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还有谁会画这种东西？
还特意把名字标得明白，就不怕被正主抓个正着？
写小人呢？！
唐忆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报复里。
她把代表唐御冰的火柴人画得脑袋圆圆，五官拧成一团凶巴巴的。
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霸道鬼”三个小字。
她越画越投入，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直到一只手，搭在了她桌角的策划案上。
唐忆霜指尖猛地一顿，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她连呼吸都忘了换。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
是唐御冰。
她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
生气，愤怒。
完了。
被抓现行了。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去看唐御冰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纸上那幅丑兮兮的火柴人漫画。
恨不得当场把策划案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发顶，
“宝贝，画得挺开心啊？”
笑非笑的压迫感，慢悠悠响起。
唐忆霜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钢笔直接从指尖滑脱，重重砸在地板上，滚出老远。
“妈？！”
她吓得猛地抬头，惊慌失措地转过身，脱口而出。
字刚落地，唐御冰眼底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
“终于知道叫妈了？不喊唐董了？”
唐忆霜脑子一懵，慌忙又改口，“唐，唐董。”
前一秒还挂在唇角的笑意，在唐御冰脸上唰地一下彻底敛尽。
她叹了口气，没再看缩成一团的唐忆霜，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轻轻放在桌沿，指尖叩了叩桌面。
“唐忆霜。”
连名带姓，一字一顿。
唐忆霜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清楚了，唐御冰这样叫她，就是气到了极点，连伪装的温和都懒得再给。
唐御冰俯身，将策划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那幅火柴人画正对着两人中间。
她抬眼，目光扫过唐忆霜紧绷的侧脸，
“在你眼里，我就长这样？”
唐忆霜低着头，不敢应声，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说话！”
唐御冰的语气陡然加重，指尖带着力度，在纸上那个“霸道鬼”的火柴人头上重重敲了敲。
“咚”的一声轻响。
唐忆霜被吓得肩膀一缩，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差点没憋住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挤出来的声音又软又抖：
“是……是画着玩的……我不是故意的……。”
“画着玩的？”
唐御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倒让唐忆霜心里更慌了。
“偷偷摸摸藏在策划案里画，背地里骂我霸道鬼，这叫画着玩？”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
“不是心里恨我吗？觉得我霸道，觉得我处处逼你，觉得我不讲道理，嗯？”
“我没…没有。”
“没有？”
唐御冰指了指那幅画，“那这是什么？私底下偷偷发泄情绪？觉得我看不见，就可以随便乱写？”
唐忆霜的脸更红了。
唐御冰侧过脸，将右边的脸颊朝着她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来，既然心里这么恨我，那就动手。”
“妈给你打，不用客气，使劲打。”
唐忆霜的瞳孔瞬间放大，惊得几乎跳起来：“……你，你说真的？”
唐御冰指着自己的脸，挑了挑眉，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
这副主动把脸送上来，任打任骂的模样，让唐忆霜瞬间慌了神。
她的手扣得紧紧的。
恨吗？肯定是有的。
刚才画的时候，心里确实憋着一股火，觉得委屈，觉得被逼迫。
可真让她动手……她怎么敢？
那可是唐御冰啊。
养了她二十二年，撑起整个家，也撑起她整个世界的女人。
“我不打……。”
唐御冰却像没听见她的退让，自顾自往前逼了一步：
“既然恨，那就狠狠打。打到我低头，打到我认错，打到我再也不敢逼你，怎么样？”
唐忆霜心脏狂跳，心惊胆战地往后缩，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吃错了药。
从前唐御冰再生气，顶多冷着脸训斥几句，却从没有过这样直白地把选择权塞到她手里。
唐御冰等了几秒，见她一点动作都没有，有些不耐，
“快点！”
唐忆霜瞳孔骤缩，她简直要被唐御冰这招激将法吓坏了。
“我不…我不打。”
“不打？那你就打算一辈子这么憋着？”
唐忆霜咬着下唇没说话。
唐御冰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缓和了些，
“刚才会上，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方案思路不算差，就是胆子太小，声音跟蚊子似的，台下谁听得见？”
一提开会的事，唐忆霜积压的火气瞬间又冲了上来：
“你还好意思说！你明知道我最怕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偏偏逼我上去讲！你就是故意的！就是想看我出丑！”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从来不管我想不想，只知道逼我！逼我学金融，逼我进公司，逼我接手你的位置……可我根本就不想要！”
唐御冰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平静被打破了：
“我让你进公司，是教你立足的本事，让你将来有自己的底气，这也有错？”
“没错？”唐忆霜眼眶里还含着泪，却倔强地迎着唐御冰的目光：
“可那是你想让我学的，不是我想学的！你总说为我好，可你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跟把我关起来，锁着我，有什么区别？”
“我有自己的梦想，妈。”
“梦想？”唐御冰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脸色微变。
她怎么会不知道？
从这丫头记事起，别的小姑娘抱着娃娃撒娇，她就拿着小勺子，奶声奶气说要做全世界最好的厨师。
后来送她出国留学，学的是金融。
可这丫头倒好，愣是瞒着她找了家当地的小餐馆。
白天逃课去后厨打杂，晚上顶着一身油烟味回家。
被她发现时，那双手被热油烫出好几个水泡。
问原因，唐忆霜就说是摔的。
骗傻子呢？
摔跤能摔出烫泡？
那时的火气现在想起来还烧得慌。
她打唐忆霜打得自己手都麻了。
唐御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我知道你想当厨师。”
“可后厨是什么地方？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看尽别人脸色，挣那点辛苦钱，有什么好？”
“公司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将来接手了，底下几百号人听你调遣，不比这强？”
“强不强不是您说了算的！”唐忆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就算在后厨站到腿肿，就算被油溅得满身疤，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路！”
“梦想就是梦想，哪怕它在您眼里一文不值，我也想拼尽全力去实现！”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坚定：
“你总说我年少轻狂，可年轻不就是用来追梦的吗？难道非要踩着你画好的线走，才算正确的人生？”
唐御冰看着她掉眼泪，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小哭包。
这丫头从小到大，说不了三句就红眼眶掉眼泪。
哎。
她何尝不懂年少梦想的珍贵？
可她见过太多人撞得头破血流才回头，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走那些毫无意义的弯路。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唐御冰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力，
“梦想填不饱肚子，等你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时候，就知道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有多重要。”
“妈陪不了你一辈子。”
“我现在为你铺好路，是想让你将来哪怕孤身一人，也能活得有底气。这些，你怎么就不懂？”
唐忆霜站了起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目光直直相撞。
她张了张嘴。
想说“我不需要您铺的路”，想说“我自己能活得很好”。
可视线落在唐御冰眼角的细纹上，所有准备好的叛逆言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只憋出一句：“霸道鬼！”
“又冤枉我，又逼我去接受那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孩子，现在还管着我的梦想，限制我的自由！”
唐御冰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抬手就想往她脑门上敲。
这是她从小管孩子的方式。
可手扬到半空。
南宫情冉的话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把女儿当老婆。
哦，不对。
是用对老婆的态度对女儿。
唐御冰的手僵在半空。
这丫头梗着脖子瞪她，眼里全是不服气。
她收回手，闷声道：“你……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唐忆霜本来都紧闭双眼，做好了挨一下的准备。
见这熟悉的巴掌迟迟落下，反而收了回去，还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赢了！
机不可失，她趁唐御冰还没再发作，脚底抹油，转身就往门口冲。
唐御冰想喊她，可看着她跑出会议室的背影，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烦！太烦了！
这丫头太犟了，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追梦追梦，追个屁的梦！
宁愿拿着三千块的死工资，也不肯接手她价值几个亿的资源公司。
简直是糊涂透顶！
*
走廊尽头，光线微凉。
周诗末垂着肩缓步走过，手机屏幕那点幽蓝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也映出了眼底那挥之不去的难过与发愁。
就在几分钟前，她给沐甜瑶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字斟句酌，反复推敲了三遍语气，生怕哪句话又惹得对方不快。
可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对方把她的微信好友，删了。
周诗末心口猛地一沉。
谁懂这种心情？
费了心思敲了那么多字，期待着对方回复。
结果换来的，竟是对方把自己拉黑了？！
她不死心，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只传来两秒机械的忙音，紧接着便是冰冷的女声提示：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将您拉黑。
拉黑了？
连电话，都一并拉黑了？！
周诗末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委屈！
太委屈了！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让沐甜瑶狠心到这种地步。
是真的那么不想见到她吗？
是打心底里讨厌她吗？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只要还能见到沐甜瑶一面，她一定要当面问清楚，把所有误会，所有委屈，全都摊开说个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慌乱，对方低低抽噎了一声，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周诗末抬眼，看清来人时，唤了一声：“忆霜？”
唐忆霜。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N次看见这孩子哭了。
唐忆霜眼眶通红，听见声音，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含糊地叫了一句：“干，干妈。”
说完，她像是不敢多停留一秒，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周诗末身边擦过，快步走远了。
这孩子……。
又是谁惹她了？
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哭？
周诗末摇了摇头，把那点酸涩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将手机收进口袋里，提着手里精致的高级包装袋，继续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时，她发现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里面隐约坐着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周诗末心里大概有了数，推开门走了进去，轻声喊了一句：
“御冰。”
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的唐御冰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淡淡抬眼，看向她。
“还没气够？”周诗末走上前，把手里印着高端甜品店logo的包装袋放在桌面上。
唐御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来了？”
“刚巧路过，见你在这，就进来打个招呼，聊聊天。”
“哦。”
“吃牛角包吗？”周诗末指尖点了点甜品袋：“你最爱的那家，新出的抹茶口味。”
唐御冰斜眼瞥了过去，袋口微敞，淡绿色的抹茶粉隐约露出来，看着确实清清爽爽。
“早就出了，你现在才知道？”她挑了挑眉，
“不止抹茶，还有草莓味的。”
“是吗？”周诗末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丝恍然，随即笑开，
“太久没回来了，都跟不上这的消息了。”
她说着，侧身挨着唐御冰旁边的椅子坐下，指尖利落地拆开甜品袋，拿出印着同品牌logo的精致纸盒，指腹轻轻掀开盒盖。
金黄酥脆的牛角包整整齐齐摆着。
抹茶味的裹着一层淡绿的抹茶粉。
草莓味的缀着细碎的冻干果粒。
比记忆里的模样更精致诱人。
周诗末眼睛亮了亮，忍不住轻声感叹：
“哇，比以前做得还好看，光看着就馋人！”
“就是太贵了，一个居然要收我十五。记得刚开的时候原味才五块，那时候我们俩穷得叮当响，总买一个分着吃。”
唐御冰靠在椅背上，眸色沉了沉，
“是呢，时代在进步，物价也在涨，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可不是嘛，时间过得真快。”周诗末笑着应了一声，低头从包装袋里翻出两把一次性叉子。
她拆开封口，递了一把到唐御冰面前，柄端稳稳对着她，“感慨也没用，先吃，我特意多买了，陪你一起。”
唐御冰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握着塑料叉子，在纸盒里挑了片刻，最终叉起草莓味的牛角包，咬了一小口。
周诗末看着她选了草莓味，便自己也拿起一把叉子，叉起旁边那只抹茶口味的，小口咬了下去。
微凉的抹茶清香在嘴里散开，没有往常抹茶那种刺鼻的苦涩，反倒带着淡淡的甜。
咬到中间时，馅料破开，酥脆的口感里混进了开心果的醇香，层次格外丰富。
她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忍不住轻声赞叹：
“挺好吃的，这抹茶没有那么呛鼻，也不苦，里面还是开心果馅。”
唐御冰刚咽下嘴里的牛角包，闻言轻笑一声：
“十五块钱一个的东西，能不好吃？便宜没好货，这话什么时候都没错。”
周诗末被逗笑，伸手点了下她的胳膊：“你可真是，说什么都有理。”
唐御冰挑了挑眉，叉着自己吃了一半的草莓牛角包往她面前递了递：
“尝尝我的？草莓味的也不错。”
周诗末低头看了眼她咬过的位置，一点都没介意所谓的口水不口水，直接拿着自己的叉子，叉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而不腻的草莓酱混着一丝樱桃的清酸，馅心软绵，和酥皮搭配得恰到好处。
她慢慢嚼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轻声感慨：
“好吃是好吃，可总觉得，少了当年的味道。”
唐御冰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神认真了几分：
“你很怀念以前？”
“是呢……。”周诗末点点头，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当年公司好不容易做起来……我没跟你说一句话，擅作主张就丢下你，一个人出国，去了别的公司。”
“那时候……你有没有恨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