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行猫着身子跑回车上,开口便道:“那工厂离得太远没看得清,但他有一本手札,上车后来回翻了遍。”
刚才从渔村出来后,他们与赵胤山的下属分头行动,一行四人沿路跟着车辙印来到这里,破败的工厂外却停着一辆干净的商务车,便知道找对方向了。
据了解,前年沿海渔村已经开始通路,但公路两边的建筑物还未完全拆除,他们开始调查巨坑时就把周边摸清了。这里原是个织布厂,早五十年前是渔村家庭的另一半主要经济来源地,不过在四十年前老板卷钱跑路后就慢慢废弃了。
“他在里面做什么?”姜书忱问道。
“那里面破得两眼就看完了,我爬上树的时候他正好上二楼,也看不清什么东西。”
赵胤山拔掉车钥匙说着:“我们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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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布厂依旧保持着它关闭前的模样,看上去一撬就能开的生锈铁门和随处可见的半成品布块,车间之间都用的花玻璃门间隔,最尽头便是二楼办公室。
正值夜半,他们打着手电上楼,轻轻踩在木地板上也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赵胤山提醒道:“我看着前面走,你们注意脚下。”
姜书忱倒是不怕,反倒是坚持要断后的吴行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后面的那根装饰带,走得颤颤巍巍的。
“刚刚放哨的时候你自告奋勇,怎么现在倒害怕了?”姜书忱实在忍不住调侃他。
“这里太黑了,又不知道楼上有什么,看着怪瘆人的。”吴行边说边把手里的带子攥得更紧了。
她其实想说那根带子再扯就要断了,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转头说道:“快走吧,早点查完早点送陆小姐回去。”
从斓斯路偷溜出来已是夜晚时分,陆倾菅的身体到底还没有恢复,连夜奔波至此已经算是强撑,这件案子本来与她也无甚要紧关系,复搜这种小事也不用她操心了,索性留在车上多多休息。
他们三人把所有车间都大致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二楼办公室了。
办公室很是简约,老式的布局下一目了然就能看完全部,除了桌上散乱的纸张,所有的文件都规整在透明窗格的书架上。
赵胤山翻着翻着便忍不住问道:“阿书,你刚刚盯着那个西装男目不转睛的样子,真不是看上人家了?”
姜书忱这次回答得很不含糊:“脸嘛普通的优质帅哥吧,不过身材确实长在我的心坎儿上了,但是,不是个好拿捏的人。”
“什么意思?你认识?”赵胤山一听这话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姜书忱咬牙切齿地念着:“就是这家伙害我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还想跟我谈条件。”
赵胤山还没反应过来,吴行反倒惊呼出声:“我想起来了,刚刚我还觉得有点眼熟…姜姐刚住院的时候有只梦鬼闹大了动静,你为了破局把我推出去跟他撞了个正脸!”
这样说来的话这个男人并不是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早几个月时赵胤山就摸过他的底,家世清白无不良背景,公司是他与人合伙在国外起家的,家庭关系简单,只有母亲和祖母同住,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跟你谈什么条件?”赵胤山问道。
“你不是最喜欢查人了吗?怎么不知道我住院期间的这些事情?”姜书忱耸肩道,“他们公司内斗还要扯上我,真挺不爽的。”
赵胤山讪讪地摸了摸鼻头:“这不是你们关起房门谈的事情嘛。”
姜书忱白了他一眼:“他想拉拢我,费尽心思就只是为了不让我帮他的对手作伪证。”
赵胤山说:“你要不要也帮我个忙?”
“我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姜书忱深知他的习性,突然反问,“你不会想让我去色诱吧?”
“我是那种人吗!怎么可能出卖朋友?”赵胤山义正言辞道,“我在查渔村这个案子,那他正好在这个时候鬼鬼祟祟地出现,你又正好欠他一个合作,大家各取所需嘛…”
姜书忱阴阳怪气地学着他说话的模样:“呐呐呐各取所需……”
赵胤山被她逗笑了,没忍住戳穿道:“不是你说的,身材长在你的心坎儿上吗?”
姜书忱:“……”
一时间暗色中只剩下翻箱倒柜的声音。办公室里无非就是一些样式图册和无关紧要的往来合同,翻找无果也没必要一直在这里耗时间。赵胤山一边打着手电拍照留证一边说道:“先回去吧,我让他们明天一早再来细查。”
吴行打着哈欠问:“赵哥,在这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能跟你回去吗?”
赵胤山不能长时间留在这里,原本就知道让他盯姜书忱不是长久之计,但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露了马脚,这才一气之下把他丢到渔村来。如今他们关系稍缓,自然没必要继续丢他在这荒郊野岭,他把车钥匙抛给他:“回去你开车。”
来时的路走得小心翼翼,返回时倒显得十分松快,吴行接住车钥匙笑得合不拢嘴,正路过铁门时,突然瞥到不远处冲天的黑气:“那是什么?”
赵胤山当机立断跑起来,两步一跨便翻墙出去了。姜书忱和吴行追上时黑气已经散了,只见他趴在车窗上不停地敲打着,“陆倾菅!醒醒!”
他夺过吴行手里的车钥匙,用力按着开锁键却怎么也不见有反应。姜书忱借着月色透过车窗看到陆倾菅歪着头靠坐在后座,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想到刚刚那冲天的黑气,心中不免咯噔。
“我早该想到的,留她一个人在车里就是给他们下手的机会。”赵胤山一脸颓相地收起车钥匙,一边打开车前盖一边说道,“这辆车大概是被他们动手脚了,保险丝烧了。”
姜书忱问:“是魔祟?”
“是。”赵胤山闭上眼摸了摸自己新提的爱车。他目前最后悔的莫过于出来的时候带着这位大小姐,但眼下这都不是最要紧的,一想到陆家那群老头向自己兴师问罪的样子就头疼:“先把人救出来吧。”
随着一道清脆的砸窗声响起,破碎的玻璃四溅,赵胤山从主驾驶位爬进去,尝试着从车内开门也无果,外面传来姜书忱的声音:“怎么样?”
“应该没事,只是昏过去了。”赵胤山一边摸着陆倾菅的脉搏,一边拿他们的外套罩住陆倾菅头和身体,费劲地将她挪到另一边门旁,才朝外喊道,“动手吧!”
夜色中两道响声很是明显,不远处有辆闪着车灯的吉普驶来,停在他们身旁时陆倾菅已经被里应外合地从车窗口包裹着送出来了。赵三刚从吉普车下来就挨了赵胤山一记爆栗:“让你守着,守到哪里去了?!”
“是属下失职!”赵三与他们分头追车回来后一直守在前往市区的高速公路口,看到那个西装男子驾车经过才返回,但他现在一句话都不能多说,否则就不是被骂这么简单。
姜书忱搀着陆倾菅问道:“人放在哪儿?”
赵胤山知道这大小姐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立马转身安排:“叫人来把我的车拖走,再把这里打扫一下。吴行,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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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内张灯结彩觥筹交错,这副和乐的景象直至所有宾客离去,而窗外的寒夜漫雪交加,深冬的印象才再次刻画进姜书忱的脑海中。她悠悠转醒,引入眼帘的是夜灯下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十分吵闹,也十分冷清。
吉普车高速驶离沿海郊区,朝着斓斯路前去。车内只开着新风空调,她身上盖了条薄毯,赵胤山仰在副驾上摆弄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吴行聊着天,瞥向后视镜时正巧看到姜书忱睁眼,“醒了?”
“嗯。”他们这一晚上折腾这么久,此时已经近乎清晨,姜书忱不过昏昏入睡十来分钟便再无睡意,“还有多久到?”
“快了,再过五分钟——”
“…滚开…谁敢……动我……”
一道轻声呓语打断了他的话,赵胤山反应及时,立马朝后座的姜书忱喊道:“按住她!”
紧随着他话音刚落,在一旁昏迷的陆倾菅周身泛起层层蓝晕,姜书忱飞速起身钳制住她的四肢。陆倾菅睁开眼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自己被人摁在身下。
“这是在干什么?”
“……”
车辆在斓斯路888号门牌号前停下,不知是不是陌生车辆的缘故,门卫反复盘问情况,此时竟连赵胤山刷脸都不管用了。姜书忱也在此时清咳两声默默地坐回座位。
后座的门被陆倾菅用力推开,顶着那张苍白的脸朝他们甩去两记凌厉的飞刀:“什么时候变得废话这么多了?”
随着两声整齐的大小姐响起,拦住他们的铁门也跟着打开。
这是姜书忱第一次正面看到陆公馆的全貌,整体呈古欧式风格,入门即是一条连接中心喷泉的长路,到了喷泉后分了几条岔路,左右两边路的尽头都是与主楼画风一致的建筑群,虽然弯弯绕绕,但每条岔路口都竖着路牌。
“这也太大了吧……”吴行不禁感叹,“我这往哪儿开?”
车辆刚驶过人造喷泉便被人拦下了,来人是一个身着墨色燕尾服的老者,他身姿不苟地站在车前,面带微笑地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们,“各位,陆总有请。”
陆家主楼的会客厅在一楼尽头,顺着长廊往前走,一路上并没有见到第六个人,寂静的模样与如此庞大的建筑群不成正比。
“项伯,那老头今天居然在家?”陆倾菅边走边问道。
“大小姐,陆总让我转告您,您的身体好坏与否,他不会再管您。”项伯在会客厅大门前停下,回头看向众人,“但能不能再出去,全凭您自己的本事。”
这话说得很是奇怪,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含义,突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口传来。顷刻间有如天崩地裂之势,眼前万物变得模糊,那里仿佛有一道召引的光,惹得人不由自主往前走,走近几步又像是深渊的漩涡要将人吞噬。
姜书忱感觉身后有人拉了自己一把,呼吸间便又回到了那辆来时的吉普车上。车前依旧站着那位老者,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而身边的陆倾菅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
赵胤山揉着后脑勺咬牙切齿道:“老陆总思女心切,可真是下得了血本啊。”
“还要多谢赵公子对大小姐的照顾。”项伯笑着回答,余光瞥过后座时微微一愣,很快便恢复正常,“二位,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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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是赵胤山开的车,这条路与来时一样,但两人都沉默无言。临近章台苑便显得人声鼎沸,来往路边都是买菜回家的中老年人,姜书忱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刚刚,不是魔祟?”
从对这些东西有认知以来,她无法感知到危机的情况,也分不清好与坏,总是下意识地被引导着走。赵胤山答道:“不是。”
“那吴行……”姜书忱后知后觉地说,“吴行是为了救我?可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赵胤山安抚她:“是我的问题,我擅自做主偷偷答应陆倾菅跟我们出去,陆老家主自然会把气怪到我头上。那是逐音阵,制造幻境,请君入瓮,是我能力不及,只能拉你一个回来。到时候阵法结束幻境就散了,吴行跟任何一件事都不沾边,他们不会为难他的。”
“那昨晚的黑气……”
急促的铃声骤然打断她的话语,赵胤山接完电话才说道:“这些你先不用担心,陆倾菅虽然身体虚弱但不是没有防身之物,普通魔祟一般近不了她的身。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跟你讲的事情你也好好考虑一下。”
他说得火急火燎,还没等她消化完话里的意思,就被送下了车。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姜书忱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经过一场几乎没有财产损失的火灾后,熏黑的楼道内贴了许多防患的标语,物业也在派人重新刷墙漆,这栋楼里的人们也都恢复了正常生活。一切都好像没有区别,所有的痕迹又都在提醒着她,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厨房内正飘着香气,锅炉上炖煮着软烂的猪蹄汤,这熟悉的味道一闻便知是贺尽悯的手艺。姜书忱刚瘫上沙发,就听见卧室传来开门的声音。
见到穿着居家服的贺尽悯从里屋出来,姜书忱难得感动到想要落泪:“贺姐姐,你那个特别灵的大师,这周末有空吗?”