异于常人的低温。

她再次拿起玉匙,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吹凉,递到唇边,用那温润的玉匙边缘,极有耐心地、轻轻地试图抵开他一丝唇缝。

“听话,阿郁,”她一遍遍地低声呼唤,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像是在黑暗中为他引路的微光,“就喝一点,嗯?”

她的动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那托着他后颈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给予他全然可靠的支撑。

不知是那持续不断的轻声呼唤穿透了昏沉的迷雾,还是那苦涩的药气终于刺激到了他,又或者是他潜意识里早已熟悉并依赖这份气息和温柔,容郁浓密如蝶翼的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模糊而软弱的 “呜……” ,那紧抿的唇,终于微微松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楚倾珞眸光微动,立刻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腕极其稳定地将一小勺温热的药汁,顺着那缝隙缓缓喂了进去。

药汁入口,他的眉头立刻难受地皱起,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将那口苦涩的液体咽下。伴随着吞咽,又是一声细微的、带着委屈的 “苦……” 从他鼻息间哼出。

“我知道苦,”楚倾珞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春夜里最软的风,“忍一忍,喝完就好了。”

她说着,再次舀起一勺,重复着吹凉、喂入的动作。

他就这样,在她的臂弯里,变得异常“乖巧”。每一次匙沿触碰到唇边,他都会微微蹙眉,却还是会艰难地、顺从地张开一点点缝隙,将那苦涩的药汁一点点咽下。

偶尔被呛到,发出轻微的咳嗽,楚倾珞便会立刻停下,轻轻拍抚他的胸口,等他平复,再继续。

一勺,一勺,过程极慢,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放弃的意味。

一碗药喂完,竟花了小半个时辰。她的手臂因长时间维持环抱的姿势而微微发麻酸痛,额角也因为专注和靠近药碗的热气,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

喂完最后一口,她并没有立刻将他放下,而是依旧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让他虚软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仿佛这里是世间最安全的港湾。她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心,帮他顺气,低沉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喃:“睡吧,阿郁,我在这里。”

室内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他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楚倾珞低头,看着怀中人沉睡的容颜,看着他微微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他即使睡梦中仍不自觉轻蹙的眉头,心中百感交集。

有滔天的怒意,针对那些伤害他的人;有沉沉的心疼,为他独自承受的这一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柔软。

这个少年,将她视为唯一的救赎,却又不得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面对腥风血雨,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睡吧,”她对着沉睡的人,许下无声的诺言,“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或许是这样被全然呵护的姿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容郁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越发绵长安稳,甚至无意识地向她温暖的怀抱里更深地依偎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般的叹息。

楚倾珞感受着怀中少年终于安稳下来的睡颜,和他那全然依赖的姿态,心中那片因他受伤而翻涌的怒海,似乎也渐渐被这静谧的时刻抚平了些许。

她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在弥漫着药香的室内,任由时光悄然流淌。

而他,在她不曾松懈的守护和那碗苦涩汤药带来的倦意中,终于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的梦乡。

各位看官留个爪子吧。[空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相思成疾,病入膏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郁倾归
连载中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