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谢谢你，但是，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见面了。”
话音落，人已经快步消失在门外，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周诗末的目光还在门上。
直到林蔓轻咳了一声，她才慢吞吞转回头，视线落回桌上那杯美式。
深褐色的液体还在冒热气，细密的泡沫浮在表面。
她指尖蜷了蜷，终究没去碰那杯子。
咖啡的苦味漫进鼻腔。
“周总，你……。”林蔓憋了满肚子话，终于忍不住开口。
“没事。”周诗末打断她，“她说得对，我们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林蔓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默默推过去一块方糖：“美式太苦了，加点糖吧，好受点。”
周诗末没看糖块，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她忽然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咖啡苦得厉害。
明明之前喝着，也没觉得这么苦。
“苦点好。”她放下杯子，“苦点才能清醒……。”
林蔓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卡座里挪了挪，手肘撑着桌沿凑近她，压低声音追问：“你没事吧？”
周诗末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反应慢了半拍，隔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头。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仰头又喝了一大口。
更苦了。
比刚才那口还要苦上三分。
可她像是嫌不够似的，又端起杯子灌了几口。
这次喝得太急，咖啡沾湿了唇角，她却没擦，就那么任由那点褐色的渍迹挂在唇边，看着竟有些狼狈。
林蔓心里跟着揪了一下，伸手想夺她的杯子，指尖刚碰到杯壁就被周诗末躲开了。
周诗末抬眼，眼神有点空茫：“有点……难受。”
不是胃疼，也不是头疼。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敢猛灌，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
林蔓没再劝，只是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到她手边，问：“你和她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周诗末没接纸巾，只是偏头蹭了蹭手背，像是想擦掉那点莫名的湿意。
“嗯，老家隔壁的，从小一起长大……。”
她捡着无关痛痒的事说。
说沐甜瑶小时候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说山里的野果子只有她知道哪棵最甜。
却绝口不提，那年槐树下的约定。
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资助过她上学，现在她成了大明星，不认故人了。
林蔓听完，总算理解了周诗末这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那沐甜瑶可真是有点忘本了！”她猛地一拍桌子，
“她能有今天这成就多亏了你，当初要不是你掏腰包供她读书，她现在指不定还在山里刨地呢，她却以这态度对你！”
周诗末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杯里渐渐冷却的咖啡。
褐色的液体里，映着她模糊的影子，像极了那些被尘封的，回不去的时光。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唇角残留的咖啡渍。
那点苦涩像是渗进了皮肤里。
“也不能怪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现在站得高了，看得远了，自然就瞧不上过去的人和事了。”
林蔓还在为她抱不平：“往高处走也不能昧着良心啊！当初你帮她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她是这种白眼狼？”
“那时候她才多大，哪能看出什么良心不良心的。”周诗末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落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上，
“再说了，我帮她，也不是图她什么回报。”
“不是图回报，那也不能被这么对待啊！”林蔓替她不值，
“你看她刚才那副样子，还说什么阶层不同圈子不同，我看她就是飘了！忘了自己是从哪爬出来的了！”
周诗末没反驳。
“她没说错，我们确实不一样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她现在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走哪都有粉丝尖叫围堵。”
“我呢，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投资人，在她眼里，或许连故人都算不上，顶多是个有点交情的金主罢了。”
“金主？”林蔓气笑了，“她要是真这么想，那良心真是被狗啃了！”
“当初你给她的那些钱，哪一张不是你省吃俭用抠出来的？你那时候自己啃着馒头就咸菜，却把钱偷偷塞给她妈，千叮咛万嘱咐别让她知道，生怕她心里有负担！”
这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周诗末故作平静的外壳。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如今能签下千万级的合同，能一句话决定一个艺人的星途。
可当年，就是这双手，攥着皱巴巴的钞票，小心翼翼地递给沐母，反复叮嘱别让沐甜瑶知道。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想让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能走出大山，能亲眼见见她嘴里念叨的高楼大厦，能不用一辈子困在那片贫瘠的黄土地里，看一辈子的日出日落。
她从来没想过，多年后重逢，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林蔓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想了，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不值得你为她难受。”
“以后别再搭理她了，让她自己作去，早晚得栽跟头！”
周诗末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点波澜。
她看着林蔓，忽然问：“你说，她刚才说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是真的打心底里觉得，她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还是……故意用那些伤人的话，把她往外推？
林蔓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管她是不是真心的！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管她真心假意干什么？”
周诗末没吭声，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得舌根发麻，眼眶莫名发酸。
她实在想不通，这么多年没见，沐甜瑶怎么就跟见了仇人似的，躲她躲得像躲瘟疫，话里话外全是敷衍。
那些话，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林蔓咂咂嘴，端起自己的草莓奶盖嘬了一大口，啧声叹气：“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靠着那张脸和那点野心挣得盆满钵满，真把你当年的事抖搂出去，你猜她那些纯情人设的粉丝会不会疯？怕是能把她微博给冲烂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周诗末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或许……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林蔓挑眉，“难不成还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模样？”
这话一出口她就觉出不对，连忙补了句，“我不是那意思……。”
“你说得对。”周诗末笑了，“她身上那些想往上走的念头，确实是我教的。小时候总跟她说，山外面有多大，得使劲跑，别回头。”
“我把我觉得对的，好的全塞给她，盼着她能活成我喜欢的样子，活成我没勇气活成的样子。”
“可惜啊，她真的跑远了，远到我都快看不清了。”
林蔓看着她这副怅然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说起来，你对她……好像不止是对故人的念想吧？”
周诗末的动作顿了顿。
“其实……。”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现在看着她这副浑身是刺的样子，明明该生气的，可偏偏……有点心疼。”
“你说什么？”林蔓惊得差点把手里的奶盖杯碰倒。
“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周诗末无奈地笑了笑，
“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她身上还有小时候的影子，或许是……我总觉得她那些刺，是故意扎给我看的。”
“她要是真有野心，想彻底跟过去一刀两断，大可以当没见过我，何必费那么大劲说些难听的话，把关系闹得这么僵？”
“她越是躲着我，越是把阶层不同挂在嘴边，我就越觉得……她好像在怕什么。”
林蔓撇了撇嘴，没吭声。
周诗末没指望她接话，自顾自低下头，盯着杯底的残渍，
“或许吧，是我想多了，毕竟，人总是会变的。”
林蔓无语。
这俩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怕是比娱乐圈的八卦还复杂。
她一个局外人，终究是看不透的。
“如果可以，我想当面问清楚，也希望她不要再躲着我。”
“可她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想见你了吗？”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周诗末叹气，
“不想见我，就说明越有猫腻。放心，总有机会的。”
林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替她不值的火气，慢慢变成了无奈。
她拍了拍周诗末的胳膊：“行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当没听见。加油吧，别让自己后悔。”
说完，站起身，挎上包，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着：“我先撤了，下午还有个艺人合约要谈，耽误不起。你呢？”
周诗末没抬头，目光还粘在窗外，想了想才开口：“你先忙你的，我想再坐一会儿。”
林蔓没再多说，抬脚往门口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
卡座里的人缩在阴影里，捧着空了大半的咖啡杯，眼神空茫得像丢了魂。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衬得这角落越发冷清。
周诗末就这么坐着。
直到杯底最后一点冷掉的咖啡被她抿干净了，才缓缓抬起头。
准备起身。
刚一动，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唐忆霜端着杯热拿铁，手里还拿着份文件，正踮着脚往这边看，像是在找空位。
大概是刚哭过，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点粉。
“这边！”
周诗末手肘撑着桌面，朝她扬了扬下巴。
唐忆霜闻声转头，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声音带着点鼻音：“干妈？好巧啊。”
她目光在周诗末对面的空位上打了个转：“我……我能坐你对面吗？”
“坐吧。”周诗末朝她笑了笑。
唐忆霜这才坐下，把文件和拿铁都搁在桌上。
周诗末才仔细打量着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哭过了？”
唐忆霜刚捧起热拿铁的手猛地收紧，滚烫的杯壁烫得指尖微微发疼，却舍不得松开。
她低头看着杯里晃悠的奶泡回答：“没……就是刚才风大，吹的。”
周诗末哪会信她这话。
她看着唐忆霜耷拉着的脑袋，看着她手腕上隐约露出的青痕。
这丫头，定是又被唐御冰那火爆脾气磋磨了吧？
她没戳破，只是把桌上的糖罐往唐忆霜那边推了推：“风大就少往外跑，来，加点糖，甜的东西吃了，心情能好点。”
明明她自己刚灌下一大杯苦得呛喉的美式，连块方糖都没碰，却偏偏想着让这个也心情不好的小姑娘尝点甜。
唐忆霜抬眼看了看她，眼眶又有点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糖勺，舀了满满两勺糖放进拿铁里，搅得杯子里的奶泡翻出细密的漩涡。
甜腻的奶香混着咖啡味漫开来，可她尝了一口，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干妈，你说……人要是真的忘了一段记忆，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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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Chapter 333 忘本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