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书房。
楚倾珞听着跪在阴影里的影卫低声禀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边缘。
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唯有在听到某个细节时,那纤长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公子前日在翰林院值夜,感染风寒,引发旧疾,咳症加剧,昨日午后已起不得身。太医院派人瞧过,只说是‘积劳成疾,忧思过甚’,开了方子,但……效果甚微。”
影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宫中虽有我们的人照应,但萧家的人看得紧,用药、饮食……未必能全然放心。”
楚倾珞没有说话。
积劳成疾?忧思过甚?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番光景——在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面前,他必须强撑着“恭顺”的假面,应对无尽的琐事与无形的折辱;在深夜无人的弘文馆,他还要殚精竭虑,于故纸堆中寻找能置仇敌于死地的蛛丝马迹,编织那张无形却致命的网。
他那副从胎里带就、又被三年囚禁和雪地罚跪彻底摧毁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熬炼?
她想起他离开将军府时,虽然单薄,眼神里却还带着孤注一掷的亮光。
而如今,影卫口中那个“起不得身”、“效果甚微”的他,该是何等的虚弱与狼狈。
“他……”楚倾珞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可还清醒?有无……留下什么话?”
影卫顿了顿,回道:“公子昏睡时多,清醒时少。昨日清醒片刻,只吩咐了一句……‘按计划行事,不必顾及我’。”
不必顾及我。
楚倾珞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拧了一下。
他这是在告诉她,哪怕他病死在宫里,复仇的计划也不能停。
他将他自己的性命,也当成了棋盘上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一股夹杂着怒意、心疼与无力感的复杂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她气他的不顾一切,疼他的艰难挣扎,更无力于自己此刻的“束手无策”。
她贵为镇北侯,手握“凤翔卫”,看似风光无限,却连将自己想要庇护的人从那个吃人的地方带出来,都显得如此艰难。
直接要人?
太后正愁没有拿捏她的把柄,此举无异于授人以柄。
暗中劫走?皇宫大内守卫森严,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失败,容郁立刻就是死路一条。
她必须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甚至让太后都无法拒绝的理由,光明正大地将他接出来。
楚倾珞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朝堂局势、宫中规矩、以及太后的心思。
忽然,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看向影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想办法递消息进去,让他安心养病,外面的事,我自有分寸。告诉他……”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我不会让他死在宫里。”
影卫精神一振,低头应道:“是!”
“还有,”楚倾珞继续吩咐,语速快而清晰,“让我们在太医院的人,想办法将容郁病重,恐有‘夭亡之虞’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每日为太后请平安脉的太医。记住,要做得自然,重点是‘夭亡’二字,让太后知道,这颗棋子若真的折在宫里,于她名声无益,反而可能惹来非议,说她不能容人,连个病弱少年都护不住。”
影卫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利用太后爱惜羽毛、注重名声的心态,让她自己觉得,留着容郁在宫里是个麻烦,甚至是个隐患。
“属下明白!”
“去吧。”
影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书房内重归寂静。楚倾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面颊。她望着皇宫的方向,目光沉沉。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要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人,还需要一个更恰当的时机,一个能让太后顺势下坡的“台阶”。
而这个时机,她需要去创造,也需要去等待。
容郁,再坚持一下。
她一定会把他从那个牢笼里,带回来。
这一次,她不会再允许他,这般不顾性命地燃烧自己。
就在楚倾珞苦思如何破局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竟由萧燚亲手奉上。
这位镇国公在北境军需案中尾巴并未完全擦净,加之丧子之痛(长子虽未死,但入狱已让他颜面尽失)和近期屡屡受挫,行事越发焦躁冒进。
为弥补损失、重振声威,他将手伸向了江南漕运,企图通过控制粮道来卡住北境乃至京畿的命脉,并向楚倾珞施压。
然而,他低估了楚倾珞和裴琰在军中长期经营的根基,也低估了他们对后勤命脉的监控力度。
他暗中指使党羽挪用漕粮、更换劣质军粮以中饱私囊的勾当,很快便被裴琰安插在漕运系统内的暗桩抓住了确凿证据。
证据被迅速而隐秘地递到了楚倾珞手中。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最佳时机。
时机很快到来。
容郁在宫中的病情愈发沉重,太医院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惊,“油尽灯枯”、“恐难熬过今春”之类的断语,已然在少数知情人中流传。楚倾珞知道,不能再等了。
翌日早朝,在一项关于漕运的寻常议事中,一位素来以刚直著称、却并非楚裴派系的御史,出列呈上了一份奏疏,字字铿锵,直指漕运总督(萧燚门生)贪墨军粮、以次充好,并附上了部分看似偶然获得的“账目往来”影本,证据虽未直接指向萧燚,但明眼人都知道,没有萧燚授意,其门生绝无此胆量!
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萧燚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御史污蔑,试图将水搅浑。
然而,那证据太过扎实,加之他近日风评不佳,竟无人敢立刻站出来为他强力辩护。
端坐于珠帘之后的萧太后,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她这个舅舅,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此敏感时刻,竟又落下如此大的把柄!
就在朝堂上争论不休、萧燚疲于应付之际,楚倾珞动了。
她并未参与漕运案的争论,而是出列,面向御座,声音清越而平静,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陛下,太后娘娘,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她。
“臣,弹劾翰林院编修容郁。”楚倾珞此话一出,满殿皆惊!连裴琰都意外地看向她。
她继续说道,语气不带丝毫个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容编修入宫侍读以来,体弱多病,屡屡告假,延误弘文馆典籍整理事宜,更因其病气,恐有扰皇子公主圣体安康。且其身为罪臣之后,久居宫闱,亦恐惹来非议,于天家清誉有损。”
她微微一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脸色铁青的萧燚,继续道:
“臣以为,容郁既不堪其任,亦不宜再留宫中。念其曾为太傅之子,微有才名,不若遣其出宫,于臣之镇北侯府中静养思过。一来全了陛下与太后娘娘的仁慈之心,二来,也免因其一人之故,徒惹朝野物议,更……免得让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借此再生事端,牵连无辜。”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直指正在风口浪尖上的萧燚!
她这是在用萧燚的“把柄”,换容郁的自由!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若应允让容郁出宫到我府中“静养”,漕运案我便可以暂时不继续深究,不把你萧燚直接拖下水。
若是不允……那接下来这漕运案的雷霆之火会烧到谁身上,就不好说了。
萧太后在珠帘之后,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她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楚倾珞的交换条件。
好一个楚倾珞!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与她做交易!
她心中怒极,却不得不权衡利弊。保萧燚?还是留容郁?
保萧燚,固然重要,他是她在朝堂的重要臂助,若真被漕运案彻底拖垮,损失巨大。
而容郁……一个病得快死、且已然引起皇帝些许注意的少年,留在宫中的价值,确实在降低,反而可能因他的“夭亡”给自己带来“不能容人”的污名。
两害相权取其轻。
电光火石间,萧太后已然有了决断。
她隔着珠帘,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楚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容郁既然病体沉疴,留在宫中的确不便。陛下,依哀家看,就准了楚爱卿所奏吧。让容郁出宫,于镇北侯府中好生将养,也算是……全了哀家一番惜才之心。”
她将“惜才之心”咬得微微重了些,仿佛这一切真的是出于仁慈,而非被迫妥协。
皇帝本就对容郁无甚感觉,见太后首肯,自然无有不从,当即准奏。
楚倾珞心中巨石落下,面上却依旧平静,躬身谢恩:“臣,代容郁,谢陛下、太后娘娘恩典。”
退朝后,萧燚满心不甘地想去慈宁宫解释,却被太后身边的内侍挡在了宫门外,只传出一句冰冷的告诫:“国公爷,近日还是安心在府中‘静养’为好,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萧燚碰了一鼻子灰,脸色灰败,他知道,这次是自己拖了后腿,连累太后不得不让步。
而楚倾珞,一出宫门便立刻吩咐亲卫:“备车,持我的手令,即刻入宫,接容郁回府!”
慈宁宫内。
萧太后慵懒地倚在凤榻上,卸下了沉重的朝冠,仅着一袭深紫色常服,却依旧难掩通身的威仪。只是此刻,她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寒霜,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冰凉的翡翠念珠。
“好一个楚倾珞……好一个围魏救赵。”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今日朝堂之上,她本想借盐案再压镇北军一头,却被楚倾珞联合几个老臣,以边境不稳、需稳军心为由,反将一军,不仅让舅舅吃了暗亏,还顺势巩固了楚倾珞自身的地位。
失策了。这失策,在于舅舅行事不密,授人以柄;更在于她低估了楚倾珞对那个容家病秧子的重视程度,以及她抓住时机反击时的狠辣与精准。为了保下容郁,楚倾珞竟不惜如此大动干戈,将朝堂之水搅浑。
“不过,来日方长。”她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宫墙,直刺镇北将军府的方向,凤目之中幽光闪烁,带着一丝玩味与算计,“哀家倒要看看,你将那病秧子接回去,是能让他延年益寿,细心呵护成宝贝疙瘩,还是……会让他成为扎向你自身、更致命的弱点。”
“这局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